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灶台砌好, 已临近傍晚。二人饥肠辘辘时,江灵殊才意识到,她们连瓜果菜蔬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学习厨艺和自己烹饪了。倘若为此再去向凌霄派中取要,实在惹人厌烦, 不过这屋子周围既有大片空地,又有水源, 或许可以……
这念头刚一冒出, 她便赶紧在心中否决了——她是来修习武艺的, 不是来务农耕种的,本应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自然不能事事皆由着突如其来的念想来。
许是刚离开凤祈宫,又无灵衍陪在身边, 自己实在觉着无趣,才会横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静垣见她满面凝重盯着灶台许久未动,早已悄悄去取了晚饭来,将食盒向灶台上重重一放道:“若真要一日三餐都自己来,既费时又费力, 且还落人话柄。倒不如你觉得哪样东西难吃, 便将哪样丢进锅子里调了味热一下就是,岂不省事?”
“还是你想得妥当……”江灵殊轻叹一声,不免有些泄气,早知如此, 又何必两个人忙活这么一整天?
“你也别露出这副神情嘛, ”静垣安慰道, “事情总可以一步步来,往后有什么能带上来的新鲜食材, 我自然都帮你弄来。你才来这里一日,便已学会搭灶台的手艺,等回到凤祈宫中,不就可以向你那个师妹好好炫耀一番了么?”
江灵殊禁不住笑出声来:“噗,炫耀什么?炫耀我会搭灶台?你可真是有意思。”
“就是这样笑才对,你看,我一直无牵无挂,自你来之前,就只能偶尔缠着凌霄君说上几句话,比你孤寂多了。人活着,可不就得时时苦中作乐么?不然,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愁死了呢。”静垣认认真真望着她道。
她年纪不大,偶然说出的话倒是颇有道理,江灵殊沉默着点了点头,许久才长舒一口气:“你说得是,只是我每每想起师妹,除却自身倍感寂寥之外,总忍不住要担心她,担心她的身子,担心她埋怨我,担心她也觉着孤独,担心她——”
江灵殊对灵衍来凤祈宫前的出身经历只自她口中知晓了那么一些,她清楚那背后必定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也清楚灵衍亦从未淡忘那些事。自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和想法来看,她心中应是藏着不少可称“危险”的念头。
若她在她身边,兴许还能看顾引导。可眼下要分别一年,在对方思及旧事怨愤痛苦时,又还能有谁一直守在她身边安慰她劝导她?
“你这么念着她,她一定也如此念着你——”静垣说到一半儿,突然睁圆了眼睛一拍脑门道:“哎呀,之前一直想着砌灶台,竟把好大一桩事忘了!”
江灵殊被她吓了一跳,忙问何事,却见静垣自怀中摸出一张卷好的信纸塞进她手里:“喏,你的信,下去时养鸽人交予我的,说是今晨便到了。”
惊讶于宫中这么快便寄了信来,江灵殊想也不想,忙不迭地展开信纸。还没见着字时,纸上朵朵簇簇的迎春花便先映入眼帘,不用猜也知道,只有灵衍会对她有这样细致的心思。
心中更为急切,但满眼的热望却在见到那只短短一行的字时凝住了。
——衍儿一切都好,望师姐珍重。两地同心,共待来年。
她难以置信地将信纸翻了面又看,可的的确确便只有那么一行字。
静垣虽未瞧清楚信上内容,但也觉这封信空空荡荡,疑惑道:“这纸上画得这么好看,怎么字只写了一句,难不成你们那儿的人都是这个习惯么?”
江灵殊呆望着信纸沉默许久,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她果然还是怨我的……”
她清楚灵衍的性子,若对方真的心无芥蒂,绝不会只写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看似寻常有礼却疏离的话。她必定在心中思忖千遍,埋怨和亲厚的话都说不出口,才如此寥寥一语。
她将信纸折好,缓缓回身步入屋中放进匣子里小心收起,复又走出。神情愁苦呆滞,行动如失了魂儿一般。
静垣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拉着她在屋前一块表面平滑的大石头上坐下。
此时正值落日时分,遥望远处,一轮红日似要融化在江水里般一点点浸了下去,染得满江红艳如灼,瑰丽无比。
“你瞧,这夕阳多美啊。”静垣望着漫天红霞感叹道。
“是很美。”江灵殊随口附和着,心里想的却是,若灵衍能与她同赏此刻美景该有多好。
“我不知道你与你师妹之间可有些什么误会,但我想,若两个人真心相待,彼此牵念,总是愿意听对方解释的,必定不会因一二件事就轻易生分了。”静垣轻声说道,“信中若是说不清,那便待回去后当面说清。反正世上真情,不论隔了多少时间或空间,都不会轻易消散。”
江灵殊惊讶地望着她,不明白眼前总是傻傻乐着的女孩为何总能一股脑地说出些惊人之语。对方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嗫嚅道:“最,最后一句话是凌霄君说过的,可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凌霄君啊……那便不奇怪了,江灵殊心想,毕竟是活了几百年又心中深埋着许多不愿遗忘之事的人,会有此言语亦属寻常。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静垣。”她轻握了握对方的手道。
“谢什么,往后一年,还得请你多多指教呢。”静垣向她抱了抱拳,粗声粗气地学着江湖草莽的声音说道,二人旋即笑作一团。
两个同样孤独的少女并肩而坐,目送着夕阳完全没入江中,弦月攀上天际,辉耀人间。
一江之隔的凤祈宫中,灵衍仍是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依旧打开在第一页的书,手中握着那夜在灯市上买的小猫木雕,一遍遍摩挲着,回忆着。
她突然很想知道,那天晚上,对方究竟许了什么愿。
是与自己许的愿相似,还是与自己毫无关联?
不得出门,又看不进书……她只能这样将自己紧紧裹进与江灵殊先前相处的每时每刻中,在回忆中消磨掉现下的孤独无依。
师姐,我好想你……这句话在心中回荡许久,只是无可传递,终究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第二日江灵殊再至凌霄君面前时,便已不像头一天那般紧张难安。对方倒也不与她多话,只细细与她说了一套名唤“太上清虚”的内功心法,命她牢牢记下。又令其运功试了一回,说了些不足和要点,便让她自去练习。如此下来,耗时不过一个早晨。
江灵殊本以为凌霄君至少会在空地上细细教她一天,却似舍不得走出屋子一般,几乎在她还没回过神来时便已结束,心内颇感纳罕,但也只能依言走回自己房前,盘膝合目坐于石上运气调息,默诵心决。
凤祈宫的内功心法亦不算少,在明镜心法和云台心法这样的初阶内功之上还有吹雪功与凤鸣朝阳功等高阶功法。前两者修之有静心清神敛气轻身之效,后二者则更偏重于攻势,凌厉霸道,过境如锋,非基础功牢固者不可学。
而在默运这太上清虚功时,江灵殊只觉自己仿佛无力可依凭一般,身体轻飘飘地如坠云中,虽然还算舒畅,却总无实感,让人觉得于己身并无什么助益。
她皱了皱眉,又将凌霄君所说口诀在心中念了一遍,睁了眼打算先醒醒神再练不迟——
“啊——!”一声尖叫在山谷中回响起来,就连竹屋中的凌霄君亦为之一惊,只是转念间便已了然,微微一笑端坐如初。
让一向端庄持重的江灵殊都没忍住叫喊出来的罪魁祸首却无辜又疑惑地眨了眨眼道:“我不过是想凑近看看你在做什么罢了,何至于像看见妖怪似的……”
江灵殊一边抚着心口一边大声怨道:“哪有人像你这般看的,我一睁眼便是一张脸对着自己,如何不惊?也是我太过专注,连有人走来都不曾察觉……”
“好嘛,我向你赔个不是可好?”静垣全不在意,笑嘻嘻地坐到她身边,“以后不会了。”
对方认错认得如此之快,江灵殊也不好抓着不放,只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话说回来,你怎么又跑上来了,难道当真无人管你了不成?”
静垣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道:“我对他们说你需要个人陪着习武,这不就来了?”
“你呀,”江灵殊摇摇头,“我看你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我可告诉你,若你只想贪玩,我是断不能依的。”
“怎么会!”静垣急道,“你放心好了,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好啊,那你就给我讲讲这‘太上清虚功’究竟有何奥妙之处。”江灵殊有心考她一考。
“原来凌霄君今日教了你这个,”静垣恍然,面露得意之色,“这可是每个凌霄派弟子学的第一门功夫,乃是门中一众内功心法中的基础……”
“行行行,”江灵殊见她有滔滔不绝之势,忙出言打断,实言道,“这门功夫运起时倒不难,只是总觉琢磨不透其中精髓,还望您讲解一二——”
静垣乐得大笑不止,片刻后才故作严肃指着她所在的大石道:“首先,你这面向便不大对。修太上清虚功时需汲天地之清气,日月之精华,以吐纳之法纳清而代浊。你这里本是旷远开阔的好地方,要做到这些并非难事,但只不该面向房屋瀑布而背对前方广袤之地,应该反过来才对。可别小看这些面向风水之类的事儿,我们这里可是讲究得很。”
江灵殊虽不解为何同一块地方换个面向便会如此不同,却也知入乡随俗的道理,于是点点头,依言照办。
“还有还有,心里一定要清要静,譬如这时候便不能再想师妹了……”
江灵殊面上一红,对方不说倒好,这么一提却反而勾起她一些纷乱遐思,后面的话差点儿便没听进去,好容易才收了神定了心。
见她气息平稳,神色安定如眠,静垣知道她已渐入佳境,于是悄悄坐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练习起来。
江灵殊按静垣所说再次调息运气,这一次果然清晰感到自己已自云端落至实地,周身清气流转,明澈贯通,身体亦逐渐融入清气中,似若无物,仿佛已与天地合为一体。
再睁眼时,前方恰有一小群仙鹤向此处飞来,随翅膀扇和声与阵阵清啼落下,有的正落在石边以喙梳理羽翼,有的则至瀑布边低首饮泉。这里一下变得热闹非常,却也因此反倒更有了几分世外之感。江灵殊目不转睛瞧着它们,没想到这里竟还会有这样的风景可看。
“不必惊讶,”静垣站起身自袖中摸出半块馒头,掰成块儿喂给身边的一只小鹤,“这里常有仙鹤停留玩耍,春夏更是如此。喏,你也试着喂一喂。”说着便分了一块儿给她。
江灵殊将馒头轻轻向前一掷,那只鹤随即敏捷伸颈接下,神态十分有趣,逗得她咯咯直笑,随即伸出手小心翼翼抚了抚它脖子,一边侧过头问静垣:“你随身带着馒头,难道就是为了喂仙鹤么?”
“其实也是为了饿时可以自己吃——”静垣看着对方陡然间转为同情的神色,忙摆手一笑,“骗你的啦,我还没那么惨呢。凌霄派的仙鹤虽有专人饲喂,不过弟子们也都会偷偷藏那么一两块馒头,无人处见着了便喂上一喂亲近玩耍。这是大家伙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就连师兄师姐也不会多管的。”
“这倒是有意思。”江灵殊莞尔一笑,心里已想着今夜定要好好写一封信,将这里的一切都说与灵衍知道。
入夜,她于一竿翠竹上剪下一枝两片如燕尾般展开的竹叶,用浆糊粘在了信纸上,望着它叹了口气。
这里毕竟没有凤祈宫的物件齐全,她也只能以真实花叶为饰,不得亲手作画。
提笔写下的,除了强作欢颜的喜乐之语,亦有深藏在字句中的思念和数句叮嘱。
她要她明白,无论她身在何地,是愁苦抑或欢颜,对她的心意与牵挂都永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