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疑虑重重, 但羽白衣却并不打算追根究底——既然此间事毕,那她也没必要在一片乱葬岗里同一个刚见一面的陌生女子再纠缠下去。
“等等。”见她要走,妖九染却是出声唤住了她。
“怎么, 还有什么事么?”羽白衣回身瞅着她,双手横抱在胸前, 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若此时经过一个凌霄派弟子, 定要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妖九染几不可察地笑了一笑, 轻咳一声道:“依我方才所见, 你的确是除鬼有道,天生道法, 必定为仙山仙人之后,可难道你便不想知道即使以你的法术也无法涉及的事情么?”
羽白衣听她这般神秘, 随口问道:“什么事?”
“那些鬼魂,它们生前的故事。”
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边回头边道:“知道这些做什么?世间恶鬼怨魂那样多,难不成还得个个都查访一般,只要它们无力再去害人就是了。”
妖九染似是料定了她会这样说, 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与怨, 你可知,他们为何要吸人精魄、害人性命?”
“我不知,也不必去知。”
“你跟我来。”对方不由分说地抓了她的手领她向别处走去,羽白衣深觉自己受了冒犯, 惊道:“诶, 你这人怎么——”但那双柔荑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手, 温润轻软的如棉花一般,她又想着对方或许真有什么要紧的要让自己看, 一时竟不好意思用力挣脱了。
妖九染直拉着她走过一条大道,又跨过一条溪流,最终来到一处大宅子前,说是大宅子,却已荒废破败得不成样子,阴气森森,无半点活物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羽白衣深吸一口气,“嗯?死过数十人,且自那之后便再无人居住,且里头还埋了些许尸骨。”
“这里便是那些害人的鬼魂的来处了。”妖九染牵着她缓缓走入门内,用一种好比说书人般悠长久远的语气道,“数十年前,这里有一大户,乃是城中富户迁往乡下安居而来的。他们乐善好施,对周边贫苦村人多有援助,却不想反倒因此被山中一伙匪徒给盯上,又因他们住得偏远,于是一个雷雨之夜,阖家满门被灭,钱财也被抢掠一空,至于那伙匪徒,大约得了钱财便远遁他乡了,始终也未被抓住。”
她说着蹲下身子,以手指一抹照壁早已不知干涸了多久的血迹,血锈同灰尘般纷纷而落。
“这真可谓是好人没好报了。”羽白衣闻言叹息,心想世事大多如此,善恶终有报本就只是一句安慰人心的话罢了。
“是啊,官府嫌此处偏远又晦气,随便差人运了十几具明面上能看见的尸体葬在了那片乱葬岗,可宅子深处的却是无人过问了。而那些村民们也深觉这里不吉利,无一人前来吊唁祭拜……你想,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死后一家人却如此惨淡,谁又能没有怨气?”
“所以,日积月累,这家子便逐渐成了团聚而行的怨魂?”羽白衣思忖着道,“那倒也的确令人叹惋……但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呢?”
妖九染浅浅笑道:“在除恶之前,总得知道恶是因何而成的,所以我先前便循踪来到了这里,又去查看了地方志,自然也就知道个大概了。”
“原来如此。”羽白衣点点头,心内不禁对面前这个女子生出了几分钦佩。
“我带你来这里,并非是想说他们化作怨魂害人情有可原,而是觉着,若世人都能探寻并知晓事情背后的因果缘由,兴许这世上,便会少一些这样的事了。”
短短几句,羽白衣闻之却如惊天棒喝,她自己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却从未考虑过这么深远,对方与自己年纪相当,竟能有如此见识,实在让她惭愧。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那我们将这些尸骨好生埋了罢,只可惜,他们怨念太深,方才又被我以剑灭了魂魄,再无来世了。”
“无妨,不再受困于轮回,也并非就是坏事,既然你也有心,那咱们就一起将这些活儿做了。”
“好。”月光下,羽白衣终于彻底放下防备,对妖九染澄澈一笑。
弯着腰挖墓穴拼尸骨时,她抹了一把汗,自己回想一想,又忍不住摇头笑出声来——下山之前,她又哪能预料到自己会遇到这么一个奇特的女子,又怎么会大半夜在这里替人下葬?
若是回去与师父说了,怕是他老人家再见多识广也要大吃一惊的。
说来,也不知道璇玑照料好凌霄派的那只阿染没,那虽只是只不起眼的小黑猫,却也挑剔得很,每日不说别的,两条鲜鱼是必须得供上的,不过璇玑自小下河上树顽皮惯了,想来捉鱼对她来说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哎,下了山本该好好自在快活,却还要牵挂那么一个小东西。
不过,离了黑猫阿染,又遇上一个叫阿染的女子,也算是奇缘了,且不经意一看时,她倒也挺像猫儿的,那双眸子,总透露出些机灵和狡黠……
“总算好了。”妖九染压实了土,站在坟头双手合十念叨了一番,又对羽白衣道:“怎么样,做完了这些事儿,是不是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嗯……是,是罢。”羽白衣不自在地答应着。
奇怪的是,她先前只想赶紧办完事与这女人分道扬镳,现下倒是不再想那么快离开了,二人便自然而然并肩走在了一起。
荒郊野岭,阴气深重,她们全然不惧,如散步般慢慢走在回最近的那个村子的小道上。许久,羽白衣先打破了平静问道:“你身手不凡,又对深谙除魔之道,却不知师从何处?”
妖九染抚着发丝答道:“我家在南方,族中人人皆修道法,算是家族之业罢。”
“哦——”对方答得含糊,但羽白衣自己便是出身仙门之后,故而没多问就已全然信了,又道:“这么说来,你北上至此,应当也是为了历练一番罢?”
她如此一问,对方面上却忽地眉头一紧,似有隐痛,深吸一口气才道:“是,也不是。确切说来,我是被堂姐赶出来的,家父逝后,她便掌握了族中大权……”
“还有这种事?!”羽白衣不由心生怒意,她可从未听说过修道之人如此强夺家业的,不过这也实在太奇怪了些……她族中其他人怎么就肯听她堂姐的话,要这大权又是有什么用……
见她疑惑,妖九染忙又补充道:“这是我们族里的规矩,能者居上,我技不如人,自然甘拜下风,所以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一是暂避风头,二也是为了磨砺自己,日后也能再有一争的机会。”
“这便好,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然……”话一出口,羽白衣便有些后悔,自己和她不过刚认识不久,便这样夸下海口要掺和进别人的家事,实在……
“不说这些了。”妖九染释然一笑,“我既已出来,也该开开心心赏遍大好河山才是,你呢?你成功除去了怨魂,可要回仙山上去?”
“这个……”羽白衣想了一想,她下山不过短短几日,要这么快回去实在心有不甘,再说这样一桩小事也算不得什么历练,不如再多走走看看,多除点祸害,说不定凌霄君反而高兴欣慰。
诚然,她这么想实在也并非是为了得师父的肯定,不过是更好地说服自己放心在外玩乐罢了。
“我么,也得再好好历练历练,一时也是回不去的……”
“那不如咱们就结伴同行,两个人一起,总是要更安全些的,如何?”她还没说完,妖九染便忙不迭地接了话,看上去很是高兴。
“这……好,好罢。”羽白衣犹豫几分,便也即刻同意下来,路上有个有本事又善谈的人作伴,不那么寂寞,自是好事。
二人结伴走着走着,身影渐渐被浓浓夜色掩住,江灵殊却犹痴痴呆呆站着,两行泪痕干在面上,喃喃自语。
“原来,在上一世,我和衍儿,便是这样相识的……”
“灵殊,灵殊,该走了!”薜萝拽着她的手,想将她拉到下一层去,可对方深陷于前世之忆中定了魂,是她即便用上法力也拉不走的。
直到周身一片漆黑,江灵殊脚下一空,几欲坠入深渊,方才堪堪回过神来,紧紧握住了薜萝的手,薜萝亦竭尽全力向亮处而去,甚至于将另一手化作了藤蔓攀援进那片雾气笼罩的光亮之地,才好不容易救了她与自己。
江灵殊落在实地上,犹是惊魂未定,见薜萝面色苍白气喘微微,并将一手隐在袖内背在身后不愿显露,知她一时半会儿怕是都得如此,心内更加愧疚。
“对不起,我……”
“无妨,我能理解。”薜萝勉强一笑,“好在救了你,暂时失了只手也不算什么,我自会慢慢复原,只是接下来你要小心,切不可太过沉溺了。”
“是,我知道了。”江灵殊郑重点头握紧了拳——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再连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