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诡异的面容——左面经脉纵横凸起有如山道, 右面则满覆着大大小小的肉瘤,将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隙。五官皆因此而受了影响,扭曲分布于面上, 令人不由心生惧意。
江灵殊握紧了手中雪练,额上沁出汗意, 边暗暗运气边道:“原来是魔繇教的人,这倒是正好方便咱们将新仇旧恨一并清算了。”
她这话并非是狂言, 而是有心再确认一番, 且看这架势, 此战在所难免,无论结果如何, 总不能丢了气势。
那老怪诡秘一笑:“猜得倒是不错,你们俩也算是今非昔比, 那日派出去那么多药傀都折在你们手上,不过如今你们出了玉山门无人相助,不知可还有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了?”
“果然是你们搞的鬼,”灵衍冷声道,“时隔一年又追到这里, 不知我与我师姐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 竟能引得你们这般惦记?”
“哈哈,小丫头还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也罢,横竖将你们捉了去后你们也自会知晓,我便直说罢, ”老怪大笑道, “你们这样身怀武艺的年轻人, 拿去做‘蛊器’是再好不过的。不过你这师姐只算是顺道带上的,你——”他伸出长着长长指甲的干枯手指点了点灵衍, “你才是最要紧的那个。”
她们虽不明他口中的“蛊器”到底是何物,也知道那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何?”老怪又道,“我一个风烛残年的年迈老人,自是能不打就不打得好。若是常人,一次不得也就罢了,可你却是不行。只要你自愿随我去了,我便放过你这师姐。这话,一年前我那义子可也说过罢。”
灵衍还未开口,江灵殊便已咬牙恨恨道:“痴心妄想!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尽管一战便是!”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便已飞身而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弯月弧般的痕迹,一道精纯内力附着剑气凌厉劈出,那老怪连忙足尖一点飞至上空,而他方才所在的石头已裂成了数块。
此人看着老态笨拙,可这反应速度与轻功却丝毫不落下风。
“妙啊,”他边笑边赞叹,单足点在斜上方一根摇摇晃晃的树枝上停住,“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是个可塑之才,你要是愿意,我可收你为义女,保管你比现在更有出息!”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言语更是令人不快,江灵殊将剑反手立于身后,如一阵轻风般落回原处,讥讽道:“那岂不是要练尽邪功,变成与你一样的丑八怪了?”
那老怪听后却是不怒反笑,摇摇头道:“这么好的材料,目光却这般短浅,只在意皮相美丑,却不知魔繇教的功夫精妙,看来是只能作药傀之用了。”
“你们并非魔繇族后人,连他们一丁点儿血脉也沾不上,不过是昔日奴仆借了主子的名字,便当作是自己的教派,一代代骗些蠢货进去,藏匿在深山老林里鬼鬼祟祟地行恶事,终究成不了半点气候,又有何脸面在此自夸自耀?”灵衍轻笑一声,又故意拉长了声音道,“你不就是那被骗的蠢货之一?”
江灵殊心下唏嘘,不明白她为何要莫名提起这些来,难道只为了激怒对方?若只是如此,这也实在并非明智之举。
果然,她这番话让那老怪顿时火冒三丈,他再不像先前那样一笑了之,而是换上了一副更为凶狠阴险的神色,阴恻恻地道:“竟连那些陈年往事都能知道,看来是有凌霄派的臭道士告诉了你们什么。不过魔繇族的后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么多年过去了,可见他们有一个回过故地?如今那里便是我们的天下,何容旁人置喙!你既如此多话,待会儿老朽便用针缝了你的嘴!”
说着,他便似一只老雕般疾速从树上向这里飞掠而来,五指抓成勾状,竟是不用兵器的。
江灵殊与灵衍瞬时向两个的方向闪身飞起,一左一右直攻他身侧,只见他双手一展,自两袖中飞出数枚细针般的暗器,接着在二人闪避时趁机勾爪攻了过去。
好在她们也料到他会有此招,躲过暗器的同时,左手亦留了内劲提防,正好一齐挥掌迎上。三人内力相撞,各自身子皆是一震,纷纷后退落在屋顶上。
这一掌下去,他们也算是看清了彼此的底细。江灵殊心中暗道不好,那老怪内力浑厚,方才她二人全力相击时,他似是还留了余力,震得她手臂都有些发麻。
这么看来,恐怕是要拼尽在凌霄派与凤祈宫的所学才能有些胜算了,她下意识地望一眼对面的灵衍,对方也用力地一点头,示意自己会与她配合着出招。
而那老怪也看出,自己右手边的那个丫头功夫更扎实一些,而左手边的那个则有意以速取胜,手中那柄长刀舞如飞墨,快而狠厉,也不容小觑。
心里都有了数之后,也无需谁先起头,三人同时掠起向中心飞去,再次战到一处。
江灵殊自知如此非生即死的关头,只能竭力而战,一道道剑光耀如银龙,与灵衍相辅相合,渐渐倒真让那老怪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他为解困局,忽地大喝一声,身上“咯咯”作响,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运作,紧接着周身炸开一团气来,两人始料未及,瞬间被震退数丈之远。
“跟老朽斗,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嫩了点儿!”他尖声怪笑着,趁势先袭向了江灵殊,毕竟不先解决了她,就难带走那另一个。
江灵殊早知他会如此,方才便已拈了数枚银羽针在手,此时正好一齐掷出,给自己与灵衍争个缓气的间隙。
她不知道这老怪还会使出什么诡异的功夫,只能更加小心应对,始终与其留有一剑距离。
与此同时,因暗运沐火神华功的缘故,她的周身渐渐笼上一层淡红色的真气,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对方与其相搏时,竟觉得所掠之处如似火燎一般灼痛。
这是什么奇特的功夫?
就连灵衍亦是为之惊异,她从未见江灵殊有过这样的真气,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而若只一年之期,决计是练不到这种境界的……如此想来,这应当就是凤祈宫的功夫,或许只有她和晨星通晓……所以自己才会不知。
她与她,终是差得太远了……
这种种思索与念想,其实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对此时的她来说,却是致命的失误。
那老怪看准了机会,假意迎向江灵殊,却忽如鬼影一般反身向她袭去。灵衍慌忙挥刀,却只挡了个虚招,恰恰挨下了一实掌。
她只感一阵可摧五脏六腑的剧痛瞬间袭遍全身,紧接着便失了知觉。
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柔弱无骨般轻飘飘自空中坠落,失去了生命之火。
灵衍落下的时候,江灵殊眸中的光也随之黯淡。
她两眼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对方咳出的血花飞溅洒落。霎时间目眦欲裂、心如火烧,一把飞跃过去,将其一手接下,揽入了左臂中。
“衍儿——!”她凄厉地哭喊出声,而怀中人紧闭着双目,一丝反应也无。
那老怪抓着这个机会,出掌向她背后袭来。江灵殊侧目凌厉一扫,长剑反手至身后由下至上全力一挥,只听“嚓”的一声,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声嘶哑的惨叫,一只右手齐腕断下,落入水中。
“啊啊啊啊啊——!”那老怪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血流如注的手腕,整个人几乎都快被熊熊怒火与恨意吞噬,但看着江灵殊提着剑又攻过来,也知自己此时实在不宜再战,于是忍着痛背过身去连跃几下,翻出墙去轻功逃走了。
江灵殊本欲再追,想乘胜要了他的狗命,但看到怀中的灵衍已然奄奄一息,便急得什么也管不着顾不上了。
她抱着她跃回廊下冲进房内,将其轻放在床上,便手忙脚乱地翻起包袱里的药来。
“金疮药、玉露散、琼花膏、九转丹……”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将那些瓶瓶罐罐通通兜进了怀里,踉跄着跑回床边,连腿在床沿上狠狠磕了一下的疼也不觉得,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个人。
那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不能失去的人。
“衍儿,别怕,别怕,你会好的,我给你上药……”江灵殊急得双手发颤,说话都哆嗦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动作轻缓,一把撕开了对方胸前的衣裳,只见本该莹白如雪的肌肤,满满覆着一大片暗红的淤青。
她也明白,这伤不只是这么一片淤青,更已伤及肺腑、损及经脉。这等内伤,绝非外用药可以治得,须得先吊着一口气再慢慢运功疗伤。
而灵衍的气息已然十分微弱,再耽误不得一时半刻。
她当机立断,稳了稳心神,自瓶中倒出一粒晨星交予她留作保命之用的“返魂丹”,用清心露化开,含在口中,一点点渡进她的唇里。
那药水苦涩辛辣,正如她此时的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