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侯府门口时南仲就感觉到了一股压抑, 侯府内如死一般的沉寂。
纵身跃下马急匆匆的入了内,门内外都没有人,南仲迈着急促的步伐走了许久还是没看到人。
直到来到了东院门口时, 南仲停下急促的脚步, 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来晚了。
这种场景除了天子崩, 他还记得幼时在南家也有过,他已记不得那个男人的样貌。
身为人婿, 他极少来拜访,他知道这家的人并不欢迎他,子煜不喜欢固执的人, 尤其是他这种人。
同时他也不喜欢这个人人称颂的国老, 国老待谁都好,慈眉善目,尤其对待自己的孙女。
可他太过偏见, 这种偏见让南仲一度鄙夷,抛开他们与先王的谋划,确实是自己强娶在先, 可若不是她们一步步引诱, 他又怎会行此下策。
这不就是,明明是您将女儿送出门, 您自己反悔了, 还赖上我了。
东院院子外跪的是一些奴仆,她们是没有资格跪在里面的。
南仲既不悲伤, 也没有半点触动, 这些人的哀啕大多都是发自内心,因为老候爷待人宽和。
那些人看见南仲来了, 又向后挤了挤让开了一条道。
南仲很犹豫,因为他知道他即使进去了也不会悲伤,更不会装哭。
不知道是谁传了消息,说姑爷镇南侯来了。即便没有传,可他还是要进去的,都已经在众人眼前了,半路折回去像什么样子,他并不想落人口舌,尽管现在旁人对他已经是议论纷纷了。
房内的人不多,各年龄的都有,都是同支的族人,他却不认得几个,一些庶出的族人他更是没有见过。
消息传入了王宫,想必不久君王会知道,整个大商都会知道,以国老的威望,想必王都的百姓门都要悲伤一番。
世家子弟中,大部分是他的学生,满朝文武中也有一半曾为他的门生。就连南仲也曾在他手下陪同着先王伴读。
长子长孙跪在最塌前,其余之人按辈分依次,南仲只注意到了最前面的子淑,娇柔的身影。
遂轻声慢步过去在她身旁双膝跪下,心下当即软下七分,又隐隐作痛,不是因为榻上闭眼之人,而是是因为身旁的人,身旁的人坚强,坚强到滴泪未落,可南仲知道她心中的痛,是泪水带不走的。
即便她面临死亡,也从未流露出这样的悲伤。
他宁愿她流泪,扑在他怀里狠狠的哭一场,这样他就不会那么替她心痛。
“子淑再也没有阿公了。”
她哀怨的声音极小,只有南仲听得到,他呆住,能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也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他知道比起子淑的父亲,老候爷要疼爱的她比较多,她在子煜膝下长大,读书识文。
纵是离去,可子淑的童年至少还是幸福的,有亲人的关怀,而南仲自幼就失去双亲,这一生也都在不断的失去。
他不记得儿时是否有过欢笑,他最深的记忆就是在战场,别人家的小孩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时,他已握起了刀剑。
“你,还有我。”修长的手搭上了子淑白皙瘦骨的手,紧紧包握住。
他想不到更好的话宽慰,许是发自内心的安慰,他仅仅只能说这几个字,许不了一生。
帝乙元年深秋,国老子煜病逝家中,举国哀悼,丧七日,天子亲临府邸吊念,七日后下葬殷陵,陪同天子寝陵,出殡当天灵柩所过之处数千人跪拜哭送。
天子下召,赐灵位入重屋,世代供奉,追赠辅国太师,帝师,谥号忠正。
王陵旁边设有辅国重臣,宗室等陪同的陵墓,只有于国于君有过贡献功劳的臣子才可入葬于此。
子淑守在陵墓前已经多日,日渐消瘦,起初南仲是陪同着的,劝她未果,便成了抽空来探。
身居要职,如今是动乱之际他更走不开。
“随我回去吧。”
“是啊夫人,老候爷在世时就嘱咐了您无需替其守陵。”
如今快要初冬,天寒地冻,她身子骨本就弱,
“你一向最理智,应该明白没有人可以一直陪着。”南仲蹲下,语重心长劝道。
是在说谁都会死,他南仲也是。
命运的苦纠缠了他半生,原以为就要解脱,他却没有死,于是他变得害怕起来。
这应征着世人都一样的话在子淑听来是刺入骨髓之痛,墨绿的眸子盯他,她还记得那天晚上这个人醉酒的话。“你也一样吗?”
会死。
但南仲不太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这样问,“我...”
子淑转回头起身,朝马车走去,很僵硬。心在冷颤,每当南仲这样的犹豫她就明白了答案。
南仲不会说谎,甚至连那种善意的谎都说不出口。
她仍记得,水镜先生杨义是怎么死的。
世间真的有神,神缺不眷顾人,反而抑制,是怕人修成神而强于神,故要降下天罚?
她如今只希望南仲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是什么大将军,什么镇南候。
可那样…他们又如何相遇呢,原来,这一切都是命。
新君继任,朝中先后离去几位老臣,对于本就内忧外患的大商朝是雪上加霜。
西伯侯姬昌得知国老崩逝后,起了向外扩张之心,以有苏拒绝联姻不盟之心发兵攻打有苏。
此事传到天子耳中。
“西伯侯欲与有苏联姻,似好像是看上了己苏护的女儿己妲。”南仲将边境的密报传上。
“己妲?”子受大惊,“西伯侯都是几十岁的老头了。”深深皱褶眉头,“不行不行不行,寡人绝不同意。”
这怎么行呢,子受在心中暗骂着西伯侯不要脸。
见君王的反应,南仲轻皱眉头,“有苏只是一个小部落,西周想要攻打也是当然,只不过...地界虽小可也证其野心。”
子受点点头,“有苏虽然小,可也是一国,不能让西周得了。”
南仲察觉了什么端倪,“王,莫不是对那传闻的己妲姑娘...”
自前几年有苏部落首领的女儿十五岁成年礼那一日,己妲的名声便开始在九州传遍。
王都也是传过几阵风的,子受正值少年血气方刚。南仲想起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血气方刚,也是萌生情愫之时。
“不,寡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只是寡人实在气不过,这些年西周很不老实。”
南仲暗松一口气,若真是在这个节骨眼王还要为一个女子大动干戈,恐会让一些有心人抓住把柄,“是也该告诫告诫西周了。”
“将西伯侯召到沫城先生以为如何?”
“将西周君主召到沫城?”南仲思索着,“也未尝不可。”
“西周群龙无首想必会老实一些,而且我知道先生与那西伯侯,到时候任由先生处置,还有那牢中的西伯侯嫡子。”
“等等,我与西伯侯?”南仲反应过来了什么,“不是,王...”
“先生不必瞒我,我也不瞒先生,父王说过先生为大商操劳一生,让我一定要信任您,父王也曾告诉过我先生与小姑姑的事情,先生要国安,寡人也要,但寡人不仅要国安,寡人也要卿安。”
卿安…少年说的肯定,南仲则深皱眉头,“可真是为了那个女子?”
子受点头,“先生一定好奇,为何。”洋溢着笑容,“我于梦中见过她,几年前在崇城得尹之助见到了她。”
一口气将事情经过都全盘托出,旁人听了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可南仲听了...“她是何样貌?”
子受见南仲好奇,沾沾自喜的从青铜匣子内拿出一卷羊皮打开。“如西昆仑上的冰山,连眼睛都是蓝色的,可是她在我身旁我未曾有半分寒冷。”
南仲望着羊皮卷画中得女子大惊,这样貌加上与子受的描述,妖帝?
他已多年未见到过妖帝了,反观人界风平浪静,他不知道妖帝与子受有什么关联,但妖帝当年似乎很在乎子受。
师傅所说的先王下一代会亡国,还有自己曾预见的,会不会都因那个妖帝?
子受…前世是什么人吗,南仲记得当年平西周,征东夷凯旋,也是子受出生那年,王都上空异样。
他回来的路上依稀看见王都上空笼罩着七色的祥云。
“倒真是个奇女子,王打算如何做?”
刚还自喜,子受拉下脸,如今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腾出去去管边境小国的事情,“寡人想让西周放了有苏,放了她。”
“如此之后呢?”
“寡人在亲征有苏。”
南仲点点头,天子还不至于昏头,以亲征的借口总好比直接向其要人好,“内患不平,谈何亲征。”
“尹向寡人献计,用寡人之名,除恶。”子受深邃的看着南仲。
这意味着需要南仲的帮忙,强除。
子川这些年根基稳固,也没有什么坏名声,顶多为权臣,还算不上奸臣,以武力镇压,恐怕子受的名声就要不大好了,写进史册估计也要纳入昏君之列。
而铲除了子川,势必要清除其党羽,到时候内廷避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边境的安危就还是要靠南仲。
新任天子年纪轻轻就有此魄力的,几乎没有,要知道现在整个王都都在子川手中,王宫的禁军要想抵挡整个王城的禁军,谈何容易。
“寡人知道这很冒险,若能将微氏拉拢,未尝没有胜算。”
“寡人也知道先生与风月楼的花魁交好...”
微氏是他从微温峤虎口中救下的,听君王的意思是又要送她入虎口,“若她肯助寡人,日后她所求什么寡人一一应允。”
微地离沫城不远,支援最快,微氏向来不参与朝堂的争斗,安安稳稳的守着天子寸地。
南仲叹息,这便是女子命运吗...逃也逃不开,家国存亡下!
“臣...尽力劝服她。”
“若寡人能拿回大权,先生当首功!”
南仲走后,子受挥手唤来赵吉,“元长,去把吴尹请来。”
元长领旨离去。
“赵公,可在王城有人手?”
赵吉点头,“先王有死士三百。”
“替寡人监视风月楼,切勿走漏消息,若微氏不答应或者有异样,绝不能留活口!”
“是!”
有魄力,可他也还是忌惮子川,登基以来的这些日子子受从不敢熟睡,宫人几人,侍卫几人,几人是忠于他的又有几人是细作。
即有所察觉,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太过煎熬,他想为的君,不是这样的。
铜镜里,他看着自己额头上的胎记,与宫墙上大商的玄鸟图腾一般无二,“寡人才是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