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殊端坐于镜前, 两手紧攥在一起,紧张得发颤,只得深呼吸数次以求心神平稳, 却也是无济于事。
今天便是她与灵衍成婚的日子,昨日两人便已被花为裳劝着分开, 住在两间房中,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 自然免不了各种胡思乱想。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后打开, 阿凝捧着个大承盘走进来, 轻声细语道:“阿凝奉影女大人之命,前来为江姑娘梳妆。”
“阿凝?快来快来。”江灵殊正愁无人说话消解自己的不安, 如看到一根救命稻草般迎了上去,热情地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 又随意瞥了一眼,但见那些并非凤冠霞帔,而是更轻便精致的装束,心里总觉得松了口气。
阿凝有些不知所措:“江姑娘可是等得急了?阿凝这就服侍您换上嫁衣。”
“不是不是,”江灵殊叹了口气道, “你快别这么拘谨, 我只是终于有人能说话,心里高兴罢了。毕竟今天是我成婚之日,又是,又是这般的不寻常……”
阿凝顿时明白过来, 便笑着点点头:“阿凝懂的, 这样的日子, 难免会紧张些,阿凝先帮您更衣吧?”
“嗯……好。”江灵殊木木地站着, 任对方为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上裙衫。奇的是——这衣裳的层数虽多,可穿在身上却轻若无物,且薄得甚至能透出里面一件的颜色——一层层由深至浅的红色衣料如云霞般重叠披落在身上,金丝织就的飞凤与祥云在灯火辉映下投出无数斑驳光点投于墙壁上,犹如一幅金光闪耀的彩画。而那衣裳远远望去,便似一只凤凰翱翔于彩霞之间。
“真美……”江灵殊不由感叹,伸手抚过轻软的袖子,“阿凝,多谢你为我做了这么美的嫁衣。”
“江姑娘哪里的话,”阿凝羞怯地垂下头,为她在腰间打了个相思结,“这身嫁衣是圣女大人想的花样,影女大人寻的料子,我只不过是做些剪裁和绣工的活罢了……”
“正因如此,你的活计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江灵殊说着,不经意向镜中望了一眼,见自己因这身衣裳而越发显得面色莹润、姿容焕发,心内更加欢喜。
想了一想,她到底憋不住,于是问道:“那衍儿那里……”
“圣女大人那里,有影女大人为她装扮。”阿凝边答边取出木梳与花油,开始为她绾发。
面前的簪匣中摆着数件成套的金质红宝首饰,雕工精琢细致,都是成双成对的式样,观之光华夺目、灿烂非常。
“您的头发真好,乌亮浓密,可见平素是用心打理了。”阿凝为她梳着发赞叹道。
江灵殊腼腆地笑笑,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灵衍也曾捧着她的头发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会儿,她还叫她师姐,成天跟着她,一脸孩子气。
是从何时起,她在自己眼中的形象慢慢由稚气未脱的少女变成了成熟美丽的女子?是在她不知不觉对她动心之后吗?
眼前的一切的确令人心满意足,但江灵殊却也怀念从前的那个时候——她叫她师姐的时候。
在她回忆时,阿凝为她盘的凌云髻已初见雏形——江灵殊从未盘过这样高的发髻,此时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觉得有些陌生。
“这些金饰也是圣女大人亲自画了样子让影女大人去外头找最好的工匠做的,您瞧,这些样式与您嫁衣上的绣样多相配啊。”阿凝举起一支凤翼金钗比给她看,神情里似有一丝羡慕。
“你很喜欢你的影女大人,是不是?”江灵殊笑着问她。
对方顿露惶恐与羞怯之色,嗫嚅道:“……没,没有,我身份低微,又怎配喜欢影女大人。”
“喜欢这种事,发于心,生于情,有什么配不配的。更何况……谁都看得出,她亦心悦于你。”
阿凝双颊泛红,咬唇道:“多谢江姑娘,阿凝明白。其实……只要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我便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是啊,两个人,能相伴相依就是最好的。”江灵殊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
光是头上这一番工夫下来,便已耗去足足一个时辰有余,而梳好发髻戴上了钗环之后,更磨人的事却还在后头——江灵殊只是脖子稍稍动了动,竟差点一头俯下去,忙扶住脑袋坐好,讶异道:“怎么这么重?!”
“这些都是足金的首饰,自然重些,您小心点儿,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让我来做就是。”阿凝说着,半低下身子为她在脖间系上最后一样首饰——那是一条以数根细如发丝的金链与烟霞纱的纱缎交错编成的颈饰,下坠一块刻着凤祈宫纹饰的白玉,白玉下系着金红色的流苏,在如雪的脖颈间摇曳生辉,更添美态。
“也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江灵殊小声嘟哝着,下意识向窗边望去想看看天色,又意识到——地宫中是没有窗子的。
“您是等得急了么?”阿凝抿嘴一笑,“您放心,等到了时候,外头会敲铃的。”
“……”江灵殊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并非等得急了,而是等得饿了。现在通身富丽繁重,吃饭怕是不易,况且这里也没什么可吃的,只有……
她向架子上那盘葡萄指了指:“我有些口干,烦请你将那葡萄端来,好解解渴。”
“是。”对方依言捧来葡萄,江灵殊虽饿得厉害,但也不想剥皮吐籽花了手上的细粉和唇上红润艳丽的口脂,只得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连皮带籽一起咽下,看得阿凝惊诧不已,又忍不住发笑。
她一盘子的葡萄快要吃完,终于从外头传来一串银铃脆响,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欢悦而不嘈杂的乐声。
先前已稍稍安放的心陡然间提了上来,江灵殊猛地一起身,差点儿踩着裙摆,阿凝连忙扶住她,为她理好裙裾:“您慢点儿,我扶着您走。”
“阿凝,我,我心跳得厉害……”江灵殊喘着气道,“我……”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怕不怕……”阿凝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说道,“您与圣女大人不像有些男女,大婚时才见第一面,都是相熟已久的人了,自是没什么可怕的。”
“说的也是啊。”江灵殊顿时身上一松——她之所以紧张不安,恐怕只是因为“成婚”这么一件大事本身的缘故,但再一想那人本就早已是自己的枕边人,的确便也无可担忧了。
她在阿凝的搀扶下缓缓走着,地宫里的人皆立于道路两边笑脸相迎,在她走过去之后才跟在她身后一齐慢慢行进,直至步入一间大殿之中。
这大殿四面皆有席位,布置得灿烂辉煌,自不必再一一细述,最奇的还是殿内正东方向的数个席位后头的墙壁上,竟如破墙而出般雕刻有十数根石刻的藤蔓,并与那些坐席相连,看起来就像是从藤蔓上生出了座椅一般精细巧妙。
而灵衍,正站在正中的那个席位之前,静静注视着她——只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中如同燃了一簇红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之色。
江灵殊亦望向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这里只剩下她们二人,连时间的流逝都悄然变慢了。
她身上的衣料与她相同,只是制成了西域样式——短衫与及地的百褶长裙上毫不意外的用金线绣着盘绕的藤蔓,并以珠宝雕刻成细碎的叶片点缀于上,裙摆微曳时,无数光点碰撞闪烁,有如繁星,腰间还配着那把短匕。
她的发与平日里无异,仍是高高束起,垂在脑后,只是还编成了数股串着玉珠的麻花辫,又在扎起处簪了一对小巧玲珑的金质短簪,垂下数根细细的流苏,简单精致、落落大方。
好美……江灵殊心内暗叹——对方的容貌本是一种颇具英气的美艳,因素来喜穿淡色,亦少妆扮,所以总是英气大过美艳的,如今穿了一身红色,又细细地上了妆,那美艳便又多了几分,实在令人心动艳叹……
说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她身着正式的西域装束,这样的适合,这样的明艳美丽……好像她本该就是这个模样。
她慢慢地,一步步向她走过去,看着对方的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面上也不由绽开了花儿。
她忽然想起她们在茶楼里同看的那一出戏——郡主与女侠在闺中成亲的那一段。
那时她只感不可思议,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日。
荒谬吗?不,她一点儿也不觉得。
与自己心悦之人成亲相守,有何荒谬可言?
只是有些恍惚,因为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太像是一场梦境。
直到灵衍迎上前来,牵过她的手,肌肤相触的实感才让她知道,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灵衍心知若再多刻意说些什么场面话,或是硬要安排点热闹出来,江灵殊定会觉得尴尬羞怯,她自己也不喜欢,所以早将今日的布置与全族人都知会了一遍。因而现下除寻常舞乐宴饮之外,便也再没什么多余的打算,只牵着江灵殊与她带头举杯,宣布婚宴之席正式开始,乐声响起,众人一同饮酒庆贺,便算礼成了。
她们心里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要与对方说,却碍于在席上不得太旁若无人的随心交谈,只是在桌下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直到生出了一掌心的汗意。
不一会儿,族中的长老接连上前,代表自己的家族送上贺礼,二人一一起身谢过。好容易做完了人前那些虚礼,灵衍对身旁的花为裳耳语几句,便要牵着江灵殊离开。
“您,您这就要走?可这儿还有这么多……”
“哎呀,”灵衍笑叹一声,“你想,该看的他们也都看过了,接下来不过是吃吃喝喝罢了,你就跟大家说,让他们尽情宴饮,再不然……就说是将我们送入洞房了,总之,随你如何安排便是。”
“这……好,好罢。”花为裳还未说完,便见灵衍和江灵殊已忙不迭从侧门溜了出去,不由又是摇头叹气。
一回到房中,灵衍反手将门一关,与江灵殊一同靠在门上,二人侧头相看,看着看着,便都笑了起来。
“方才真是快憋死我了……”灵衍长吁一口气道,“灵殊,我刚刚一直想说……你,你真好看。”
“我也是,我也想与你说同样的话。”江灵殊微笑着抚上她的面庞——眼前这张脸因席上多饮了几杯而有些微微泛红,更显娇媚之色,一双美目如同撒了碎金的湖泊般水光盈盈,让人不禁想要吻上去。
“先不说这些,”灵衍推着她坐到镜前,“你一定累了罢,来,我帮你拿下簪钗。”
江灵殊抿嘴一笑:“戴了满头的金子,能不累么?我只觉得脖子都快要僵了。”
“辛苦你了……”灵衍动作柔缓,将一根根簪钗轻轻从她的发中退出,放进妆匣,最后散下一头如瀑青丝,再细细用木梳理顺。
“好看,你真是……怎么样都好看的。”她看着镜子里面若春花的江灵殊,由衷赞叹道。
“嘘——”江灵殊起身抬手,亦为对方取下头上的簪子,“我问你,你与你的族人说起这件事时,他们,当真都无异议么?”
“那倒也不可能,”灵衍实话实说道,“自然也有些重血脉的人希望,圣女之脉可以流传下去,甚至还有人情愿一辈子守在这地宫里……不过么……”她挑了挑眉接着说道:“我的口才与计划一样完美无缺,所以,他们最后总还是同意了。”
“噗,”江灵殊掩嘴笑道,“你还真是惯会自卖自夸的。”
“灵殊……”灵衍却没再玩笑,忽然换上十二分正经的神情,扶住她的肩,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江灵殊愣了一愣,随即郑重地点点头:“好。”
但她一想起先前的事来,便又“哼”了声道:“先前我与你分开,那是迫不得已,可你呢?”
“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如今我们二人已结为——”说“结为夫妻”自是不对的,“结为妻妻”说出来又很是别扭,灵衍一时卡住,干脆跳过重来,“如今我们二人已经成亲,今日,便当是新的开始罢。”
“嗯……行。”江灵殊故作倨傲地点点头,勉强饶过了她。
穿着身上这数层衣裳,美是美极,但行动总有不便,她轻轻一旋身,先将外头的三件曳地衫子褪了下来,正要解下腰间的相思结时,忽然肚子一疼,才想起自己这一天下来不过吃了那一盘葡萄,且方才在席上一直回礼,也没能吃什么。
“怎么了?”灵衍见她神色有异,慌忙问道。
“我,我得吃点东西!”江灵殊揉着肚子坐到桌前——还好这寝殿里放了一满桌的吃食,必不会叫她再继续饿着。
“原来是饿了……”灵衍松了口气,又生出些内疚——她下午可是没少让花为裳送吃的给自己,却忘了对方是个规矩的人,定不会在礼成前大吃大喝。
不过你也太老实了点,想吃就吃嘛……她看着江灵殊此时不顾形象撕着烤肉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便走到桌前一同坐下,慢慢儿为她切肉剥水果。
看对方吃得差不多了,灵衍拈起一块夹了肉糜的奶糕道:“这奶糕的味道极好,你且尝尝。”
江灵殊刚要接过,却见对方笑眯眯地将点心送到嘴边咬住,心里不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却是凑了上去,“夺”走了那块奶糕。
奶糕绵软清甜地融在口中,与之一同的还有她口脂的花香。
“的确好吃。”她勾唇一笑,随手拈了块帕子擦了擦手,抽开腰间的花结与系带,上衣与下裙顿时飘然落了一地,露出里头绣着点点红梅的里衣。
灵衍着实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直截了当,一时竟有些吓着了。
“你唇上的口脂,是不是掺了玫瑰花油?”江灵殊一边问着,一边将她步步逼到了床前。
“是,大约是罢……”灵衍哪里还有空去想究竟是不是,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都忘了。
当她被她一把推倒在榻上又按住了肩膀时,才觉得自己处境危险,不得不挣扎起来,试图翻身做主。
江灵殊比她瘦弱,又比她矮些,按理来说气力应当不如她,不过么……习武之人,自然有旁的办法。
“江灵殊,你耍赖!”灵衍涨红了脸叫道——哪有人用内力在床上做这种事的?
“所以说,师妹就是师妹,”江灵殊在她上方俯视着她,笑得妖娆而又欢悦,“本该听师姐的话,而不是到处乱跑……让师姐伤心烦扰,对吗?”
原来她还在记仇呢!还挑了这么个时候教训她……让她无力反驳又无力抵抗。
灵衍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
“我,我都说了我错了……”她只能努力作出可怜的模样,再悄悄试探般地向上抬了抬身子,但随即便泄了气——那股压在自己肩上温柔却又强大的内劲,她终究是无论如何都撼动不得的。
“叫师姐。”对方忽然又道,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啊,嗯?”灵衍怔住——这,这又是什么趣味?
不过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也只得乖乖照办,轻轻叫了一声:“师姐……”声音细弱得就像一只小狸奴。
“诶,这才乖嘛。”不知为什么,她这一声叫出口后,江灵殊看起来便很是高兴——简直高兴得有些过了头,接着就低下头去,将那声师姐的余音封在了她的唇中。
灵衍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鼻息间顿然满是对方身上的香氛,再加上与此同时口中也遭受着侵袭,双眸便渐渐因此变得迷离而又朦胧。
“师姐,师姐,师姐……”待自己的唇终于被放过,她却越发忍不住一声声叫着她。就连足上的银铃,亦一声响过一声地剧烈颤动起来。
墙壁上,两副影子紧密相连,融作一个。
这个夜晚,注定要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旖旎绵长。
——
(这里原本是两句自己写的诗但释义可能涉及到脖子以下所以我就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