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千零七十六年商朝第三十任王子羡崩, 立嗣子受,托孤师长南仲,太师子干, 国相子川, 国丧三月不得出迎喜事, 葬于殷。
丧期九州诸侯派诸嗣子赴商吊念, 朝金银玉器美人奴隶以陪逝去的君主。
几月后子受即位,为大商第三十任君主, 称,帝辛。诸侯再朝,亲赴沫城朝见, 进贡贺礼。
帝辛元年秋。
才过了国丧, 子受才慢慢理政,但是他说话远不如三位顾命大臣有用。
这便造成了天子势微,相权大于王权。
子受捏着一卷竹简, 竹子都要攒进肉中了,“赵叔公,若是父王遇到了此情况, 又会如何决策?”
赵吉本请了旨要去替先王守陵, 子受不允,让赵吉留在他身边一年, 以教授自己与元长, 待一年期满才放还。
赵吉轻摇着头,“吴刑司是先王宠臣, 如今已然失势, 国相不肯罢手便是上次长勺氏之仇。”
子受哼笑一声,“他还真是心急, 便以为寡人是他教授出来的就会言听计从了?”
赵吉摇摇头,“他不需要王您的听从,他说话自然没有人反对他,即便有也是掀起不了什么的,就算是王您,宗室的旧贵们都是在看着新王您的。”
子川这等旧贵们不除,看来他一日都拿不到大权,“子干王叔先前是扶持兄长的,如今父王授命于他,寡人若放任新贵的权利...”
子受凑紧了眉头,“罢黜一个吴修倒是无关紧要,但刑司一职就会空缺。”
掌管律法的历来都是重臣,是极为重要的官职,便就是王子犯法君王想要求情也得大夫同意。若碰上耿直的人担任,礼法无情。
“子干叔叔已经是太师了...”提及子干,子受又想到了一人,“胥余王叔至今还未任过什么重职。”
赵吉望了望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与年轻时的先王颇有些像。
“少师子胥余与子干同胞,亦是王的胞弟,若任其为刑司应当是可行的,只不过...”
门处,内侍轻声禀报,“启奏王上,吴尹到了。”
因这弹劾,子受单独召见了吴世齐,是想要看看他这个儿子怎么处理父亲的事情。
吴家父子素来和睦,子受也念及吴修与吴世齐的功劳想要网开一面,让他没有想到吴世齐竟然拒绝了。
吴世齐进言道:“欲要给想要给的人好处,便要先给他的敌对一些甜头来堵他的嘴。”
“先生的意思?”
“先给国相一些好处,眼下王处于弱势,还需堤防,以及顺从。”
“还有,臣希望王,能一直信任臣,无论臣作何。”
“什么意思?”
几日后,众臣弹劾刑司大夫吴修,因其在执法期间有徇私之事,以至无辜之人受害,王下召罢黜吴修,废为庶人与平民同列。
吴修在病中得知后加重了病情,气急攻心之下一病不起。
一群医官象征性的从尹府离开后,吴世齐穿戴整齐,将朴素的常服换下,穿上正红绣回纹的贵族服饰,两肩处还绣着黑色玄鸟,唯有王公侯爵可用此图腾。
吴修躺在榻上,眼神迷离,像是将死之人,心中又充满不甘不肯闭眼。
吴世齐推门进来,红色晃眼,吴修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齐儿...”
吴世齐微动着嘴唇,“我在。”
“先王已逝,为父便再也起身不得。”吴修自己也明白,得先王的重用是因为什么。
“好在你...吴府就还有望。”
眼前这病重之人,心念的还是家族吗,家族荣辱,兴衰,“你...从来就没有忏悔过吗?”
吴世齐冷冷道。态度的变化让吴修侧头蠕动,“你...什么意思?”
吴世齐轻笑一声,“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唐婉从门后进来,与吴世齐站在一侧。吴世齐将手抚上她的肩,一路抚下,“即便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也不放心,你还要派人监视,还要一步步引诱我入你的圈套,成为你稳固权利的牺牲品。”
“你...你们...”吴修挣着坐起,指着二人。
“你妄想用阿婉的亲人来胁迫她,可你不知道阿婉没有亲人,那些信息不过都是假的。”吴世齐走近几步,“还是你觉得我蠢?就算世父亲,谁又会容忍自己的女人留宿在别人屋子里过夜。”
吴修这才明白,算计反被算计,“即便如此,可我依旧是你血浓于水的父亲。”
“你不是,早在你将母亲...那一刻,我便恨你入骨。”吴世齐没有说的很大声,也没有很动怒,反而很平静的说着。
平静,远比威怒要可怕。
“所以,你走到今天的一切,都是我亲手给你安排的,可还满意?”白皙的脸上无比的平静,眼睛微动是在问他满意否。
“畜生!”权利,是平民出身的他这一生的骄傲,如今被亲儿子所毁。
“靳松!靳松!”吴修挣扎的叫着。
“你不用喊了,他死了。”唐婉轻松道。
“怎么会?”
“还有你那群死士,从今天起都不会出现在人群了,哦不对,从几月前起。”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吴修望着唐婉,难以置信。
吴世齐合着手,“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总是怪西院那群人没有动静。”
“这也是你做的?”
吴世齐自己想想都恶心,“是啊,不过,您也一把年纪了,我需要做什么?只不过换了几个厨子而已。”
吴修重重爬出摔倒在床,挣扎着伸手。
“您后悔今天吗,没有将我一并打死。”
“你!”吴修怒目圆睁,扭曲着皱纹满布的脸,眼里充满了血丝。
看到此,吴世齐是心中有所触及的,狠的心渐渐泛上不忍。
“若你不是我儿子,你会有今天?”
吴世齐皱褶眉眼,添了一丝不满,“若我告诉您,您的好儿子,是女儿身,您恐怕就真的将我打死了吧。”
“什么?”吴修睁大眼睛不动,死死的盯着吴世齐。
“所以,苓儿不是您的孙女,她是…阿宁的女儿。”吴世齐最后的痛心,也是出自于吴修的一声杀无赦。
那个小包子,吴修曾亲切的抱在怀里,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想到此,吴修气到咳血,颤抖着,绝望着,“贱人…一群,贱人。”
没过多久后,吴府传出死讯,吴修病逝家中。
无人知道真正的死因,就连吴府的下人也只知道家主死前只有二公子与主夫人在房内。
也许是病痛折磨,也许是气,但是吴世齐没有下手。
吴修的死并没有对王都带来多大的影像,在贵族里触动也不大,至少在年轻一辈人里,老一辈的人知道些什么,但都是陈年往事,也已经不想再去提。
风光只在少年,少年时一切都美好。老的旧的会被遗忘,应该被遗忘。
丧礼很简单,因为吴修什么身份都不是了,只是吴家的人,吴世齐虽为尹,可也不可抗君王旨意。
灵堂还是设在正堂,于礼也应该在正堂,更何况吴世齐还是孝子,又岂会因父亲身份与尹府不相符合而弃置别处。
尹府很多年没有见白了,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吴修正妻长勺氏殒,第二次也距今多年了,嫡长子吴世基含冤而死,连灵堂都不能设。
吴世齐跪在灵堂前流泪,这泪是真的,既高兴也难过。
替母亲报了仇,可自此吴世齐在这世上真的就孤身一人了。
身上渐渐凉寒。
身后那些吴家族人真哭也好,假哭也罢,吴世齐都不想去管,吴家这些凉薄之人,曾也没少欺负过她们母女。
自此,他不会在帮衬任何吴家的人,任由自生自灭好了。
他最终也没有按吴修的遗愿将西院那些命运悲惨的女人殉葬,连陪葬品都少的可怜。
一来吴世齐觉得人都已经死了,太过浪费,二来是其身份已不允大规模的礼器陪葬。
吴世齐将吴修之前未到他手中的田契,宅契,产业一一清理,自己留下一部分,又腾出一部分,丧期过后将西院的人都召集了过来。
又将一些人的身籍拿了出来。
吴世齐坐在大堂上座,一卷卷查看着这些人的身籍,看看有没有损坏的。
大堂内占满了一堆人,花枝招展。吴世齐看着眼花,披着一头黑发,垂着两鬓白发起身。
她们以为吴世齐是要赶她们走,于是纷纷跪下。
此刻,吴世齐真正成为了这个家的主人,他的话没有人敢反对,家里的人对他越是恭敬,他越是讨厌。
都是同样的人,尊卑太重会失了人性。
“求家主不要赶我们走,我们愿意侍奉家主一辈子。”
都是妙龄女子,吴世齐没有这个意思,往前将她们扶起,“我不是要赶你们走,只是随你们的意愿,我将身籍还与你们,也将卖身的文书烧毁了,是去是留,看你们自己,若去,你们韶华尚在,愿再寻良人我也不会过多询问,若留,吴府也当会养着你们,但要守好其本分,这里有些许田地,以供你们自由之后的生活无忧。”
吴阳将身籍一一拿起,捧到她们面前。
与赶不一样,这个只能说是放还自由,吴世齐性子温和,连说话的语气都是,而她们背着已经入了吴府为妾的身份,若是再嫁,恐也只能嫁与山野村夫,于是有一部分人不愿意走。
但是大部分选择走,能重回自由身,还有田地宅子拿,这等好处哪里去寻。以前在吴修身上的受的苦,如今总算拿回来了,她们感谢,吴家出了一个好儿子。
同时也可惜,吴世齐这样的人,竟然是个不近女色,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纵是君子,可也不属于她们,落了空的心也不敢奢望。
只在心里感叹着,要怎么样的人才能俘获这温润君子的心。
留下的人里大都是曾经经历过悲惨的人,许是对生活无望,或是对再次成家没有任何的寄托,只愿在这大屋小院里了此残生。
小微氏也在留下的人之列。
“我可放你回去找你姐姐,你要是不愿的话就留在尹府。”
行事有差,不过是自己身死,还不至于殃及全府,可是吴世齐还是要替她想好后路,风月楼虽是风尘之地,可至少比尹府安全。
吴世齐将她的身籍递给她,“这个你拿着,以后出入自由,想去哪儿都行,若有需要找管家吱一声。”
微氏点头,感激的话有很多,可她知道吴世齐不爱听。
众人都走后,大堂变得安静,吴世齐心中想着什么,“可以将阿苓接回府了。”
转头看着静坐在椅子上的唐婉。
这段时间变故太多,眼前这人帮了自己太多,如今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依靠着她拿到了筹划的一切,却没有什么能回报她的。
“你有...想过回巴蜀吗。”
四目相对,温和与肃杀,良久,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