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日暖了起来, 转眼间江灵殊在凌霄派的后山上已待了月余,亲眼见着身边一片绿意中渐渐掺和了星星点点的粉红紫白,心情也似被添了几抹色彩般鲜亮明媚起来。
这一个多月内, 凌霄君除却教了她太上清虚功外,还讲了些阵符之术。只是她此前毕竟从未接触过, 连点皮毛都不曾习得,因而学起来总觉有些吃力难懂, 不像在凤祈宫时一切如鱼得水宛若天成。便因此有了天资不足之感, 常觉失落。好在静垣一直从旁安慰, 并与她一起用功时时温习,这才渐渐觉得好些。
自然, 她也没忘了晨星的嘱咐,剑术掌法亦是日日练习——静垣的功夫虽不及灵衍, 但所用毕竟是凌霄派的武功,倒也让她应对时有了些变通和实战之感。
只是沐火神华功犹不见进益,不过想起晨星说过这第五层分外凶险,便也不再着急,只顺其自然, 静待水到渠成豁然明通之时。
看似一切都已习惯适应, 可江灵殊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上始终空了一块。
不只是在深夜无人时,亦不只是在提笔写信时——
时时刻刻,或坐或立, 或笑或静, 她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实与空虚, 就像初练太上清虚功时那样——云端的一切固然轻盈美好,但那终究不是自己的归处, 亦不能令自己觉得安心无忧。
江灵殊望着纸上一日日的划线,心中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但总之,没有那个人在身边,是喜是悲也都大差不离。
还有不到十一个月。她咬了咬唇心想。
看看匣中,她与灵衍已相互寄有三四封信,眼见着信上的画儿由迎春到望春再至杏花,且信上总有似有若无的幽幽花香,便知对方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相较她的长篇大论满纸愁绪,灵衍的回信未免显得冷漠非常,仍是每封信都只那一句话。最近的一封,是说自己身子好全,已可以出门走动了。
江灵殊虽为她高兴,却也不免觉着有些灰心,看起来,对方仍未原谅释怀,或是故意赌气,抑或当真无话可说。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令她心痛难过。
可转念一想,灵衍的心意分明已全部融在这信纸每一朵精心描绘的小花上,纵因别扭说不出许多话,却已然表露无疑。
她此时又在写信,提着笔望着已写满了一整张的信纸皱眉思索,想要再说些什么以表关心,只是一连十几句下来都觉词不达意。心中若有万分牵挂,写出来时却似只有十分。
江灵殊头一回觉得文字如此乏力,怎么都不如见着面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来得直接明了。
她终于写好了信走出门外时,正碰上静垣提着竹篮而来,于是将信交予对方,自己向篮中看去,眼前顿时一亮——那竹篮里俱是刚撷下的各色鲜花,有些还挂着露珠儿,缤纷绮丽,娇艳非常。在这早春时节能采到这么多种花儿,也是要费些工夫的。
静垣见她面色由阴转晴,不由笑道:“我就知道你昨日得了师妹回信,必定又要愁眉许久。但今日可是春分,民间素有吃春菜放春牛的习俗,我们虽然不得凑这个趣儿,却也得开开心心的才是。喏,我可是跑了整个凌霄派才采到这么一篮子的花儿,你挑自己喜欢的簪在头上,剩下的洒于瀑下潭中,可好看了!”
江灵殊自来到凌霄派后,便再没有仔细装扮过,每日只以一根檀木簪挽发,素淡无比。现下看见这么多花儿,倒是勾起些兴致,于是挑了一枝粉白的桃花斜簪于髻上,偏头问静垣:“如何?我可配得上这桃花?”
她未施粉黛,面容莹白如玉,簪了桃花则显衬出几分娇美来。静垣倒也不敷衍,认真上下打量了番才点头道:“自然好看,该是这桃花配得上你才对。”
江灵殊羞怯一笑,抬眼望向一侧的竹林,心中又想起那个如绿竹般傲然挺拔的少女,手上不经意一用力,扯掉了一片握在手中把玩的望春花的花瓣。
“来。”静垣扯扯她的衣袖,将她拉至潭边坐下,将一朵朵花轻轻放入水中。不一会儿,一池清潭上便摇摇晃晃缀了数十朵,在水中尽数绽放。阳光映着凌凌水波,斑斓趣致之余,更觉轻灵动人。
片刻之后,那些花儿便都随着水流缓缓飘向右侧,顺着通向崖下银河的那一簇飞瀑急转而下。
虽然只是一时的美景,但也的确叫人心中欢畅不少,江灵殊若有所思地伸手拂过水面,凉意丝丝沁入肺腑,倒让人觉得清爽。
“好了。”静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再与你说说昨日的五行阵吧——”
她自己本是个半吊子,向来学得不大认真,但在江灵殊这个外行人面前却颇有自信,且为对方讲解时也算重新温故,自己亦觉有所进益,因此倒是比先前勤快了许多。江灵殊就更不必说,她向来力求事事圆满,无论新学还是旧授都不肯落下,日日钻研,至深夜孤身一人时仍要勤修苦练,心内立誓绝不虚度这一年的时光。
灵衍咬住发带的一端,自己向上绕着将满头青丝尽数扎起系好,匆匆给自己套了一件玄色劲装,一把握了墨染便向室外走去。
阿夏端着个盆子迎面与她碰上,见她这般打扮,讶异问道:“衍小姐这是往哪儿去?”
“练武去。”对方答得迅速,脚下更是无一丝停留之意。
阿夏一急,追上去劝道:“您的病才刚大好,原不必这么急的。”
“无妨,既已好了,便不该再歇着。”灵衍丢下这么一句话,人已像一阵风似的走出殿外,发丝轻轻荡起,拂于蜂腰猿背上,端的是英姿飒爽、神采俊逸。
阿夏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轻叹了口气,自自家小姐离了凤祈宫之后,这位的性子便一天比一天古怪,有时一整日也不说一句话,素日的活泼灵动竟是全然不见了。
灵衍一路疾步走着,一边理了理束紧的袖口,江灵殊在时总不许她穿得如此严肃黯淡,可她的确觉得如此装束习武时才轻便爽利。如今对方不在,倒是无人在这上头约束了。
“二师姐。”清冷的一声唤自身侧传来,灵衍循声望去,见砚轻尘携剑从一旁的小路而来,两人对彼此点了点头,便走到一块儿并肩而行。
她病着时,对方亦曾去探望几次,虽从来都是相顾无言,但比起虚伪假意总要好过太多。且灵衍总觉她与自己也算是有些相似之处,故而并不反感,亦记了她几分情义。
“恭喜师姐大安,师姐也是向奉雪台去么?”砚轻尘问道。
“嗯。”灵衍应声,心内却一顿,突然便停下不再向前走了。
若是去了奉雪台,定会见着自己讨厌的人,还得被一群师妹缠着问问题。她可不像江灵殊那般乐于助人,旁人的事自是与她无关,她亦不想多问。
砚轻尘见她如此,还当她又是哪里不舒服:“二师姐?”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还有些事,你先去吧。”不待对方再问,灵衍便转身离去。
月影台在凤鸣殿后,自是去不得的,思来想去,也只有一处地方可去了。
离江灵殊与她在静幽坪相谈那夜过去了多少日子,灵衍早已记不清楚。只是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她无数次想要再与她同去,却都没再找到适宜的机会。就连这样的念头,亦只被深深埋在了心里,连说出口都不曾有过。
她循着记忆分毫不差地走上那条小路,及至那片竹林里。
林中有微风贯穿而过,带下片片在枝上挂了一冬才舍得落下的残叶,它们静静飘落在地,只留下一声轻微脆响,便就此与尘土长眠。
放眼望去,满目青翠、新笋茁壮,一切皆是初春新生之貌,她的心却犹似在度着寒冬。飘落在地上的是竹叶,亦是她满心愁绪。
灵衍缓缓走着,心内烦躁,她本不是爱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性子,亦不许自己如此。只是每每想到与江灵殊有关的事,便总抑制不住那些纷乱的思绪。
说到底还是怨她,怨她就那样丢下她,怨她要离开自己那么久!
她心中愤懑,在一片落叶飘至眼前的瞬间猛然拔刀挥出,似要将这愁绪斩断——
一声铮鸣,那片竹叶化作两半轻飘飘落在地上。
灵衍长舒一口气,收刀活动了一下手腕。她虽病了一月,但动作还算利索,速度亦未见缓,这怕是眼下唯一值得庆幸安慰之事。
她心里其实清如明镜,知道前去凌霄派一事并不能怪江灵殊,可若自己连怨都不能怨,那便更要难受。
静幽坪上,桃花与杏花皆已盛放,地上亦开着一簇簇鲜艳粉嫩的野芳,如此春景却无人前来欣赏,着实有几分落寞。还有些地方已冒出细长的杂草,想来从前至今,这里便都只有江灵殊一人打理,她既不在,一年后这里还不知要乱杂成什么样子。
灵衍想到这里,心中一软,将刀搁在长石上,蹲下身子连根带叶地拔起杂草来,将它们一束束抛下悬崖掷进江里,直至觉得周围都只是寻常草木,才拍了拍手坐到石上休息。
心内却渐渐升起一寸寸的委屈,及至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灵衍恨恨地揪了一把地上的小花儿,又觉得自己实在过分,这花儿分明与自己一样可怜。思及至此,柔肠百转间,再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江灵殊,我帮你在这里除杂草,你呢,不是练什么新的功夫,就是看夕阳喂仙鹤。每日充实快活得很,总能翻出许多花样来,又有人相伴,怕是都不想回来了……”眼泪一颗颗落在草地上,旋即融进土里消失不见。
一个人时,她终于能放心地嘟囔出这些抱怨——在信上写不出的抱怨。
但她并非不知道,对方每封信都要写上那么多话,将自己所做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要她放心安心,亦是希望她看了能够开怀。
她亦能感觉到,自己每寄去一封信,对方下一封信的语气便更为温柔软和小心翼翼,她每每读了又读,也是会忍不住心疼内疚的。
可偏心里就是堵着那么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愿显得任性,又不想十分亲厚,最后便也只得一句话。
她其实很想告诉她,她也是一样地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