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未散、暮夜余长, 江灵殊与灵衍便已起身——凌霄派的弟子素来勤谨,若是天亮再走,必得被人发觉。
“这天越发冷了, 你们又要向北去,往后身上的衣物可就单薄了, 我备了些厚衣裳与你们放进行囊里,还有些干粮、符纸什么的也一并带上, 都说北地荒凉……”静垣嘱咐着将东西一一收拾好放进二人的行囊里, 关怀之情尽限于表。
她本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如今为了她们却是处处仔细,江灵殊心内一半感激, 一半酸楚,更深觉歉疚, 只能低声道出一句“多谢”来。
“我说过,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静垣笑着拍拍她的手,“只盼你与你师妹能早日达成所愿,安然归来,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聚一聚。我身在这里, 也做不了旁的什么, 但定会为你们日日祈福祝祷……”
顿了顿,她抹抹眼睛又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你们还得向凌霄君道别呢。”
三人一齐出了门, 才见凌霄君已然候在崖边, 江灵殊深吸一口气, 拉着灵衍走过去深深一拜:“师父,徒儿此去, 生死不知,还望师父万千珍重……”
“休要胡说!”凌霄君低声喝道,蹙起了眉头——这是她头一次见他如此生气。
“是,徒儿失言。”江灵殊后悔不已,想来对方自是不愿再亲历一次爱徒早逝之痛,到底是她自己话说得太快,不曾好好思量。
“唉……”凌霄君摇首长叹一声,将她扶了起来,“为师没什么可再嘱咐你的,一路小心便是,切记万事皆以平安为上……去罢。”
“师父教诲,徒弟必定铭记在心。”她忍着泪又向对方叩了几个头,才由静垣领着向山下去。
凌霄君望着她们的背影许久,终是自嘲一笑,心道:修仙问道是不能了,只愿我这徒儿今世顺遂完满,我便再无憾事……
“就到这里罢,”眼见着静垣还要相送,江灵殊站住对她道,“若要你送到山脚再独自回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哎,你……好好好,横竖该嘱咐的我都说了,路到底还是要你们自己走下去,反正,我等着你们俩回来!”静垣绞着衣袖咬唇道,“你们可一定得好好地回来!”
“那是自然,”江灵殊笑着点点头,“等我们回来,必要请你到凤祈宫做客,让你尝尝梅雪酿与梅花酥。”
“一言为定!”二人击掌相合,悲戚之情顿然消散不少。
与静垣道别后,江灵殊转向灵衍,为她理理衣袍,柔声道:“冷了罢?待会儿我们从云隐镇路过,你想吃点儿什么?猪油包子?馄饨面?千层糕?还是葱油饼?”
“别说了别说了,”灵衍不满地鼓起了嘴,“说的我都饿了……”
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她便显得更开朗放松些。
“噗,那咱们可得快些下山!”江灵殊忍不住大笑起来,拉着对方赶起路来。
她们都知道此行不易,但只要能携手同行,便也不惧前路艰险。
到了云隐镇上,二人饱餐一顿,自澜江边上了艘向北去的客船,安稳歇下。
“明日就得下船改行陆路,趁着还能坐船,你必得好好休息休息,这几日都没能好眠不是?”江灵殊边说话边铺了床,便催促着将灵衍扶到了榻上,自己也解了外衫与对方一同躺下,又长吁一口气道,“呼……我也是累得慌,巴不得来两壶热热的烧酒饮了睡到天明才好。”
灵衍早也想再多睡会儿,此时翻了个身子,迷迷糊糊地回道:“若真喝了酒,只怕你又睡不着了,必得闹得整条船都不安宁才是。”
江灵殊闻言,不由也觉好笑,只摇摇头裹紧了被子,不多时亦沉沉睡去。
及至两人再醒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室内更是一片黑,江灵殊慢慢适应着摸到桌边点了灯烛,轻轻将窗子抬开一条缝向外一瞧,才惊觉自己与灵衍竟是真真睡了整整一日。
“怎么……都点起蜡烛来了?”灵衍迷迷瞪瞪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样子还没睡醒。
“还说呢,”江灵殊披上褂子嗤笑一声,“咱们是真累坏了,一闭眼便过去了一整天。”
“啊?这,这都晚上了?”对方难以置信地怔住,看看窗子又望向桌上的蜡烛,许久才回过神来。
“嗯,你先别起身,外头起风,有些凉了,我去叫人送晚膳来。”
“哦……”灵衍答应着将身子蜷了起来,又小声嘀咕道,“成日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同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江灵殊临踏出门时听见这一句,心内沉沉一叹,到底没说什么。
用完一碗热腾腾鲜掉牙的鱼汤面,二人身上暖和,精神也回缓过来,江灵殊伸手抚抚灵衍面颊道:“还是继续睡下罢,若真熬上一夜,天明下船便难有力赶路了。”
“可我想去外头瞧瞧江上夜景……”对方咬唇回道。
“嘁,哪儿有什么夜景可看,如今天寒地冻,并无赏景的花灯彩船,不过一轮明月并凉风几许,莫说看不见什么,指不定还要着风受寒……”
“别说了,我不去就是了……”灵衍侧身向内翻了过去,虽是打消了念头,但显见是不大乐意。
江灵殊自是看得出来,便拍拍她的背,耐心哄道:“待此事毕,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当真?”她转过脸来,定定对上她的眸子,眼中万般希冀向往,“我想四处游山玩水,想同往日一般练武,还想吃好多好吃的……”
“噗,刚用了晚饭还不忘吃……好好好,你说的这些都容易,等你好了,咱们一起看遍山河风光,尝尽天下美食,如何?”
“好。”灵衍微微一笑,顿了顿却又垂眸道,“其实我知道,这一切既是我咎由自取,便怨不得谁,但每常心内烦闷,总忍不住表现在面上,可我明白你都是为我好……所以,所以要是我不小心说错了话,你千万别……”
“不会的。”江灵殊揽住她的肩,“谁还没个心情不爽快的时候了?若连这点子寻常脾气都体谅不了,如何携手相伴一生?你不必憋着忍着,直说就是,只一点——我的话还是要听的。”
她这么好声好气地安慰,对方果然又放下心来,便依言躺下,翻来覆去一刻也就又合了眼,但她却是难有睡意,倒是悄悄走到甲板上,倚在栏边看起了方才自己说“不值当一看”的江上夜景。
寒风肃肃,月色清冷,江上平静无澜,唯有远处隐隐可见几点渔船灯火,却更衬此刻凄清寂寥。
那些有关前世的记忆,至今想来仍清晰有如昨日,却又如幻梦一场,绮丽而又惨烈,叫人难以相信那一切都曾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前世孽缘,今生再续……江灵殊想着想着,不知怎么脑海里便蹦出了这句话来,立时又觉好笑。
那来世呢?她又想,来世,她们还会不会再相遇相识,会不会还是女儿身,其实怎样都好,但倘若造化弄人,又投胎成了两个男人……虽说古来便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可……
“呸呸呸,越想越乱了。”她兀自啐了一口,红着脸心想,还是将这一辈子先过好才是正经,至于来世如何,那可不是眼下该操心的事。
她这么生生站了半个时辰,总算觉得困倦,回屋中歇息。
次日晨起,二人下船赶路,至傍晚便宿在客栈,如此反复过了两日,眼见着是真入了地广人稀、寒风厉雪之境,方觉快到了地方。
“上苍保佑,愿此行顺利无虞,达成所愿。”江灵殊双手合十,又于行路时念了一遍。
灵衍见她这般郑重,自己却忍不住笑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这一路上你都念了多少次了,上苍若是真能听到,也得被你烦死了。”
江灵殊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我是为你着急,你还笑!师父说千里之遥,大约也该到了,可不该上点心?”
“好嘛,可这走了许久都无落脚之地,我看咱们还是先想想宿在哪块野地里更要紧点儿。”
“那可不行,这雪下成这样,在外头过上一夜怎生了得?”江灵殊闻言蹙眉,扯着灵衍走得更快了些。
雪仍是下个不停,纷纷扬扬,落满人间,带来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冰封寒凉,亦将前路笼入虚影,难看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