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日相隔, 江灵殊便再次下山上山,疲惫之余,心境自然也是大不相同。她独自一人, 本就已是心事重重。加上今日天色阴沉,郁景更增愁绪, 一路垂首无精打采,只是麻木向前行进。虽然二上仙山的路上全无迷阵或其他阻碍, 好似已认可了她的身份一般, 却也无法让她就此高兴起来。
江灵殊走着走着, 只觉得林中越来越暗,风亦一阵凉过一阵。心里已在犯着嘀咕, 抬起头从树木缝隙中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冷不防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入眼中, 紧接着密密急雨便忽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儿劈头盖脸砸下来,连树木也抵挡不住这雨势。
冬末初春的雨最是寒凉,又下得不小,江灵殊在这林子里也找不到什么避雨之处,不一会儿身上便已浸得冰凉透骨, 耳畔只闻雨声如珠玉般倾落盘中。
她开始时还将手抬起, 以衣袖遮着头顶疾步奔跑,后来见这雨越下越大,遮也无用,索性放下胳膊, 像先前那样不急不缓地走起来, 仍由磅礴大雨将自己淋了个透。
“呵, ”江灵殊抹了把面上的雨水,“一整个冬天都没下雨, 偏这时候下了,可是老天故意与我为难。”心中也埋怨自己,什么都带了,却唯独没想到带伞。
风霞殿内,灵衍捧着热姜汤,听着窗外雨声,看着阿夏因屋中实在太暗而点起一盏盏灯,只觉对方眉心深锁,似有隐忧。
“看你这样,可是出什么事了?”
“啊?”阿夏本在想些事情,忽地回过神来,手中点灯的蜡烛晃了一晃,落下一滴烛。
她吃痛摇了摇头:“没,没事。”
灵衍轻叹一声:“你平时一向爽利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唉,”阿夏搁了蜡烛,走到窗边,“先前少宫主离开时,仿佛没有带伞。”
灵衍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望向窗子,又垂了眼眸,咬唇在心里哼了一声。
——笨蛋,平时那么面面俱到的一个人,连这种小事上都做不妥当,活该你淋雨。
不对,谁让你走得这么急!
若她瞧见江灵殊此时的样子,定然不忍再责怪——对方此时正紧紧握着雪练,双手将行囊抱在胸前,只怕被大雨冲散。发丝紧贴着后背与两颊,鞋袜与衣摆皆已被湿泥浸染,垂着头一步步走在暗不见光的林中,整个人只可用“狼狈”一词来形容。
她素来要强,一向坚忍,可到底也只是一个刚过了十五岁生辰的女孩儿。如今诸多痛楚烦忧积压于心,又逢此大雨落得如此窘迫,憋了一路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雨水混合着泪水在面上滑落,身旁又无人安慰,实在凄楚可怜。
虽然沉浸在伤心和莫名的委屈之中,江灵殊还是第一时间从嘈杂雨声中听到了自正前方而来的匆匆不乏声,不由眉头一紧,单手将剑鞘推开了寸许。
当那人气喘吁吁地奔到她面前时,她才松了口气——面前是一个穿着凌霄派弟子服的女孩子,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正睁着双大大的眸子惊异地瞧着她。足边亦被落雨打湿浸了泥污,只是人家举着一把结实的油纸伞,到底还是比她好上太多了。
“你,你应该就是江灵殊吧?”女孩犹喘着气,显见是一路疾跑而来,也等不及缓缓再问。
“嗯。”江灵殊点点头,除了一句应答,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哎呀,快,快到伞下来。”那女孩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早知道你连伞也没带,我就多带一把了。”她急急将江灵殊拉到自己身边,把伞向她移了移,接着与她一道继续向前。
“没事,反正都已经淋透了……”江灵殊自嘲一笑,“对了,你是?”
“我叫静垣,”对方爽朗一笑,“平时总是做些帮凌霄君传话之类的事儿,他特叫我来接应你……诶,说不定正好是算准了你没带伞呢!”
“原来如此,多谢了。”江灵殊向她笑了笑。现在头上无雨落下,可算是能好好地擦把脸了。
“谢什么,不还是迟了。”静垣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唉,这雨也是,突然变下这么大,不过,昨日和今天凌霄派里的动静,可比这雨还大呢。”她向江灵殊耳畔凑了凑说道,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江灵殊听出话中意思,便问:“可是因为我?”
“嗯,”静垣被这么一问,便滔滔不绝起来,“正是!凌霄君要收一个凡俗门派的弟子做徒弟的事儿一传开,弟子们之间都炸开锅了!咳咳,不过我可没和他们一块儿议论。总之羡慕的人有,嫉妒的人更多,反正往后你也不必与其他人来往,亦不用多想什么,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说话的神情十分生动活泼,江灵殊看着不由一笑,心情便比独自一人时好了些许,又问她:“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关于凌霄君百年前那位徒弟的事?”
“百年前的徒弟?”静垣摇摇头,“这我哪能听说,门中无人提起过,大概就连现在的几位年轻长老也是不知的。不过你这么一说,恐怕后山那间屋子,就是凌霄君先前的徒弟所居呢……”
“后山的屋子?除凌霄君所居的那一座,还有别的房子?”
“嗯,”静垣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那屋子就在竹林后头的瀑布前,门前不远处即是悬崖,门后飞瀑泉流,积成一潭,顺山侧落下。加上平日天气好时总是光照充足明媚,那景色,可是壮阔得紧!凌霄君先前命我每隔一段时日便去那打扫一番,昨日亦然,想来是要叫你住在那里。”
静垣认真地瞧着江灵殊道:“等你见着那屋子,就知道我说的可真了。我虽不知什么百年前的事,但我想,若凌霄君先前真有个徒弟,那他必定是十分喜爱他,才会将那么好的地方给他住,自己却住在竹林子里。”
江灵殊闻言,情绪复杂,却也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才对。
她还是抱有一丝荒唐的希望,希望自己此时此刻不过是在做梦,梦醒之后,她躺在风霞殿中自己的床上,然后去瞧灵衍——陪着她,与她说话,怎么样都好。
可现实便正如这场大雨般匆忙又恶劣,容不得人一丝逃避和幻想。
隐隐约约的,她觉着伞上的雨点似乎不像先前那般密集了,雨声亦小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周身渐渐宁静,上方终于只能听见偶尔从树上落下的残雨声,与此同时,前方亮光涌现,二人显见是已走至了盘旋石阶处。
“哎呀,这雨可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静垣伸手探了探,将伞合起,仰头向天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看起来十分舒畅。
这雨哪里去得快了……江灵殊想到自己先前被淋了那么久,不由狐疑地盯着静垣,揣测她究竟是缺根筋还是真的天生乐观开朗。
“就快到啦,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事情没有?今后一年里,除了凌霄君,你相处最多的人恐怕就是我了。”踏上石阶后,静垣对江灵殊说道。
“嗯,想问的事……”江灵殊沉吟片刻抬头望向她,“凌霄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会觉着有些怕他么?”
“怕?”静垣惊讶地瞧着她,随即一笑道,“我知道,乍一听凌霄君的名号,得知他的岁数,自然是会怕的。可他并非是什么严厉的人,亦不古板,偶尔闲来无事的时候,他还会讲故事给我听呢。你就放心好了,我也会常常去后山陪你说话的。”
“多谢。”有个好性子易相处的人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江灵殊虽仍未从与灵衍分别的郁结中脱离,但心里也算稍稍安稳了些。
石阶上无树木遮挡,微风携着雨后的寒凉时不时吹过,江灵殊本就淋了雨,又在此经了风,忽地便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中暗道不好。未免自己第一天来此就生了病被人议论娇弱无用,便悄悄运功活络经脉,生热驱寒。
静垣侧过头,伸出一指试了试她额上温度,吁了口气道:“还好没发热,不过你淋了雨,一会儿可得洗个热水澡去去身上寒意。”
江灵殊点点头,心中浮起一丝暖意,对方如此细致关怀,倒是让她想起了阿夏。
只一日不到,她再次踏上这百级石阶,身份变化之余,心境亦大为不同。
变化的不只有她,还有凌霄派的弟子。前日来此时,见他们目不斜视,专注于手中事脚下路,颇有仙门弟子的风范气韵。
可今日刚一走入山门,江灵殊便觉得四面八方皆是视线和低语,便是有些人佯装不在意,却也会悄悄向这里瞥上一眼。
静垣察觉到她的不安,便拍了拍她的手以作抚慰,又轻声道:“大家不过都对能让凌霄君愿收为徒的人觉着好奇而已,你不必紧张。今后你住在后山,若是愿意,一年不下来亦可。”
江灵殊见对方径直带着自己绕过正殿向后走去,心中疑惑,问道:“我这样,也不必先去拜见掌门么?”
“嗯,不必。”静垣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不过听凌霄君的意思,大概是说你只算是他的弟子,而不算是凌霄派的弟子,所以不用记在弟子名册之中,也就无需拜见掌门长老那些人。当然,你若想见应也不难,只消与凌霄君知会一声得他首肯……”
“不不不,我不过随便问一句,并无此意。”江灵殊连连摆手,心中只觉轻松许多。
换过来想一想,她若是掌门,定然不悦门中高人放着门内弟子不收,反收了外人为徒。
不过,她毕竟只是一凡夫俗子,说不定人家掌门心胸宽阔,并没这么想也未可知。
因为阴天的缘故,竹林中更显得格外幽深,凌霄君的竹屋窗前隐有灯火微光,江灵殊本已定了定心,向那里走去,却被静垣一拉,继续向竹林深处去了。
不待她问,静垣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凌霄君说了,先好好休息一夜再见也不迟,况且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好去拜见不是?”
江灵殊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摸了摸头发,这才想起自己的窘状,羞涩地笑了笑道:“说的也是……”
灵衍小憩片刻后醒过来,侧耳静听,窗外已无雨声,不由长舒一口气。数秒后察觉自己是为某人而放了心,便觉既懊恼又不值,蹙了蹙眉顺手拿过床边一本刀谱翻阅起来,可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越是不愿去想,就越会时时想起,世间难舍之情,难忘之人,大抵如此。
她的手渐渐握紧,书卷上出现数道皱痕,一如她心上的裂纹。
灵衍从未觉得如此刻这般孤独过。大概拥有过再失去,从来都比不曾拥有要更叫人难过。
只不过一年之期,又不是生离死别,自己又何至如此?她摇了摇头,抬眼望见书桌上摆着的翠竹花灯,心中又是一痛。
向前约数十步,江灵殊终于跟着静垣走出竹林,随着瀑布声越发清晰,眼前豁然明亮,而被对方夸赞不已的屋子就在前方。
——房屋背倚飞瀑,左向竹林,右侧与前方皆是大片空地,紧连悬崖。前可观日月远江、人间烟火,右能见青山照面、绿水长流。悠然旷远,宛如世外,如此位置,的确可称是得天独厚。
江灵殊环视许久,缓缓走至右方崖边,微微向下探头望了望——对面那座山与此处相隔极近,两峡之间有一条细长河流,水波平静无澜,唯有屋后瀑布落泉处惊起圈圈涟漪与玉珠。
静垣走到她身边:“下面是澜江的一条支流,不知别处如何称呼,总之凌霄派的人唤它银河。据说是因为夜晚繁星满天时,星星倒映河中,宛如天上星汉,故有此名。”
“……很美的名字。”江灵殊瞬时想起那夜漫天的星辰,浅浅一笑。
“好啦,外头冷,快进屋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看。”静垣搓了搓手,拉着她向屋内走去。
踏入屋中的那一刻,江灵殊暗暗下定决心。
——为了自己,也为了重聚那日。这一年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