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兵变, 吓得城中百姓纷纷紧闭家门,忠心护主的大臣提刀带上府卫去营救天子与叛贼拼命,一些自守的大臣则躲在家中地窖内企图等待事情平安过去。
不过短短三天, 王城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管宫内的厮斗, 吴世齐在事变后于子淑匆匆交谈了几句就趁乱骑上马带着人就冲进了空无一人的相府。
寒冷的东风敲打在吴世齐轮廓清晰的脸上。
纵身从比人高的马上一跃, 吴世齐差点没站稳, 脚踝磕到台阶上,让她扭了脚, 不顾疼痛一瘸一拐的向前跑着。
“公子,您当心点呀。”
“搜,每个角落都给我搜!”吴世齐大声叫唤着。
许久, 相府搜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有。
吴世齐记起, 于是从怀中拿出先前唐婉给自己的相府地图,望着地图焦急的朝后院狂奔。
阴森湿暗的地牢内,除了几堆白骨, 与墙壁上的血迹,剩下的只有墙上还挂着让人胆寒的刑具,以及冷冰冰的铜锁链。
地牢内充满恶臭。
宫内, 城墙上弓箭手自上而下开弓, 让所有打斗的人都停了手。
长勺允为护子信被南仲重伤,惹怒子川。
“长伯!”子信一声怒吼。
长勺允是这世间除了娘亲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子川剑指天子, 于是, 寂静一片。
宫门外一女子身后携忘归楼众人而来,一句清冷之音将寂静打破, 子信抬手。
竭力吼道:“动手!”
霎时, 城墙上开弓的士卒被从后赶来的禁军擒住,城楼下先前与之厮杀的禁军也纷纷都倒戈, 将子川八百府兵以及死士拿下。
几十年苦心经营,万千盘算,让子川万万没有想到,毁在了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血亲骨肉上。
“为什么?”
挨了几掌的子信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捂着流血的手臂走近,冷笑道;“是不是很气?”
接着是狰狞的狂笑,“眼看就要成功了,是不是很不甘心?”
南仲深深皱着眉头望着宫门处朝这边走来的人,走近,他不眨眼的瞧着,瞧清楚了。遂,明白了一切。
就在子川不明所以的时候,从子淑身后众人出来一个白发老人,慈眉善目。
子川将眼睛瞪得极大,抬手不敢相信的指着老人,“徐...徐启明?”子川身子一僵后退几步直摇头,“不可能,徐启明已经死了。”
徐易稳步走近几步,“川贼,你可看清了!”
子川的眼睛越发的圆睁,“你是...徐伯文。”
徐易冷笑,“不错,当年你以一己私仇灭我满门,害的我一日之内苍老十岁,可也曾想过今天?”
子川大笑,“这是你们这些贱民应得的报应!”
只是当下子川不明白的是,子信为何这样做。
这个秘密,徐易,子淑,吴世齐都知道,于是徐易再次将那个故事全盘讲出。
子川几乎失去冷静,怒目圆睁,“你是...徐启明的孽种!”
“川贼,你一定很痛苦吧,那日你亲手杀的,是你亲生儿子,而这个你当亲儿子养的...不过是你憎恨的人的孙女。”
长勺允挣扎着撑起身子,“自公子六岁时,主人便发现了其女儿身只是未曾揭穿,这才也是长恭夫人真正失宠的原因,错在不该欺瞒,阿信...”
子信强镇定的摇着头,“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我当作男儿养,视为他夺权的工具,子宁又是如何死的?凭这一点,他就不配为人父。”
更何况眼前人还不是自己的父亲,是杀父灭族的仇人。
“你这样的人,弑父杀兄灭子,就该千刀万剐,不配留于人世。”
子信面目狰狞举刀,这也是他自己苦心筹划的,看着子川一向老谋深算,而如今痛苦的表情,正是他隐忍多年想要的,攻人先要击溃其心。
“等一下!”
刀落之机,一道清润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传来。
吴世齐下马连走带跑一瘸一拐的走向子川。
此时正是应征了徐启明最后的那句话,子川一败涂地,双眼若空洞,原来这世间,唯有自己才最可靠,悔不当初!
“婉婉呢,你把婉婉怎么样了?”吴世齐疯狂的摇着这个瘫倒在地的老人。
子川失神的眼眸动了动,突然一笑,睁着眼睛竭力说道:“她死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你们徐氏的人,都该死!”
他恨极了徐氏,曾经是,现在更是。
“哈哈哈哈,吴世齐你也是一份子,我便也要你饱尝相思之苦,你永远也得不到她了!”子川又圆睁着充血的眼睛朝着子淑,“子煜,你害得得我...我便也不会让你的后人好过。”遂看向南仲,“南仲,你知道你南家为何衰落,你爹又是如何战死沙场的吗,都是她!”子川指着子淑,阴险大笑,“当年大将军南获平定四海,子煜劝言大将军权重功高盖主,于是同君王在战场上谋划了一切,迫使你南家衰亡,让你自幼饱尝失去双亲寄人篱下之苦。”
子川说的,不像是编的,南仲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该信吗…
“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如你父亲一般,被君王猜忌,群臣排挤!”
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近四十年,对于父亲的记忆南仲已经无所存,就连母亲的身影都愈渐模糊。
可幼年时的痛让他深刻,让他铭记。
前大将军南获与南仲一样,一生征战沙场,为国尽忠,最后落得一个为人所害困死疆场,不被人记得。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谋划。
最后,子川是死于自己剑下,没有人动手,即便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子信。
她恨他入骨,就连碰到他的血都觉得脏了自己手!
一场巨变,以多年前先人的谋划的妙算,有惊无险的局中局破而告终,一场冬雨将宫城血迹冲刷干净,天子重掌大权。
天子以谋反罪查抄相府,将子川从宗室中除名,尸首以挂沫城城楼上示众,清除相府党羽,将一干旧贵族流放的流放,贬的贬。
无人知道这场叛变是因何而平定的,子信一事未提及,只知道天子以从犯之罪下诏将其打入刑司大牢,于三日后问斩。
总之对天子来说,铲除了异己,因祸得福。
最愁苦的人,莫过于得天子封赏的救驾功臣镇南侯。
“子川临死前说的,是真的吗?”他问的极其冷淡,阴沉着脸。
“是,可那不过是朝堂上的斗争。”
风吹卷过堂,吹凉人心。
南仲冷笑,“斗争,斗争就能用幼子做赌注,斗争就能残害忠良,你们这么做与子川灭当年的徐氏有何区别?”继而颤抖着身子,“你们只不过是,假借仁善,没有赶尽杀绝罢了!”
“你非要这么想吗?”
“我非要这么想?呵呵。”南仲滚动着喉间,“你可知因为你们所谓的斗争,我和阿姐自幼是如何...”南仲垂下无处安放的手。
他心中的苦涩,他的辛酸,除了阿姐,除了公主,都无人知道。更无人知道他为了今天受了多少苦,不惜折寿,甚至连那死劫他都可以不顾。
“你有你的苦楚,难道我就没有?”
南仲低沉下声音,“孤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你,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孤,你瞒的孤好惨啊,这便是你所说的,一切为我?”
南仲极少用诸侯的自称,对着她更是不会,如今连自称都改了。
这是在居高临下问罪?
“我问你,你可曾有问过我?”子淑红着眼睛盯着她。
南仲回想了以前,同样红着眼,不禁颤笑,“是啊,从前孤就对你一概不知,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如此。”
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叹,“你从一开始入府,便就是与我为敌,原这一早就是注定了的,你祖父迫害我父亲,现在轮到你了。”
“我何曾害过你?”子淑呼着沉沉的气颤道。
“即便你没有,你叫我如何...与杀父仇人的后人相处!”
南仲所坚守的,肩上抗的,是母亲自幼教导他的,南家。
而让她一个女子背负起这些的人,竟就是...叫南仲如何能接受。
“好啊,你不愿再与我相处,一封休书还我自由便好,今后你与我再无瓜葛。”
他狠心,只因为心凉,她更狠心,因为她本就是个狠心的人,当南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不免还是一颤。
南仲侧头勾起嘴角失真一笑,“我不会再这么轻易任你摆布了,从今往后,你就好好待在你的后院吧!”
刑司大牢内。
子川死了,长勺允死了,连同十多位甲字杀手护卫就地处死。
子信负伤困坐于大牢内,她已经想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心如死灰。早在二十岁及冠那年知道真相后他心就已经死了。
原来她不叫子信,她真名是,徐秋白。秋尚白,秋白芙蓉,芙蓉乃寓意纯洁,可见徐公对其喜爱程度。
而后她变得冷淡,变得渴望权势,都只不过是为了获得能与子川抗衡的能力。
这次平乱虽是她一心报仇的相互利用,但是她的确是立了功,本不应该定罪,是她自己要求,以此让子川罪上加罪替徐氏洗清罪名。
因为世人都知道徐氏已被灭满门,因为偷梁换柱这种非仁义的事情不能公之于众。
子信躺在潮湿的青砖地上,手臂上的血一路流淌到地上,看着牢房上壁透光的小窗,即便天子不是真的要自己死,可想着自己作孽太多,不如就这样死了,死了就不用痛苦了。
可是为什么,心中有一些不舍呢?
“阿信!”
渐渐失去体力将要睡着的时候,子信听到了牢房内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睁眼时见到了牢房圆木外的人,子信微微颤动着双唇,才明白心中那一丝不舍,原来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啊。
曾在孤独的黑暗中给她带去温暖与光明的人。
“蓉蓉...不管你信不信,阿信都不曾忘记过你。”她微笑着。
“信,我信,我当然信。”微氏抓起子信的手,哭泣着看了看滴血的伤口,白皙的手染血抚上子信苍白的脸,“我要...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你不恨我吗?”
微氏流着泪不停的摇头,“我恨你,当然恨你,你欠我的,得还,所以你不许就这样死了。”
子信笑了笑,声音越来越弱,“好,我答应你。”
直至无声,直至冰冷的手在微氏温热的手中滑落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