中间席子上围绕着的舞女翩翩起舞, 左方席座后面的纱帐下是一群乐师在奏小乐,而右边是一架青铜编钟与一只极大的皮鼓用以奏大乐。
席座上在轮番祝贺后侯府的女主人才赶到,与座下人又说了些话。让人为之感叹镇南候夫人的魄力, 不愧是连王旨都敢驳的人。
她刚坐下不久, 南仲就小声问道:“你去找她了?”
“怎么, 我不可以去找她?”子淑将盯着子信的视线移到南仲身上。
“不是...”欲说无词, 只得端起三角的杯子将杯中的酒饮尽。
顺着子淑的视线,南仲看了看子信。他对相府原先恨极了, 那么多人的死,跟这个子信也脱不了关系,但他观察了那么久, 又觉得这个少年不是至于那么坏。
吴世齐旁边的人冷着脸, 连主座的两个人也是冷着脸,揉了揉自己的手背,觉得自己不像是参加寿宴, 而是看人冷战来了,于是举杯开口道:“镇南候之寿,齐沾了光能得见听蓉姑娘风采。”
吴世齐可不想僵在这儿, 两处人皆因一个女子变成这样。
“是啊, 听闻那风月楼的听蓉姑娘是不出楼入府的,还是侯爷面子大。”有人跟着附和。
有人头就大了, 南仲先是摸了摸脑袋, 拍了拍手掌,“去唤蓉姑娘来。”
随即又叫停了前面的舞女与后方的奏乐。
没过多久微氏抱琴而出, 让诸琴师与从未去过风月楼的大臣叹为观止。
能为天下第一楼的花魁, 果然是要与一般艳丽女子不一样。不仅容貌出众,传闻更是琴为继商容之后的一绝。
吴世齐有幸单独听过一曲, 确实让他也赞叹。
南仲再次拍手,几个下人抬出一块绣纹精美的绒垫放置,微氏应头慢慢的坐下,裙摆随四周展开,又将琴搁置在双腿抬头望着南仲。
“不知蓉姑娘今日带来的是何曲?”
“今日是侯爷寿辰,听蓉以一曲《采桑》献给侯爷。”
在座之人皆是读书通礼的贵族,采桑一曲言的是生前位极人臣辅佐了五朝的宰相伊尹。
讲的是伊尹的出生。
微氏也是一个识趣之人。
“但是听蓉想让侯爷与听蓉一起合奏。”
南仲微微挑眉,子信依旧面无表情,甚至都不去看前方的人。
“孤只是一个粗人,不懂音律。”南仲倒是一个实在人,毫不避讳的直言自己不懂。
微氏摇摇头,“侯爷是战场的将领,自然无空去闲听这个些,听蓉是想侯爷击鼓相伴。”
皮鼓作战场上的进攻声音,鼓舞人心,也是乐器的一种,南仲虽不会其他乐器,但是这击鼓嘛自然不在话下。
扬起嘴角准备应下的时候,南仲下意识的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人。
“信将军也是武将出身,且年纪轻轻就能担此大任,想必击鼓自然也是出众的。”
听这话,南仲大概就知道了,她是不愿意自己替别人击鼓的,于是就不在说话。
子信好好的喝着酒,莫名的被点了名,放下了酒杯起身合手道:“比起镇南候,信不算什么,侯爷在信此年纪时便已经是武官之长了,论少年英才,九州谁人及侯爷。”
这倒是确实,南仲十几岁便随先帝上了战场立下了大功,二十几岁又征夷平定了东方,震慑了鬼方与羌族成为最年轻的师长。
如今又是除殷氏六族外的一个异性候。
南仲摊摊手起身走向一旁的高架皮鼓,空山取下棒槌奉上。“孤随你的乐曲来奏。”
微氏点头。
子信合着的双手一紧,深深直视着前方,微氏是正对着主座,子信恰好就在她旁侧,将那侧颜一览无余。
放置琴弦上的双手,指尖微动。
子信将被中的酒一口饮尽,身后的仆从接着倒酒。
本是称颂功绩之音,加上壮阔的鼓声应当是充满喜悦与赞赏的,可经她之手表达出的不仅没喜悦,反而有些悲凉。
似在说,无论多荣耀的人,都不过是浮生,杰出是一生,平庸也是一生。
可能除了子信,她们都不懂微氏所弹奏的真意到底是什么,吴世齐听的入迷,闭上了眼享受。
从高山跌入谷底,从谷底再次爬起,牵动着不安分的心,让他身心具震。吴世齐睁眼看了看一杯接着一杯酒喝下肚的子信。
或许吴世齐也明白了什么。
吴世齐知道,伊尹只有一个。于是起身走向南仲,“有鼓声,有琴音,耳畔之幸,何不增些观赏?”
正合南仲的意思,将锤子扔给了一旁的空山,“继续击鼓。”
“是。”
“信将军,愿不愿与孤来一段剑舞?”
铜杯被重重砸到桌上,南仲的话让子信喝下的酒差点咳出,不否认他是有些害怕,可是他既然来此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
南仲这样的出身,一步一步爬起来的,又岂会受辱而不报呢,毕竟他只是一个杀神,不是善人。
且他自荐来赴宴是有目的的子信起身,“有礼。”
他料定,众目睽睽下南仲是不敢杀自己的。
两个天之骄子剑舞切磋,似乎好像前些年的春宴上也看过,只不过那次没有见到子信。
因是厅堂内,中间还坐着一个女子,所以剑舞也只改成了拳脚。
子信自认为自己自幼习武从不怠慢,甚至在十四岁后的十多年里更加的勤奋,从能在青郊打倒贼寇护她平安,再到能将相府里的暗卫一一打趴下,而如今相府里的头等刺客他都能与之一较高下。
如今面对南仲怎么样也能持续抗衡一段时间。
可是他想错了,忘记了后背的伤。
他们的悬殊不是一般之大,无论是否南仲修习了武道,但但是那在战场几十年的历练,就能胜过他太多。
纸上谈兵,终究是不如实战的。
“小子,官场上你并不是那等不堪之人,为何还要不分黑白行事?”
勾着的拳将两人紧在一起,南仲小声的说着。
或许这才是南仲的目的吧。
“何为黑白?”子信右腿一跨,推开。
南仲不依不饶,发力让其无法挣脱,“好便是白,怀便是黑。”
“如此说,难道侯爷就是白的了?”
“仲既非白亦非黑,但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子信蔑笑,“侯爷,您忘了,信姓的是王家子姓,侯爷还是留着口舌去劝解他人吧。”
南仲也跟着笑,“可我了解你,他对你根本没有什么情义可言,即便你成了他的独子。”
“住口!”谁也不愿意揭起旧伤疤,“忘了告诉你,淮水南岸的那把火,也是相府做的!”
这侧耳嘲讽的话让南仲瞪大了眼睛,忽然脑海里闪现了那一幕幕惨状,“你们!”
怒火攻心,便失去了拳脚轻重。
旁人没有看到的一拳,将子信冲出好几步,就地倒下。
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微氏身前,弹奏的琴弦被砸断了一根。
突然心头上一团血腥冲出,子信忍住含在了嘴里。
相府和将军府素来不和,这不是秘密。
“侯爷!”
“滚出去!”
南仲朝他们呵斥。识趣的人纷纷退下了,好在来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南仲自己人。
一场好好地寿宴,就被些细声的三言两语给破坏了。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南仲指着子信。
烈酒与方才的那一拳相冲,子信心头再次涌出一口鲜血,洒在了琴弦上。
几乎所有人都很意外,尤其是微氏,先前那些气都只得往后压。
南仲走近几步,准备提起子信的衣领,只不过被微氏所拦,亦被子淑拉住。
子信躺在微氏怀里看着南仲大笑,“你有本事便杀了我呀,就算你有滔天的本事,你无徐氏一族势大,即便是来氏这样的外戚任君王之前多宠爱,可还不是一样,南仲你也一样,相府也一样。”
子信轻咳了几下,将淤血咳出,“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的黑白,其实不过都是些为权争夺不顾其他人死活的人。”
子信的话,他们都深有感触。
“你杀了我,也不能让她们复活。”
“你...”
子信说这些话,无疑只会让南仲更加仇恨相府,仇恨他,甚至会激起杀心。
“你不能杀他!”子淑冷冷道。
南仲冷笑一声,“孤不会杀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他欠我的,迟早都要还回来。”
背过身,抓起了酒樽将满满一樽酒喝光了。
微氏欲扶子信,但是被子信轻轻推开了,强撑着身子自己起来了冷冷道:“谢谢。”
听见动静的几个随从入内将子信扶住。
子淑没有去理会置气的南仲,朝前走去蹲下,“你该看清了吧?”
“看清什么,他的无情么?”
子淑摇摇头,“身不由己,这世间恩恩怨怨太多,旁人还是只要看着就好,卷进来了无疑只会更增添伤痛。”
微氏又想起来先前在厢房里后面子淑的一番话,“我不怕。”遂起身弃琴追出去。
此时厅堂内人不多,吴世齐觉得自己颇有些多余,来赴宴可能都是多余的,“信将军其实说的不错,欲先御人,先强己身,侯爷,夫人,齐也先告辞了。”
见此,空山与远山也拉扯一干人退了出去。
“不过是一个年轻人,你与其置气什么,他说的不过是子川的作为。”
南仲转身,怒道:“你又知道什么!”
子淑也没有好气道:“是,我不知道,什么人的命你都视若珍宝,什么都可以不顾了。”
她没有体会过背井离乡四处逃避追杀几经死亡的滋味,可也失去过珍视的人。
“我今日便是杀了他....”两大樽酒几乎都喝光了。
酒劲上来,南仲有些腿发软,撑手扶住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