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晚年垂危, 对曾经愧疚过的胞弟念及手足之情,于是言听计从。
文丁十年子托病重,太师子川弹劾徐氏, 以莫须有之罪将徐氏在朝中权势最大的偏房处斩。
未经审查, 也无先下牢狱, 更在无所知的情况下。
入夜, 灰暗的天空下着朦胧细雨,将徐府的青砖地打湿, 随着一声孩啼,母子平安让全家沉浸在获得新生儿的喜悦中。
然而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一日,在次日晚上的时候, 新生变成了死亡。
雨下了一夜连着次日天亮下了一整日, 直到入夜还在下。
归楼长乐阁最顶层一个夹杂着些许白发的玉冠男人摸着胡须负手背对站立在一个躬着身的年轻男子面前。
“探子来报,太师府有动静了,今日一早子川去面见天子, 应该是要对徐氏三房动手了。”
玉冠男人揉捏着左手,“位列三公的徐氏他也敢动么?”
一旁站着还有一个与玉冠男人年纪差不多的人,披肩长发, 旁边还带着一个长相极为秀气的男孩, “子川的野心太大了,今日只是徐氏偏房, 日后怕是整个徐氏他都不会放过, 迟早会危及王权。”
玉冠男人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不知先生可有计策?”
那人前跨一步, “义有一计,不知侯爷可敢用?”
男人屏退左右, “先生请讲。”
“昨日徐启明二子诞下一女,侯爷曾让义乔装成城西的大夫去替永正街宅院里子川的外室请脉,义算着日子,今日应当是临盆,且会顺产。”
男人侧头一惊,“先生想说的计策可是偷梁换柱?”
他点头,“正是,如今天子对其胞弟盛宠,徐氏非人力可救,以侯爷手下的人加上我里应外合,此事可成。”
“未免对那个孩子太过残忍了一些?”且不说日后这个孩子在仇人膝下长大今后会怎么样,待他日长大成人被告知灭族仇人就是自己喊了多年的父亲时,又会如何?
那人叹口气,无奈道:“储君势微,早做打算,牺牲个人救国于危难,该有他的命数。”
个人与家国,玉冠男人心一横,“好,就依先生所言。”
徐府的马车停靠在府门前,徐启明嫡长子徐伯文撑开伞,“可想好了要送小侄女何物了?”徐伯文朝庶妹徐季冉乐呵呵问道。
徐季冉在哥哥伞下捂嘴笑,“我可不像哥哥那般,是吧寒姨。”
身后跟随的年长女人也跟着笑了笑,“是啊,大公子,哪有人送小孩礼器的。”
徐伯文尬住,鼓足了气争辩着,“这可是微地长勺氏最为出名的青铜乐器,她虽然小,可日后长大了就能用了。”
“长勺的青铜器最是难得,我可从沫城数次跑去微地才求得的,还是因为微侯夫人诞下了嫡子,长勺氏才因此破了例。”
徐季冉再次笑他,“那微候的嫡子哥哥不去拜访,先去了长勺府,若是父亲知道,定要责怪你这个长子了。”
徐伯文摸了摸头脑,“这不是,一起顺道拜访嘛。”
徐季冉突然问道:“微候的嫡子,是何名?”
徐伯文摸着下颚,“好像是‘温峤’”
兄妹两有说有笑,马车上氛围极好。
微地靠大河,河水大涨,微地护城河的水也随之上涨,马车行驶入城,到了一家客栈门口。
入了夜的微地,家家都点亮的火,客栈的小二听见马蹄声就知道有贵客来了,于是出门弯腰眯着笑脸,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看她们穿着和身后跟着的女仆人应该是贵族子弟,于是小二态度更加恭敬了,“几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咱们店里有微地最齐全的菜式,最舒适的客房,保证...”
徐伯文并不想听小二吹捧自己家的店铺,“要三间甲字房,一定要安静。”
“好嘞,您里边请。”
“今日赶车也乏了,先在这歇息一夜,待明日再去府上拜访吧。”徐伯文关心道。
“好,就依长兄所言。”
因着沫城去微地少说也要一日的行程,徐伯文兄妹刚到微歇了一夜就被告知了徐氏三房连夜被诛,无一幸免。
好在他们出门时也没有招摇,到了微地时已经是入夜打算次日再去长勺府取东西。
哪知就是因为这个,让二人幸免于难。
微雨如同伤心人眼中落的泪,点点滴滴打在地上,夜幕,徐府华灯初上,徐启明还在享受着初次为人祖父的天伦之乐。
另外一边,子川带着王旨调了王城禁军提刀去往徐府的路上。
马蹄飞快的踏在沫城街道上,溅起青砖地上的积水,王城许久没有这么大的动静了,路上的行人纷纷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一旁。
哪家王侯出行!
徐氏是文臣,家中多是读书人,除了几个府卫基本都手无缚鸡之力。
“围住徐府,一个都别放过。”
持长戈佩短剑的禁军一列列将整个徐府围得水泄不通。
“杀无赦!”
禁军破大门而入,烧杀抢掠,不少士兵趁机偷偷私藏府中珍宝,见人便杀。
就连在徐府做客的一些人都未能幸免。
子川提着带血的刀直冲入徐启明住处,微眯着眼睛望着他与怀抱里的孩子。
徐启明望着子川身旁的一人指着大惊,“长勺允!!!”
长勺允不由他惊讶,将徐启明打伤跪倒在地,夺了他手中的孩子。
“你...放开...放过这个孩子...”徐启明口吐鲜血,挣扎着爬起。
子川接过这个孩子,将裹着的衣服掀开,冷笑一声,“你这老贼,竟还能抱孙子!”
襁褓中的孩子大哭,旋即刀光剑影之下,再无任何声响。
“啊...”徐启明怒瞪着眼睛,鲜血再次涌上,起身势要拼命,却被子川踩于脚下。
“老贼,当年你与父王联手迫害我,将我从储君位上拉下来,又以我做铺垫好让他顺利继承王位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徐启明眼睛充血,“你这疯子,你撺掇旁人迫使王困杀季历,害得大商与西周关系破裂,你又以王对你的仁慈而干预储君人选,你...”
子川大笑,用力踩着,“是你们,是你们先负我,都是你们!”
“你,最终会落得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一夜间,徐公满门被灭。
城西永正街。
随着宅子内传来婴儿的哭声,满院子的仆人都松了一口气。
“生了,生了,姑娘生了,是个公子。”老妇人含泪出门报喜,一时间满院欢庆,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房内,接生的产婆有两位,是女子的请脉医者带来的人,自她怀孕以来,家主人来此探望她的次数用双手都可数的过来。
女子在用尽力气的昏迷中醒来,望着抱着孩子的医者,“先生...是男孩吗?”
医者内心万分愧疚,一是对这个孩子,二是对眼前这个虚弱的女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女子撇头,又回过头,即便心中万分难过,可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
医者知道她心中的无奈,本就是被主人偷偷养在府外的外室,若生的还是个女儿,恐怕今后连带着孩子都要受苦了。
“夫人,我知道你心中忧虑,我有办法助你,这些产妇都是在下的人,只要她们不说,夫人不说,就没人知道,这孩子就是公子!”
这不是欺骗吗,女子不敢想,“这如何能瞒得过他?”
“只要夫人愿意,自然是有法子的,否则以太师和太师夫人二人,夫人恐怕要永远待在这里了。若有一天被太师夫人知道...”
“好,我愿意照先生的意思,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她!”女子抱过他手中的孩子,流泪道。
子川忙于政事,即便得知自己养的外室诞下儿子后也只去看了一次。
匆匆一次。
婴儿正在熟睡,子川将其抱在怀里,轻轻摇着,“生的真是好看。”
“郎君替他取个字吧。”
子川转了转眼珠,“为人处事,诚信为先,信儿,断不可像那些人一样背信弃义。”
女子刚想要答谢,房门就被敲响了。
“太师,王上急召。”
子川将孩子放下起身,“我改日再来。”
女子拉住他的衣角,他遂转身拍了拍她的手,“待我将朝中那些人肃清后,我定接你们母子入府。”
徐公倒台后,徐氏长房逝去这一势力,相府权微,太师府权倾子川一手遮天,以扶持长公子子羡为储君,又离间病危的君王与其次子子干,幼子子胥余,驱出王城前往封地。
子托在位的第十一年病危,托孤于胞弟子川,王叔子煜。
微氏听得震惊,那个时候自己尚未出生,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这些事情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徐易颤笑,“子川做的滴水不漏,而后权倾朝野谁又敢提起?”
“那阿信她...真的是女子?”微氏垂下眼眸。
那一晚子信喝醉,她追赶出去,怕这人作出一些什么不得体的事情,不曾料到那不得体竟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就在子信醉迷无力压在自己身上时,她隐约感觉他胸前的柔软,遂起了疑心,还没等到确认,子信便被赶来的侍女及贴身侍女带走了。
而后她曾有过试探,而他每次的回答都很隐晦。
“是,她是徐启明徐公的嫡亲孙女。”
如今,答案已经明了。微氏心中隐隐生痛,“为什么!”
“那您姓徐...您呢?”
“我是...徐公长子,徐伯文,阿信的伯父,世齐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徐季冉,她们两是姐弟!”
微氏再次愣住,“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就不怕...”
“你不会!”徐易说的肯定,“世齐将一切都告知我了。”
“今日过后,这个秘密已经不重要了。”又望了望沫城方向,“子川已经逼宫了,阿信等的就是今天,她为了仇恨而活,而你...才是她活下去的最后。”
徐易又回头看向微氏,“孩子,不管你信不信,我知道你于阿信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人。”
微氏望着自己的伤冷笑,“重要?”
“子川,远比你想象的要阴狠,他唯有此才可以保全你,世齐告诉了我,你的伤在左胸,刀口在偏离心脏半寸,这于一个习武二十多年的人来说是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徐易停顿了一下,他想要弥补一些心中的愧疚,当初是因为的子信的出生才让他逃过一劫,“你被微侯逼亲的那日,阿信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偷偷带了人去将微侯截下。”
微氏原本心凉,确认她是女子后更加心凉,徐易这么说,她半信半疑。
徐易知道子信伤她的心非三言两语能够缓和,“如若不然,微温峤为何安宁了多日再未找过你的麻烦。”
“这也是她的授意?”
徐易点头,“微氏温峤软弱,是个守成之主,对相府十分惧怕,他若不是借相府公子的势,如何能镇住一个诸侯。”
徐易见微氏有所动容,眼神转为哀求,“姑娘,阿信这一生都太苦了,她没有理由再继续受苦下去,也没有理由一直活在仇恨里。”
徐易的话里,有恳求她的意思,微氏轻笑,“我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女子,她是相府公子也好,徐公嫡孙也罢,都与我有何干系?”
镇南侯府攻破,里面却无一人,摔军西进,王宫城门破开。
王宫内混乱不堪,侯府府兵,王宫禁军,以及子川暗中养的的死士与天子的死士厮杀一片。
南仲奋力抵抗,子川派长勺允及众人阻挡。
城西日落时分,子川剑指天子。
天子若殒落,天下将大乱,届时以子川之势,天下易主。
“子信,还不回头!”清冷的声音从宫门传来,回旋在一片厮杀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