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汤泉殿出来许久, 二人亦已分开,灵衍依旧在为方才萧玉琴所说的事而感到震惊难平。
她自觉自己已算是该心狠就心狠的人,却不想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同门之内, 竟还有一个能狠毒至此、甚至于说已超过了绝大部分世人亦不为过的人。
她原本只觉得她是个有些心机的普通女子,如今心里竟有了一丝惧意, 倒不是惧她本身,而是感叹人心深不可测。
“怎么刚与萧师妹分别, 这便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可是她又说了什么让你不快的话?”她正垂头思索, 江灵殊的声音忽从前方传来,再一抬头, 人已到了眼跟前儿。
看见她,灵衍面上便自然多了几分笑意, 主动牵了对方的手,二人相视一笑,结伴向风霞殿走回去。
“你怎么来了?白夫人没要你继续陪着说话?”
江灵殊斜睨她一眼:“你还打趣我,幸而他们这便走了,不然若是还要再待上数日, 那才真是苦不堪言。明明没什么话好说, 却还得强颜欢笑应付着,可比习武累多了。我回风霞殿后,听阿夏说你出来闲逛,就随便找找你, 没想到竟能看见你与萧师妹同行, 可真是稀罕事。”
“哦?这就走了?那挺好……”灵衍回应着, 语气里像是有几分漫不经心。
“怎么了,你与萧师妹究竟说了些什么, 竟让你如此魂不守舍。”江灵殊追问道。
灵衍清醒过来,心里明白绝不能让江灵殊察觉出半分异样,于是眉头一皱做出嫌恶之色道:“别提了,本想着去汤泉殿泡个汤清静清静,却不想碰上了她。我先前就与你在信里说过,我不喜她的为人处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颜色了。”
江灵殊叹了口气,抓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其实,我觉着萧师妹只是看上去精明外露些,细论终究并无什么差错,许是你对她有些偏见?若放下成见真心相交,也许就不觉得对方讨厌了呢?”
灵衍摇摇头:“虚情假意之人,何来真心。”
“这话说的……也委实太过严重了些,你便料定她是虚情假意?”
灵衍长吁一口气,停了步子面对着江灵殊道:“灵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儿时便亲历过、看过,你虽长我一岁,却未必有我识人的准头。萧师妹她……或许也有真情实意,但绝不会用在你我身上。这样的人,再如何真心待她,也只是白费功夫罢了。”
她一想到萧玉琴“拜托”她的事,便觉头疼不已,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对方的确比她想的还要聪明许多,知道若不是抓住了她的要害,她绝不会答应帮她的忙。而江灵殊,莫说她根本没有什么把柄可找,便是找着了,也不会允她那样的事。如此看来,她对她二人的性子也算是看得比较分明。
且回忆萧玉琴最开始所说,竟是想着只用她给白溟寄信这一小事来威胁,倘若真的成了,那有关于自己身世之事便能以后再拿出来利用,如此盘算,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不管怎么样,她绝不能让她对外说出半个字来,更不能埋下这个不知何时便会爆发的隐患。
想到这里,灵衍心内一横,即刻打定了主意——她自会依言帮她成事,只是,也莫怪她做出出乎她意料的事。
她绝不要再受任何威胁。
江灵殊少见她如此严肃认真的神色,当下便也不与她继续争论,只是点了点头,又牵着她快步走起来:“好啦,我知道了。出来时我特地让阿夏准备了几味点心,有你爱吃的栗子糕和桃花酥,现在说不定已经做好了,咱们回去喝茶吃点心,边看话本子,岂不美哉?就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嗯……好。”灵衍笑了笑点头答应,不再多言。
栗子糕软糯香甜,桃花酥酥脆油润,配着解腻的清茶和三两书卷,大饱口福而又闲适惬意,实是无上享受。可灵衍怀着心事,并不能似往常一般好胃口,然为了不让江灵殊看出些什么,只得强撑着吃了许多
还未上晚饭,眼见着天色已暗,灵衍便以手扶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掩着嘴对江灵殊道:“师姐,我吃多了点心,晚饭就不用了,且下午在汤泉殿泡了许久,早已昏沉欲睡,所以……我这便想先回屋歇下了……”
“这么早?看着是没什么精神……”江灵殊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倒也没有发热……那好,你早些休息吧,若有不舒服,即刻告诉我。”
“好。”灵衍答应着离去,回了西殿后立刻合了门,背靠着门深吸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稍稍安稳些许。
还好,总算是蒙混了过去……
她铺好床被,放下帐子,熄了所有灯烛,换上一身玄色劲装,接着便一动不动坐在窗前望着主殿的方向。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天色一片漆黑,主殿也再无光亮,四下寂静无声,她才悄然起身,携了墨染迅速出了殿门,轻轻一跃纵身掠起,不一会儿便已轻功飞出了凤祈宫,比去年上元节那夜更加快速,亦更加小心谨慎。
萧玉琴已在约定之地等候,见她来了,轻声笑道:“二师姐果然守信,这便来了。”
“废话少说,”灵衍对她的假意客套不为所动,冷冷回应着以黑巾蒙了脸面,“带路便是。”
“二师姐害怕么?”二人正一前一后于半空中飞跃,萧玉琴忽地开口问道。
灵衍实在佩服她现在还能有闲聊的心思,她自己虽无表现,其实早已紧张到了极点,此事一旦被人发现,她便是逃得再快,也难保不落下踪迹。
“如此伤天害理违背道理伦常之事,你自己都不怕,我为何要怕?”
“噗,这话从二师姐口中说出,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可我的确是有些怕的,我虽如此,却也相信‘报应’二字。但有些事,我必须得做,只有这样才能……”萧玉琴以笑开口,说到最后却有些落寞之意。
放心,你的报应就在今夜。灵衍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仍与她随意闲谈:“你是为了沈师妹?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你这样做究竟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又为何非得如此。”
“哦?二师姐好眼力啊,”萧玉琴微微讶异道,“竟看得出我与烟儿……这其中原因纠葛,牵扯到我家中许多陈年往事,虽不如你的身世曲折,可也是一团污糟。”
灵衍不再追问,她对旁人的家事并无什么十分兴趣,不过这么看来,像江灵殊那样家世完满一路顺遂的,的确是少而又少的例子。
这世上,又有几人没些不能轻易示人的心酸苦楚呢?
眼下,她只想速了了此事,且不被任何人发觉,最后安然回到凤祈宫内,就如同无事发生过。
这一夜,凤祈宫内一如往常,然而有些事,已悄然在某处发生。
有人的一生就此被改变,也有人至此便开始独自背负承受更多秘密。
许久许久,离天亮只余两个时辰,半山腰上,一处无人会踏入的密林中,灵衍用火石生了火,接着脱下身上的玄色外衣,将其投入了火焰之中。
她面无表情看那外衣一寸寸被火焰吞噬,心中什么也未想,亦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无比疲累,想赶紧好好睡上一觉。
直至看着那衣服完全被燃尽,火焰也一点点小了下去,她才出了林子,又至一条溪边洗去了手脸与墨染上的血迹。
初春的溪水仍是寒凉刺骨,冰得人几乎快没了知觉,可却比不过她心中的千重寒意。
人心啊,可真是冷得可怕呢。她默默想道,抖了抖手上的水,一跃而起向凤祈宫飞回去。
而我又是何时,也变得如此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