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之后, 江灵殊的腰伤已好了大半,灵衍惦记着族中事务无人操持,便紧催慢催着将花为裳与夜天罗等人“赶”了回去, 她与江灵殊亦打算不日便启程回临州。
午后,灵衍小憩, 江灵殊外出闲逛,买了包当地特产的蜂蜜鲜花饼回来, 见榻上无人, 便缓步走到窗前一瞧——
露台上, 灵衍举着墨染,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微微蹙眉,眸中满是落寞。
下一刻, 她试着扬手挥舞,却只仅仅划了个半弧,便垂落下手来。
她没有那样的气力再如从前一般使出漂亮利落的刀法。
墨染刀身刚硬,比雪练重了许多,寻常闺阁女子双手紧握才能勉强挥刀, 而灵衍现在的身体状况, 恐比寻常女子还要弱上一些。
江灵殊没出声,只悄悄退到外间,接着高声道:“咳咳,我买了点心回来, 你要不要尝尝?”
不一会儿灵衍出来, 看见桌上的花茶与花饼, 浅浅勾唇笑道:“此地繁花盛放,当地人便以鲜花入馔, 倒是别出心裁。”
“这点心芬芳香甜,我料想你会喜欢。”江灵殊说着递了块饼子与她。
“方才……你都看见了罢?”灵衍小小咬了一口,平静问道。
江灵殊当场愣住,不知对方是如何发觉,更不知该否认还是该安慰。
“你若不确定我醒了没有,必定不会于外间高声呼唤……这不像你的性子。
自己竟是在这上头疏漏了,江灵殊不由懊恼,亦感叹灵衍着实了解自己。
“无事的,”对方无所谓地摇摇头,“我现在便是这样了,也不是什么不能知道的秘密,我只是有些怕,怕自己再也使不得刀剑。”
“一定不会的!”江灵殊脱口而出,握了她一只手道,“你信我!”
“……不说这个了,临去前,我想在这儿找个地方。”灵衍想了想道。
“什么地方?”
“……一个绣坊。”
她一直惦记着九重梦渊里前世所遇的那个叫作梵境的女子,她想,若是她真有后代,兴许现在还能找到些关于她的痕迹。
她们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到这个地方,既然如此,总该满足下对前世寻踪的好奇心,也并不为了什么,只为了了自己心里的一个念想。
毫不费力地,二人便问到当地最出名的绣坊的所在,顺着旁人指引的路线寻了过去,还未走到店前,就已看见屋檐下随风摇曳的彩色丝络,那样鲜明艳丽,令人心生愉悦。
到了跟前,二人抬首望去,只见牌匾上写着“蓝家绣坊”四字,外屋是商铺,向内似有绣房与染房。
铺子里摆着挂着不少手帕香囊荷包等大小物件,种类繁多花样精巧,大多绣着当地的风物,可唯有一排柜架上的东西,一眼望去便是一片清新淡雅之色——无数的仙鹤或立或卧,或垂首饮泉或翱翔天际,皆是栩栩如生的模样。江灵殊一看,立时便想起在凌霄派后山的日子。
灵衍静静瞧着那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绣法,忽地蹙了眉道:“灵殊,你不觉得,这香囊看着极其眼熟么?”
“是有些眼熟……”江灵殊回忆道,“是了!那时在云隐镇上,我带你第一次下山,给师父买了个香囊当作礼物带了回去,可不正与眼前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是,的确……且那商贩也说过,那香囊是从南面儿来的……兴许就出自此家!”灵衍甚觉兴奋,且兴奋之余,更比江灵殊又多了一层感叹——毕竟知道前世风潋影与戚梵境之情的,也唯有她一人而已。
“前世的宿缘,原来早已不知何时悄然融进今世了……”她轻声自语着,望着那香囊,心里不悲不喜,只有一种看透了许多的平静淡然。
“听二位所言,可是从前在哪里买到过我家的香囊?”
两人回首,但见一位年纪与她们相仿的少女笑盈盈走了过来,身着玄地百蝶穿花纹样的罗裙,明艳而不繁乱,青丝编成花辫垂在一侧,与当地女子一样缀着镂空银铃,活泼俏丽。
“正是,我们一路游览至此,不想竟有如此缘分,姑娘……可是这里当家的?”
其实不用问,灵衍便看得出来——虽不能说十分相像,但这少女眉眼间确是能看出戚梵境的影子。
“我还年轻,哪里就成当家的了,若说是半个倒还成,”少女爽朗一笑,“我叫蓝如月,既然有缘,二位也莫要拘束,只当是来这里做客,若有看上的,我送你们便是。”
“这怎么好意思,”江灵殊忙道,“我们也只是没想到,竟能在此地遇上相熟之物。”
“是,咱们这里依山傍水,多是绣山水风光、香草繁花,这仙鹤云纹的样式还是从我高祖母那辈传下来的,为我家独有,虽不是本地特色,却也有许多人喜欢呢。”
灵衍眼前一亮:“这么说,这仙鹤云纹便是你高祖母所创了?”
蓝如月点点头,似乎很高兴有人与她谈生意之外的事情:“毕竟是祖宗的辈分了,她的事迹我知道的也不算太多,只是听过族中流传下来几件罢了。据说自她嫁与高祖父之后,蓝家绣坊的生意才算是真正好了起来,又据说她绣活绝佳,可偏偏只最喜绣这仙鹤云纹,只是她身子也不算太好,这辈子也没能像仙鹤那样自在去过别处,活了四十几岁便登仙而去,不过这手艺却好好传了下来,一直到我这辈……你们所见的这些,有些是我绣的,有些是我娘绣的。”
“你高祖母……兴许是位志向高远的奇女子罢,虽受困于身,但她的心或许便同这仙鹤一样……”灵衍望着那些仙鹤,有些怅然地低语道。
蓝如月不大明白地瞧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说来,她倒是有一幅画像流传下来,两位既然有缘,又有心问起,可愿一观?”
灵衍微微颔首笑道:“这也算是难得,那就劳烦姑娘了。”
蓝如月闻言便转身去柜台后的架上取了个画匣下来,小心翼翼打开,将其中的竖画卷展开铺在桌上给二人细瞧。
虽过了百年,但这画保存得极好,仍是半新不旧的模样,不过与其说是人的画像,倒更像是幅风景画——画上明月星辰,山川湖泊,一个瘦削女子立在湖边,静静望向湖心,只微微露了侧颜而已。
“这画旁的诗似乎还是她亲自提的,说是暗藏了她的名字‘梵境’,我想,她大约是个有才情的女子,不愧是咱们家的老祖宗,比我可强上太多了。”蓝如月腼腆笑道。
“山色邀月灵,湖光碎辰星。明心落梵境,风过潋波影。”灵衍轻声念了一遍,心内涟漪暗起。
梵境、风潋影……这诗看似只是简单写景,却巧妙将二人的名字融入一句,足可见作诗者的用情与用心。
原来,她一直都挂念着她。
至此,前世之忆,终与今生重合映照。
那些不是梦,是真实存在发生过的一切。
不知为何,灵衍有点想哭,连忙吸了吸鼻子忍住,点点头道:“她的确有是个有才情的女子,你也不差,要不然也不能将那些仙鹤绣得那样好。”
“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果然有缘之人总是合得来的。”蓝如月抿嘴一笑,气氛重又活泼起来。
客房里,江灵殊将两个仙鹤云纹的香囊小心收好放在行李内,一边说道:“你今天倒是有些奇怪,怎么对那蓝家绣坊的事那么好奇?平时也不见你过问别家的事。”
沉默片刻,灵衍实话实说:“蓝如月的高祖母名为戚梵境,那时候,我与她有过两面之缘。”
她本想说“前世”来着,但一想到妖九染的魂魄并未经历轮回,便只称“那时候”。
“哦……原来如此。”江灵殊一愣,随即点头道,“那你……”
灵衍淡然笑笑:“知道了都是真的,反倒觉得轻松,只是有些怅惘,就好像自己认识了很久的人,总有一天都要化为尘土……”
常人轮回转世,薜萝灰飞烟灭,而她呢,她始终带着那些被唤醒的无比清晰的记忆,比江灵殊更要清晰百倍的记忆……就好像她已经活了很久,而原本认识的人都已逝去。
这种滋味实在不大好受,人果然还是要轮回转世才好。灵衍心想。
江灵殊亦明白其中缘由,只得转移话题道:“先前寄的信,师父也该收到了,让她少些担忧,我们之后也好放心办事。”
凤鸣殿内,晨星一手扶额,一手将信纸甩给青珢:“你瞧瞧,我看她们是在外头玩得心都野了,原想着不过一年之期,现在看这信里所说的样子,她们怕是得明年才愿意回来了。”
青珢笑劝道:“青春正盛的年纪,贪玩些也属寻常,只要能平平安安便好了。”
晨星冷哼一声:“也算她们有点孝心,还能记得书信回来,你知道,自白家那事出了之后,这许久也没找着真凶,我真是无日不担心的……”
“您放心,少宫主稳妥,灵衍机敏,她们自会好好的,况且少宫主日后毕竟要承袭宫主之位,在外多与人打打交道也好,先前不是还与玉山门的少掌门成了朋友么?”
“这倒也是,”晨星打了个哈欠道,“哎,我只盼着殊儿能早些长大,好快点将这宫主之位坐了去,我便可安心享乐了……”
“哎呀……您,您这可不行!”青珢一听便急了,忙道,“前宫主传位给您便已是有些早了,您若也当了宫主没几年便要让位,岂不让外头耻笑咱们凤祈宫没规没矩,且都是耽于享乐的花架子?您可千万不能……”
“啧,你又来了……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晨星捂着耳朵,蹙眉笑着跑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