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的, 中秋节都到了啊。灵衍垂首看了看淡色茶水上沉浮起落的细碎桂花心道。
手边是晨星刚令春蕊送来的新衣服——白衣素裳和青绿色的衫子,后背上有浅浅竹纹,是她喜爱的样式。
“宫主前几日在奉雪台时, 见您武艺精进远甚于其他弟子,故命人赶制了新衣, 特在中秋节这日赠与您,以作嘉赏。”
春蕊这样说, 她便也作出十分欢喜的模样恭恭敬敬接过, 再请阿夏将对方送出殿外。
有新衣服自然是好的, 只是她却也并未真有那么开心。灵衍一手撑着头,一手抚过青衫上的竹纹, 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幽幽飘散在空气里——并不来自那茶水,大约是春蕊走了一路, 衣物因此染上了桂花香的缘故。
是了,自入秋之后,宫内的许多花都陆陆续续开了——光是菊花便有十数个品种,再加上红叶、银杏等草木的颜色绚烂亦不逊于繁花,放眼望去, 一片万紫千红竟是更胜春景许多。不仅如此, 就连桌上常备的果子较之先前也更丰盛了些。
灵衍向果盘中随手取了只橘子,一颗海棠果失了支撑滚落在地。她将其拾起用帕子擦了擦,正要放回盘中,忽回想起自己嫌姜汤辛辣, 江灵殊取了蜜饯海棠与她吃时的情景, 便将手中的果子定定看了许久, 开口问:“阿夏,海棠果还有多的么?”
“海棠果?”阿夏不假思索地点头道, “这时节里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那就好,”灵衍对着镜子换上新衣,束了发,扭头对她笑道,“陪我去采摘些新鲜的吧。”
阿夏被她拉着向外走,好奇问道:“您这又是要做什么?该不会又是像之前那样……”
“正是,只不过这次是要做蜜饯。”灵衍将手内那把小银剪子向上一抛,又稳稳接住,直看得阿夏倒吸一口寒气,定了定神才开口劝道:“蜜饯那东西做来麻烦,且宫里的蜜饯是吃也吃不完的,又何须您亲自动手?”
灵衍摇摇头,走至海棠树前,一手轻压了缀满累累果实的枝子,一手铰着海棠果,轻声道:“我说过,我会以自己的法子为师姐留下四时之景,宫里那些蜜饯再好,也是旁人做的。”
“原来如此。”阿夏恍然,想起灵衍画的那一幅幅画、做的许多小物件,以及收在盒内许多花木的种子。本以为那些事都是她为了打发时日所为,现在想来,竟全是为了江灵殊,不由湿了眼眶:“等少宫主回来见到您这番心意,一定会十分感动……”
灵衍默默无言,只专注着手上的事。她从未想象过江灵殊归来后见到这些会作何反应,亦更不是为了让对方感念自己的好处才做这些。
二人取足了果子回到风霞殿的小厨房内,按食谱上所书将海棠果洗净沥水,接着便一人握了把小刀,一颗一颗地剜去果托儿,再在表面戳上些小眼以便待会儿腌制时入味。
阿夏做这些事自是麻利,不一会儿面前处理好的果子便已积了一堆。灵衍却觉极其别扭——她的手舞刀弄剑自不在话下,然并不擅这样的细致活,大都直接削了半个果子下去,好几次还差点将刀戳在手上。
阿夏向她那里望了一眼,轻咳一声笑道:“您若是做不惯,将这些交与我在一旁等着就是,不出半个时辰便全好了。”
灵衍却起了不服输的性子,盯着手中的果子道:“我倒不信,我连这样小的事情都做不好。再说,若一遇难事便假手于人,又何谈自己的心意?”
她越发认真细致起来,渐渐觉着自己似乎找到些窍门——她方才总是用力太过,实际这刀子本就锋利,只需以刀尖轻轻斜着切入划一道圆,果托便会连着一层薄薄果皮掉下来。
阿夏在一旁看着,心内赞许不已,又帮她分担了些。很快二人将全部果子挑拣处理好,便开始着手烧糖水。
“霜糖、清水……”灵衍看着食谱上的步骤喃喃念着,忽心有所想,对阿夏道:“先别急着将水全放下去。”随即奔出厨房,将房内那坛青梅醋抱过来,启了封口向锅内倒了大半。
阿夏分外不解:“您这是……”
“刚才起我便想,若全然按照食谱上来做,与旁的蜜饯也无甚区别。”灵衍添着柴道,“且师姐不喜太甜,皆用霜糖与水亦不会合她口味。但若以青梅醋替换清水,滋味酸甜清新,岂不极好?余下的这些,也够饮用了。”
阿夏怔怔听她说完这些,许久才呆应了一声“好”。她先前便觉灵衍心思巧妙,却没想到她竟会细致到如此地步。在她平素认知中,这些心意说到底也不必非得对方喜欢不可,意思到了就是。就如这蜜饯,本就是极甜的零嘴儿,她自未想过要如何去将它改了味道,横竖江灵殊回来后,也只需随意尝一个品品心意罢了……可她却不像她这么想。
她心内没由来的惭愧,思绪在面上化作了夹着几分尴尬的笑意,对灵衍道:“原来如此,这么好的法子,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的。”
灵衍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回锅内,并时不时用汤匙搅和糖汁以防糊了锅子。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眼见着糖水由稀变稠,果色溶入水中,在柴火烧灼下渐渐在锅内凝成一汪琥珀似的糖浆。随着糖浆越发肉眼可见地少下去,海棠果亦变得只有先前一半大小,并显出十分通透红艳的模样,鲜亮光润得让灵衍想起自己房内那方玛瑙葡萄摆件。若将二者放在一处远远瞧着,怕是要疑心是同一种物件了。
浓郁却毫不腻味的甜酸果香与腾腾热气一同旋绕升起,在周身溢散开来,片刻便将整个厨房都填了个满,让人如同置身于一大片海棠林中。本该觉着心旷神怡,灵衍却在此时想起那个自己被沙果掩埋的荒唐之梦来,不由摇头轻笑。
“看这样子,已是好了。”阿夏取了长箸和盘子来,两人细细将锅内的海棠果一一搛起放入盘中,润亮的红果静卧在洁白无瑕的瓷盘上,像是白雪中散落了一捧红梅。
灵衍小心翼翼捧着盘子走回屋中,开了书桌前的窗子,在阿夏帮忙下于那里悬了根绳,再挂上一排带弯钩的银针,最后将海棠果一个个穿在银针上,方才算大功告成。终于了却又一桩心事,彼此相视一笑,皆松了口气坐下歇息。
“风干三日即可品食……”灵衍望着窗边托着腮自言自语——一排红果在那里随银针在轻风中微曳,映着窗外金黄灿烂的秋景更觉鲜艳喜人,似为她沉寂的心也添了一抹亮色。
江灵殊与静垣一整个下午皆在为晚上的赏月宴做准备,将那筐吃食里的瓜果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糕饼点心在盘中垒成不同的花样,有的状若小塔,有的则似盘云,与蒸好切了片的腌肉一同精心摆放在小圆桌上,罩了纱笼,再抬了桌子置于门外。做完这许多事后,黄昏亦已降临,二人静静伫立望了片刻江上红霞,便向竹屋而去。
从崖边至竹屋不过短短几十步,她们却似在比谁更加蜗行牛步一般,总想走在对方身后,挪了许久才刚进到竹林中。江灵殊一看这势头,索性停下道:“若一直这么走下去,怕是到天黑也走不完的,不如说个清楚得好。”
静垣晃着脑袋道:“不管怎么说,你才是凌霄君正儿八经的徒弟,什么赏月宴、团圆饭,原该你亲自去请才显得诚心,哪有让我去同他老人家说,你在一旁站着的道理?”
对方以“凌霄君之徒”这个身份来说嘴,的确合理得令人无可辩驳。江灵殊只得绕开这一事实,强说道:“那,那我也终不及你与师父认识的年岁久,且这主意本就是你自己因贪嘴而想出来的,自然该你先说。我在一旁随便应和几句,也就不算干站着了。”
“你——”静垣闻言心急,却卡在一个“你”字上,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下去,眼看两人如此简短的争论即将以江灵殊的胜利而告终。二人肩上却忽地同时落下一只手轻拍了拍,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争什么呢?”
她们皆是一惊,缓缓转头见凌霄君笑意深深,不知他是何时至此,更不知他已将方才的话听了多少入耳,忙尽释前嫌统一了立场,一齐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
凌霄君却并未拆穿两人,只是缓步走至圆桌前坐了下来,江灵殊同静垣讶异相视一眼,便也赶紧跑了过去安安稳稳坐下,彼此面上都有几分愧色。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天边已升起一轮浅浅的圆月,似笼了层薄雾一般朦胧。随天色渐深,月的轮廓越发清晰圆满,不多时便已取代了赤轮,成为天幕中最明润柔美的存在。
今夜星辰不多,所见只三四颗,隐隐散出细碎的光芒,倒是正好如一幅画上极出彩的点缀般增了情致,而没喧宾夺主抢了望舒的风头。
三人此时谁都没有说话,只不约而同静静望向苍穹欣赏月色。月华如水洒落浸润万物,人的眉眼与疏斜树影都似在其中温柔了起来。不远处的瀑布声比夏日里缓了许多,间或有一两声鹤鸣回荡于山谷间,更显出夜色静谧。秋风温而不寒,送来舒爽凉意与山间草木清芬。
江灵殊托着腮出神地瞧着月亮,眸光渐渐在那一轮明辉中失了焦点,恍惚间竟似看见灵衍的面孔浮在月中,且还向自己笑了一笑,忙摇摇头醒转过来,心觉自己是赏月赏得太过专注,以致竟迷瞪了。
若无人先开口说话,只怕他们是要就这么一直看下去,最后还是静垣举起一块胡饼,与月亮比了比,喃喃道:“好圆、好大的饼子……”
凌霄君轻咳一声,抬手举袖掩了笑意,江灵殊却没忍住笑出了声:“也就只有你这样的人,看着月亮想的却是饼子。”
静垣面露抱怨之色,想起凌霄君也在此,又略略舒缓了眉间低声道:“坐了这么许久,也看了这么许久,自然是饥肠辘辘。”
江灵殊挑挑眉揶揄她:“早上是谁说,晚间还要学民间淑女好好拜月祈愿一番……”
“人都快要饿倒了,哪还有心思管那些。”静垣理直气壮地回道。
凌霄君微微一笑,举盏饮了口茶,又搛起一只桂花糕,对二人道:“都吃吧,别拌嘴了。”
“是。”两人应声,皆动起筷子来。静垣如得赦令,忙不迭地咬下胡饼,又饮了一大口桂花甜汤,颇觉惊艳,向江灵殊悄悄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近来也未好好问起你们两个,你们自觉如何?”凌霄君温声问道。
静垣匆忙咽下口中食物,抢着答道:“我们自然都是极勤谨的,只是灵殊更甚些,不但剑术上更精进了,就连诗才也……哎哟!”她的话被江灵殊在桌下的轻轻一拧打断,知自己差点失言,便佯作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闷声埋头喝汤,不再继续说了。
“师父,我们一切都好。”江灵殊笑眯眯地向他道。
“那就好。”凌霄君点点头,并未追问她俩之间的小秘密,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太过美好难得,令人心生喜悦,又让人怀念感伤。
自己上一次如此度过中秋团圆夜,已记不清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风霞殿内,灵衍刚刚赴宫中的团圆宴归来,一直含笑的面庞此刻才得松泛,推开殿门便径直走到桌前坐了歇下,一身的疲倦却在看到桌上那封信时尽扫而空。
她一把扯了丝线展开信纸,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信末的诗与小小的圆月和江水。
你倒真是喜欢上吟诗了……灵衍将那两行有些朴拙的诗句读了又读,笑与泪在面庞上一齐登场。
团圆之夜啊。她将信按在胸口,望向窗外玉轮在心中道。
有你在才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