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殊缓缓睁开眼——前方是一片黑暗, 身后则有光亮照了过来。
她手撑着地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发现自己仍旧在殿门前, 只是先时困着自己的铁笼子却不见了踪影,还有魔繇教的那些人, 以及灵衍,通通都不见了, 只剩下她自己一人。
她不知道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当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又有狂风大作,紧接着人便倒了。
不管怎么说, 看现在的情况,魔繇教的人并没能得逞, 否则这里不会是这个样子,她也不可能凭空出了笼子。
“衍儿!”江灵殊高声唤道。
并无人回应。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找到她才行,她这么想着,即刻转身进了殿里——殿中一切如初, 仍是先前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的模样, 只是那些血早已都干成了暗红色,凝结在地上,宛如铺了一层地毯。
那些血迹中,有一串脚印格外明显, 一看便知是个赤着双足的人从这里走过, 一直延伸进侧殿中去。
虽然不知那人是谁, 又是走向哪里,但眼下的线索只这一条, 她想也未想,便循着那脚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通向地下的一层,生了个火把才又看清,直到一个微掩着门的石室前。
江灵殊推门走进石室,只见里头宽敞明亮,四处皆点着灯烛,便将手内的火把挂到墙上,才细细一瞧——远处数层台阶上有一石台,石台上则有一石床,石床上躺有一人,尚看不清是谁,不过石床边却有一绿衣女子,正跪坐在石床边,似是在照料床上的人。
那女子身着一条绿色襦裙,自腰部起便点缀着纱制的叶片状装饰,如裙身一般随着逐渐向下由翠绿过渡至浓绿,且越来越密,及至裙摆。远远瞧着,便仿佛人身处在了一堆落叶上般别具风情。江灵殊隐隐觉得,那些绿甚至不是寻常染料能染制出的颜色,更像是自然天成的一般,若人着此衣立于林中,几可融入不见。
只是,在这绝美的衣裳之上,还飞溅了一道道刺目的暗红色,包括她那不着鞋履赤着的双足,亦满是已风干的血迹。
看来,这个绿衣女子,便是那些脚印的主人了。
刨去这些,江灵殊忽然无比笃定地感觉到,那石床上躺着的人,就是灵衍。
为了确定自己所想,她握紧了雪练,一步步向石台走去,快要踏阶而上时,绿衣女子才缓缓起身转了过来,神情平静地望着她,一分慌乱也无。
江灵殊不由一怔,与她对视了数秒。
她的容貌虽不算绝美,但也可说得上清秀。乌发一半垂落胸前,一半在脑后挽成低髻,无金玉首饰,只于放下头发的那一侧簪了一根向下垂落的绿蔓,简洁朴素,与她的衣饰倒是极为相衬,但看着却让人有些奇怪。
更怪的是,她明明看上去也不过二八年华,眉目间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江灵殊本还谨慎地注意着她的举动缓步行走,待一看到石床上垂下的衣角,便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一边举剑拦在了她与石床之间,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又对衍儿她做了什么?”
对方或许大有来头,或许强上她们许多,但这些,她都顾不上去思索。
她这般质问与防备,那女子却依旧镇定自若,不悲不喜地道:“我?我什么也没做,或者应当说,是我救了你们。”
“你救了我们?”江灵殊的面色不由缓和了些许,却仍是不大相信,眼前这女子虽说看起来并无恶意,但也不能就此肯定她便是个好人。
“是,不然,你们都会落入魔繇教那帮人手中,不是么?”女子微微一笑,“就连你能从笼子里出来,也是因为我。”
“你,你一个人,如何能办成此事?”江灵殊一边问着,一边先看向床上的灵衍——对方气息平稳,似乎只是在熟睡,让她稍稍放下了些心。
若这女子所言皆真,她的功力可是不容小觑。
“这个,我自有我的办法,你若不信,我也无法。”女子重又如先前那般跪坐下来,静静地望着石床上的灵衍道。
她的回答基本等于什么也没说,不能解江灵殊半分疑惑,反倒让她更生出许多烦躁来。
罢了,只要她不与我们为敌,随她去就是。江灵殊决定不再理会她,只轻轻拍了拍灵衍柔声道:“衍儿,醒醒,衍儿……”
按理说,这么一叫人也就该醒了,但灵衍却仍是一副酣睡的模样,让她心头一惊,暗道不好,又更大声地唤了几声,可依旧如此。
“她这是怎么了?!”迫不得已,江灵殊只能又问那女子。
“她已入梦,入得也不是一般的梦,若要叫醒她,只能去梦中唤她。”绿衣女答道。
“什,什么?”江灵殊根本不懂她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禁急道,“这位姑娘,如此问答怕是耗上一辈子也说不出什么因果,你能否将前因后果都仔仔细细说上一遍?再告诉我如何叫醒衍儿?事成之后……”
“我可不要你的报答,”绿衣女轻笑一声,又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道,“也罢,我就好好与你讲上一遍罢。”
“外面那些尸体,你都瞧见了。”
“是,难不成那都是你——”江灵殊顿时震惊无比,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是会作出那么些残忍之事的人。
她很想就此事再多问些问题,但想想还是灵衍更重要些,便忍住了。
“嗯,”绿衣女点点头,“那之后,我本是要去找些东西,没成想却在这地下放出了‘梦魅’这等妖物,我便与它相斗,逼得它要逃跑,但却正巧在大门前碰上你们俩与那十几个魔繇教的人对峙。梦魅便分成了十数份,寻人身而藏匿,并将他们拖入梦中,如此,它就这么得以逃了。”
“那为什么,我却没有……”
“你身上怕是有什么高人所赠的符咒罢,故此,那梦魅才奈何不了你。”
江灵殊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她怀内的确揣着一张凌霄君以血亲画的符咒,本以为只是给她辟辟邪,没曾想还有这样的效用。
难不成,这是在不经意间解了她的“劫数”?
“那,那魔繇教的那些人去了哪里?又要如何才能唤醒她?”
“那些人么,”绿衣女意味深长地一笑,“自是被我抽尽了血,死在了梦里。至于如何唤醒此女,我方才也说了,须得去梦里才能将她的魂灵带回来,否则,她只能永远这么睡下去。而那梦也不是一般的梦,是一层套着一层的‘九重梦渊’,含着人的前世今生,和与其有纠葛的一切,你进去之后,看到的也未必就是她的梦,或许更是你自己的梦,一不当心,你自己亦有可能迷失在梦里。”
她说了这么一大堆,江灵殊除“玄妙”二字外,也没什么旁的可想,只觉越听越乱,便摆摆手道:“成了,我都知道了,你只告诉我如何进那‘九重梦渊’便是,无论如何,我都得带她回来。”
“你毕竟是凡人,单靠你自己恐怕不行,但我会帮你,”那绿衣女忽地凑近她,握住了她的手道,“而且,我会陪着你一起进去,免得你迷失在梦里。”
江灵殊立时抽了手,警惕道:“你为何要帮我?”
“我若说,我与你一见如故,所以才想要帮你,你可信么?”
“不信。”她答得斩钉截铁,天上万万没有白掉馅饼的道理,听这女子方才所言,那九重梦渊也算是凶险之境,哪有人甘冒性命之危去帮一个陌生人?
绿衣女叹了口气,神情中似有几分落寞:“我就知道……算了,实话说罢,其实,我之所以想帮你,是为了报恩。”
“报恩?我与你初次见面,哪有什么恩情可言?”江灵殊越发觉得奇怪。
“你还记得,在你们刚来时所进的地道里的那些薜荔和女萝么?”绿衣女抚着自己的长发道,“那些,皆是我身之所寄,而你以内力震碎的那块石头,其实是封印之所在……正因你碎了它,我才得以以全盛之体重返人世,这便是,你对我的恩情所在了。”
她说得含含糊糊,并不清楚,江灵殊只隐约分辨出,自己是解开了那什么封印,因此而放出了这个女子,那这么说来,此女岂不是并非善类?也并非是人?
看出她神色中的惊惧,绿衣女又道:“你千万别多想了,我只不过曾经是魔繇族的人,因自愿看守魔繇族的土地,便以秘法将生魂与□□皆附于古藤之上,就此陷入沉睡,并得以延续百年的寿命。只是那群人始终没有发现密道,封印不解,我也就不得苏醒,所以时至今日,直到你们来了此地,我才能清除那些杂碎,还魔繇族一片净土。”
“这么说,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半妖之体……?”
“是,你放心,除了侵扰魔繇族领地的人,我不会对任何人施以惩戒。更何况,我看得出,这姑娘身上流着魔繇族的血。”绿衣女说着又望了望灵衍。
她说了这些,江灵殊便大概明白了,只是解惑之余,自己又添一重惊怖——能将人身与古藤相融合的魔繇族,究竟还藏着多少骇人的秘法?
而眼前的女子虽然看上去是站在她们这一边的,但真说起来其实是个万分危险的角色,也不知她之后会不会突然就变了脸……种种这般,实在不能不令人忧心。
可现在除了信她,她又还能怎么办呢?她既不知道如何深入九重梦渊,也不知到底怎么才能将灵衍唤醒,除了信她所言,似乎也没旁的选择了。
“好,我信你。”江灵殊颔首道,“只求你能帮我进入那九重梦渊,成功带回衍儿!”
“这个自然。”绿衣女莞尔一笑,似是很欣慰她终于信了自己,“对了,我叫薜萝,你可千万记好了。”
薜萝,薜萝……正是薜荔与女萝的合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