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胡思乱想步履疾行, 她们很快来到临近钟州城一个热闹的镇子上。
刚在镇中走了没几步,江灵殊一瞥眼便看见路边某一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由好奇, 拉着灵衍上前一观——原来是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算卦的盲眼老头儿。
那老头睁着一双混白不清的眼睛,两颊沟壑纵横, 瘦得凹陷下去,看起来很有几分可怖。
众人大气儿不出, 只死死盯着他, 像是在等什么大事发生。
老头口中念念有词, 十指飞快地掐算着,忽然身子一震, 紧接着举手尖声高叫道:“我算到……!此地,不日!将有!六月飞雪!”
他声音嘶哑凄厉, 周围的人却都哄笑起来。
“臭老头儿,又在骗人了。”
“还六月飞雪,咱们这儿冬日里能下雪就算好的了!”
“诶,可不能这么说,上次我找他给我家的鸡算几时生蛋, 那可还是挺准的。”
“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一群围观者欺辱笑话一个可怜人的情景, 江灵殊不愿再听再看,便拉着灵衍即刻离去了。
“你信他说的么?”灵衍问她。
“我……不知道,”江灵殊犹豫着回答,“即便是临州, 也不曾出现过六月飞雪。但无论真假, 只要他没骗人钱财, 就不该被人嘲辱讥讽才对。何况六月已在眼前,如若他说的是假的, 也算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不是?”
“也是,”灵衍点点头,“我看真的江湖骗子算卦,往往都将结果说得极含糊虚无,可供日后解释,或是说在几十年后,让人想算账也无处可寻。可他却就说近日要发生的事,且说得这般肯定,倒也让人佩服。除非,他是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了,才这般胡编一通。”
想了想,她又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不若就这样住下,看看几日后究竟是什么情形?”
“好,要是真能见到南方的六月飞雪,也算是值得炫耀的奇观了。”江灵殊一口答应下来。
那时她还以为,灵衍真的只是想看一场六月雪而已。
她们在街上闲逛,慢慢寻着客栈,与人攀谈间竟是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有对老夫妻年轻时经商,在镇中各处皆有宅邸,因无儿无女,平日里便将这些宅邸租与长期逗留者或是停驻数日的游人。现下正有两处宅子空着,干净宽敞又便于出行,倒是个别致的选择。
江灵殊与灵衍听着觉得新鲜,便决定先去其中一处瞧瞧——那宅子就在镇西的一条道上,四下安静,但只隔着一条街一座桥便可至最繁华的街道,确是便利。宅子四四方方,庭院与花园皆是最鲜明的江南风情,绿树假山、碧波清池、飞廊纵横,万分清新雅致。屋内的陈设布置也一应俱全,让人挑不出差的来。
自然,在这里住比客栈是要贵上一些,也无人使唤,但这样的风光与清净却是客栈所不能及的。
若是真的下了雪,那便更是划得来了。
江灵殊笑自己竟会真的祈盼一个算卦老头的话成真,但最终也还是决定在这里住下,就当心里乐一乐也好。
押了一半的银钱之后,那老妇人又叮嘱了她们几句,便将大门的锁钥留下,转身离去了。
“又能歇着了,你高不高兴?”江灵殊见灵衍丢下包袱便倒在了床上,打趣着问道。
“高兴……我,我先睡一觉。”对方含糊不清地答着,不多时便已合了眼。
“……”江灵殊轻轻在床边坐下,伸手抚过她如玉的面庞,一寸寸,滑至脖颈间。
就算睡着,她的眉宇间也像是锁着重重心事。
所以,你究竟为何那么快便想离开玉山门?
若说是想去找那个西域女子,那现在被我拦着,你又会做些什么?
想着想着,种种疑问与思虑如山一般压在她心上,让她轻松不得。
她们之间看起来像是复原如初,其实不过徒有表面的平静而已。深处的因不拔去,终究还是会有长出荆刺的一日。
江灵殊轻叹一声,起身推门走至廊下,静静赏景——庭院中草木葱茏、郁郁苍苍。微风乍起,拂皱一池春水。
可纵如此美景,也难令人开怀。
不一会儿,云层蔽日,天色瞬时阴沉,紧接着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势愈演愈烈,豆大的雨滴击得各处噼啪作响、水花飞溅。她不得不向后靠了靠,心内越发烦躁。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看来不仅如此,这雨还专会挑着人心情不佳的时候下。
可要是一直这样下下去,她与灵衍要出去也就难了,晚饭又该如何解决才好?
“罢了,去厨房看看吧。”她自言自语着在廊下小跑起来。
好不容易七绕八拐摸到了厨房,江灵殊推门一瞧,发现这里头还算整洁,且还有半缸米与土豆茄子等菜蔬,解决上好几顿温饱也无甚问题,总算放了心。
前些日子吃得太好,不如就简单清淡些,做个白米粥和凉拌土豆茄子丝罢……她心内思忖了一番,便开始动起手来。
现在想想,凌霄派那一年的生活的确对她助益良多,不单内功心法与剑术更上一层,连这些日常琐事亦学会了不少。
就是这切细丝的本事……她看了看自己刀下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一堆菜丝,心内感叹——
果然切菜还是比剑法要难的。
待米已入锅,菜也拌好,江灵殊深吸一口气,欲活动下筋骨,一推门,惊见外头落日余晖、烟霞灿烂,而那大雨早已不知何时停了。
这可真是……她有些懊恼地回望了一眼灶上的东西,早知这天会放晴,又何必在这里耗上半个下午呢。
但看见来人走至眼前,她忙又舒展了眉头。
灵衍向她身后的门内望去:“你做饭了?”
“嗯,是。”江灵殊嗫嚅着道,“本以为那雨不会停,就想着将就一下……我做的菜式太过简素,恐怕不合你的胃口……要不还是出去吃罢。”
“怎会?”灵衍有些讶异摇摇头,柔声道,“你做的都是好的。”接着自己走到灶前,蹲下添柴加火,再不言语。
她的温柔与体贴,让江灵殊一时有些恍惚。
她固然知道她不会在意,可不该是这样。
她在她身边一向是活泼多话的,不应当……不应当是这副模样。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你无比熟悉的人,做了她的确会做的事,但却是以全然相反的行事风格与言语态度。
乍一看不觉有什么不妥,可细细想来,便只让人心生不安与恐慌。
这样的“正常”,甚至让你没有办法拿话去问她。
就连吃饭时也是如此——她静静地吃着,时不时说上两句,声音比往常柔和许多,行动也轻缓许多,倒像是她把她当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器在小心呵护。
这样好到有些过了的温柔缱绻,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衍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灵殊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嗯?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灵衍不解地看着她,眸中的疑惑真实得令人无可怀疑。
“没,没什么,我收拾一下。”她实在太想逃离自己心内的不安,匆匆搁了筷子端起碗盘。
对方却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轻声道:“你已经忙了许久,去休息吧,我来就好。”
江灵殊重重跌坐在榻上,一片茫然。
在这样的猜测疑虑中,夜幕沉沉落下,过多的思绪耗去了她太多的精力,没辗转反复多久,便已深入梦中。
或许一场安眠之后,一切就会恢复正轨也说不定。
说来也怪,她并没梦到可怕的事物,也不曾听见奇异声响,却不知是冥冥之中的什么感应,使得她一下子从床上惊坐而起。
枕边是空的,被褥还温热着。
她睡意顿消,立时翻身下床提了剑冲出门外。
灵衍就立在池子中央的一座低矮假山上,刀已出鞘。
而在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则站着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儿?
那人整个身子都笼在黑袍子里,让人看不清其样貌,但他的身量的确与孩童无异。只是再一瞧,对方的背似乎岣嵝得厉害,像是背了个东西在身上。
顾不得想灵衍为何要穿戴得整整齐齐出去,又为何会与此人对上,江灵殊立时跃出长廊,落在她身边,沉声问道:“不知阁下夜闯民宅,所为何事?”
“哈哈哈哈,夜闯民宅?你们住到这里,倒是省却了老朽惊动旁人的麻烦。”那人桀桀怪笑起来,听声音与自称,俨然是个老头子,与其身形一合,让人顿生寒意。
这样的诡异古怪,二人立刻便想起了去年在云山上遇到的那个身披黑袍的妖人,她们几乎不用问便已能确定,眼前这个老头与那人绝对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便是魔繇教!
想到这里,江灵殊与灵衍彼此略一点头,便心领神会地向后一跃,在另一处更高的假山上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不错不错,小丫头反应倒还挺快,可惜啊……”那人一边用嘶哑的声音说着话,一边缓缓拉开了袍子上的兜帽。
月光下,他的面庞终于清晰可见,也让她们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