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各处皆已点上了灯, 她们再不需费什么心,于是忙不迭将上下两层细细打量了一番,心内暗叹。
进门几步, 正中先是个大的八仙桌,八仙桌后方竖一镂空雕花红木屏风, 屏风后悬垂着银红色的纱幔,掀开便是通向二层的楼梯。一楼左右则是用于读书赏玩的两个小间, 布置得极其精致奢靡, 置着许多古董器物。一旁书卷满架, 桌上亦放好了笔墨纸砚,且未染纤尘, 全然不像是无人住的样子。
上了二楼才是正经卧房,地上遍铺西域风格的团花金缕绣毯, 左侧屏风后即是一张挂着银丝粉地纱帐的架子床,中间摆着方几、圆桌,另一侧又是书架与书桌,另一头还有用作沐浴的木桶与衣架。推了门出去,是一可用于观景的露台, 露台上摆着矮几与软垫, 一旁的金莲七宝香炉甚至还冉冉升着轻烟,总之一切齐全,让人挑不出分毫不妥与缺漏,完美得甚至有几许不真实。
客房都如此精致, 比得上师父凤鸣殿的布置了……江灵殊心道。
灵衍放下行李, 坐到床边上, 抚着红地联珠纹锦的被褥,若有所思。许久, 对桌前斟茶的江灵殊道:“灵殊,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江灵殊不明就里地望向她:“你指什么?”
“今夜遇到的人,以及这里的一切。”
“嗯……奇是奇了些,就像忽然做了一场梦来到了世外桃源一般……”江灵殊仰面想了想道,“不过出门在外,遇到这等突发事件也属寻常,倒也没什么可怪的,昨天不是还遇上了黄大仙么?”
“那,那是鬼神之流,确实奇罕少见,就不提了。”灵衍争辩道,“可这儿都只是活生生的人,亦是人之居所,却处处透露着古怪诡异,比昨夜尤甚。”
江灵殊见她一脸郑重,只得问道:“……哪里古怪诡异,你倒是先说来听听?”
“咱们一路走来,可有见着这府中旁的什么人?难不成这偌大的府邸内只有一个小姐一个婢女?未拜见家主便罢了,连旁的下人也是一个都无,哪有寻常大户人家会是这样的?而且单说这楼里,明明不住人,可灯亮香燃,壶中有茶,一切光洁鲜亮,谁家会这样备着个不住人的屋子?”灵衍耐心与她分析,见对方面上浮现犹疑之色,知道她是听进去些了。
“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有些古怪……”江灵殊垂首思忖片刻,“不过这一家如此富足,兴许那小姐的长辈是出远门做生意去了,至于没见着下人,想来并非是没有,只是少罢了,毕竟这地方如此隐蔽,定是不想为太多人所知。楼中点灯嘛,先前月姑娘不是也说了,她家小姐怕黑,所以各处都亮着,也算不得什么。”
她初听灵衍所说还觉着确实奇怪,可这么一番分析下来,自觉已解了大半的疑惑,不由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
只是再看一眼灵衍——皱眉撇嘴,两手横抱,显见是不高兴了。
“好了,眼下既已来了,那便先住下瞧着就是,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江灵殊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这许多的疑惑,现在自己瞎想也终觉无解,明日我们再问人家不就行了?”
灵衍无奈,只能先点头答应。
她早就发现了,江灵殊最是善于替旁人解释的——当时说萧沈二人时也是如此。
她对环境异象是敏锐些,可遇着人时却总似有些迟钝,只要对方略微和蔼可亲些,她便毫不生疑,实在令人头疼,要是没有自己在,她定是极容易上当受骗的。
灵衍只觉得自己快要操碎了心,可对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端的是越发气恼不已。
思来想去,她心内愤愤哼了几声,胡乱解了衣裳钻进被子里,忽地由背后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你这么用力做什么?”江灵殊低低惊呼一声问道。
“怕冷。”灵衍冷冰冰地回答,非但不松手,反还贴得更紧了些。
“噗。”知道对方是闹了别扭,江灵殊也不计较,只由着她去了。
次日一早,她如往常一般的时辰醒来,虽是客人,但起得太迟终究也不像样子,且又多年养成了习惯,所以早早起身,先至露台栏杆边伸了个懒腰,眺望了会儿若府的园中风光。
“昨儿到底是夜里……这么一看,果然美不胜收……”江灵殊喃喃自语着,冷不防看见楼下月染衣正端方笔直地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叠东西,忙飞也似地回了屋内简单披了衣物便出了门,临走亦不忘推一把床上酣睡的灵衍。
“月,月姐姐怎么来得这么早……”江灵殊脸上发烧,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起得着实太迟了,还请姐姐见谅。”
“快别这么说,”月染衣摇头道,“现在还早得很,是我要来送洗漱用的巾帕,所以特地早些在这里等候,两位在此睡得安稳,我与小姐便也心安了。”
“那好……”江灵殊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还请月姐姐进屋稍坐,我与师妹这便洗漱穿戴。”
月染衣笑着点点头,江灵殊登上二楼,见灵衍已从床上坐了起来,便松了口气。
“没想到都不练武了,在外头也还是得早起啊……”
看对方那昏昏沉沉的模样,她不由又觉好笑,将衣裳递给她道:“在外不比在宫里,更得知礼才是。”
“是是是……”
她二人匆忙洗净脸面穿好衣物,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向楼下走去,月染衣自八仙桌旁起身道:“我家小姐天未亮便起了来,说是昨夜未能好好说话,要请二位共进早膳呢。”
“多谢若小姐款待,我们心里,实觉过意不去。”
“江姑娘这么说,便也太见外了些,既已是生死之交,再如何相待也不为过的。”
灵衍听她俩这般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实在觉着累得慌,于是自自然然问道:“若小姐金尊玉贵,怎么也起得那么早,可是要读书习字?”
月染衣面上闪过一丝哀色,轻声道:“小姐夜间总是惊梦虚汗,能睡上两个时辰便已是不错了,一日里多半是午后休息才能养足精神。”
“……”江灵殊和灵衍不再言语,单凭昨日所见,便已知这若家的小姐极其体弱,不知会是怎样一副面容。
及至踏入若家小姐的居处,她们终于得以印证心内的猜想——眼前的少女卧在一张贵妃榻上,身上紧紧裹着狐裘,两旁还放着暖炉,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里实属怪异。她容色清秀,肤色白的几乎透明,平添一分病态之美,身姿的确十分娇小,总似十分疲累一般在微微气喘着。
“若氏青锦,见过两位恩人……只可惜,我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不能给二位行礼了……还请二位勿要见怪……”她一开口,那声音柔弱无力,像阵轻烟似的旋绕在耳畔一瞬便随即消逝,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若小姐言重了,是我们该感谢您相邀做客才是,还请若小姐保重身体,勿为我们多费心思。”江灵殊道。
若青锦极细微地向月染衣点了点头,月染衣会意,轻拍了拍手,随即便有一个年轻的丫头端着饭食走进来,不言不语放下在桌上,又不言不语地退下。江灵殊趁势得意地瞧了一眼灵衍,示意自己昨夜猜想的对,灵衍则轻哼一声,转了头不再看她。
“二位快请坐吧,”若青锦又道,“这里许多年都不见外人了,昨夜虽然惊险,可因此结识了你们,我实在是高兴得很……咳咳。”她苍白的面容上刚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里的确人迹罕至,”灵衍抿了口茶道,“就连若小姐家中亦未见几个人呢。”
江灵殊斜睨她一眼,知道她这是有意试探。
“我家中……”
“老爷夫人常年在外奔劳,膝下只有小姐一女,又无旁的亲眷,所以看着人少些。便是仆婢,也只寥寥数人,且是世代跟着若家的,从不出谷。”月染衣替若青锦答道。
江灵殊与灵衍看得清楚,她这分明是打断了若青锦的话,不知是怕她说话累着,还是什么更不为人知的缘由。
“总之……二位能到我家中做客,青锦心里十分欢喜,这谷中风景也还算是能入眼,两位若不嫌弃,便请多待上几日再走吧……”若青锦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月染衣已捧了燕窝粥举勺喂至她嘴边。
江灵殊还在思索,灵衍已先她一步开口道:“岂止是能入眼,我看仙境也不过如此罢了,多谢若小姐盛情,那我与师姐可要再多叨扰您几日了。”
她这么一说,江灵殊倒不好再反口了,只得跟着傻笑,若青锦看起来倒是很开心,微笑道:“怎会,二位尽管住下,青锦定会着人好好招待。”
擅做了决定之后,灵衍一挑眉,斜睨了江灵殊一眼,比她方才还要得意几分,江灵殊心内好气又好笑,不欲理会她,埋头喝粥,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