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衍望了屋内许久, 直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迅速关了门, 轻功跃起回了客房。
心内似一团乱麻——虽然先前月染衣代若青锦作答家人去向时,她心里便已存了些疑惑, 可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打开正厅的门便会瞧见那些。
……那么多的灵牌,该是有多少代人……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难过, 抑或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感, 只是依着本能匆忙奔上了二楼, 扑在了床前。
江灵殊正合着眼酝酿睡意,忽地听见一连串大动静, 睁眼只见灵衍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伏在床边,顿时困倦尽消, 抓了她的手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灵衍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向她,眸中一片茫然,无知觉地落下一滴泪来。虽然心犹惶惶,但待在自己信任的人身边,便似乎觉得好了一些。
见她一脸愣怔却不答话, 江灵殊更加着急, 抚了抚她的额头,又为她搓手呵气取了暖,声音更放柔了些:“你看你,身子凉得厉害, 到底怎么了?不急, 慢些说。”
灵衍被她拉上榻坐着歇息缓气, 再喝了杯热茶之后,总算是完全平静了下来。只是接下来, 还真得想想要怎么解释才好。
她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憋了许久后脱口而出道:“方,方才我见了鬼了!”
“见了鬼?”江灵殊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因为这个才惶然无措。
“是,是真的。”灵衍避着她的目光,用手比划起来,“就在前面花圃中那颗紫藤下,穿着长长的紫衫,是个女鬼,背光站着,可吓人了!”
她说得有模有样,江灵殊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里哪有什么女鬼,你啊,莫不是一时迷了眼,将紫藤花看成了人?”
“那也说不定,是个紫藤花精呢……”灵衍做出十分怯弱的模样,裹紧了被子颤巍巍地嗫嚅道。
江灵殊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心里好笑——平时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一害怕撒起娇来还真是可爱得很。
灵衍依在她身上,仍是颤颤发抖的样子,面上却已平静如许。
“你放心,若是真有妖精鬼怪,那我就把他们通通赶跑,好不好?我那行囊里,可还有好多符咒呢。”江灵殊仍在柔声哄着她,只是她听在耳内,却已觉得对方十分遥远。
“好。”许久,她才在她怀内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一次骗了她。
说来可笑,她自己分明才是骗她最多的那一个,又凭什么担心她会被旁人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江灵殊的手,心里只希望她永远也不要知晓这些。
短暂的愧疚与心虚之后,灵衍又细细回忆起方才的所见来。
她当时虽然惊惧,可也不曾忘了要将那些灵牌都细细扫过一遍,就她所见来看——其一,所有灵牌上无一外姓,皆为若氏;其二,由正中供着的两块灵牌上刻着的称谓可知,月染衣先前所说是在撒谎。因为那两块灵牌所奉之人,正是若青锦的父亲与母亲。
这么说来,这谷中所居的若氏一族,果真就是……
次日她们起来时,楼下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早膳,像是有人掐着点悄悄送来一般,粥饭面食犹滚热着,却不见半个人影。
江灵殊走到门边望了望,有些奇怪地摇了摇头:“若府的习惯还真是与旁处不同……”
灵衍却是明白,现在月染衣不在,她们自然不得与若青锦一同用膳,不然银杏伺候着时还是一直一言不发,就实在有些引人注意了。
有关于若氏一族的秘密,她自觉已掌握了大半,可有些单只与月染衣有关的事,仍让她颇为在意。
要查她,最好的方法无疑就是进她房中一看,但她总不能一间间地去确认,况且月染衣是若青锦的贴身婢女,日夜起居不离,她二人或许就住在一起也未可知。
她心事重重地用完早膳,搁了筷子便又托着腮沉思起来,一手时不时地点着桌子,活像个在为生意发愁的掌柜。
江灵殊见她如此,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道:“还在想昨夜里的紫藤花精呢?”
灵衍回过神来,看对方一脸戏谑,想起昨晚上自己的可怜样,虽说是装出来的,但的确也让她觉着不堪回首,不由面色一红,拍开了她的手一本正经道:“我可不记得什么紫藤花精。”
“好,不记得便不记得,”江灵殊牵了她的手,“既已吃完了,咱们快上楼去吧。”
“为何……这么急?”灵衍不解。
“府内既然是这样悄悄的送来饭食,想是不愿我们与负责送饭之人过多交流,既如此,遂了他们的意便是。”江灵殊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觉得入乡随俗总是第一要紧的礼仪。
“……”灵衍无言地看了她许久,心道:你也太为旁人着想了些,岂不知自己因此被蒙了多少事在鼓里。
“我……有些吃太撑了,想,想先出去走走消消食,一会儿便回来。”
这话倒是有几分真的,就为了能说出这句话,她可是足足喝了三大碗粥,吃了六个包子。
“我就知道,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像是没吃过好东西似的,也不怕撑坏了肚子,”江灵殊叹了口气点点头道,“那你就在附近逛逛,可别走得太远了……要不,我陪着你一起?”
灵衍一惊,这话放在往日,她自然求之不得,可是现在嘛……
“不用了,我还要……顺路去方便一下。”她匆匆答了一句,便赶紧装出十万火急的样子出了门,不敢再与她对视。
这两日,她骗她的次数委实太多了些。
即便自己演得再好,可心里也是会愧疚的。
她一边走着,一边将路线记在脑内,为了节省时间步子极快,也顾不得会不会因此而闹肚子疼——虽然若府不管黑夜白日皆是一样的空似无人,但她自然也不敢像夜里那般推了门就进去,更得尽量避免与人撞上,只能尽力走得快些,先在园中看看有无旁的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前方忽有行路之声,灵衍瞬时将身子一闪,躲在了一棵紫藤的树干后头,悄悄探头看时,只见那日被月染衣唤作“章伯”的老人家正拖着个沉重的麻袋,一步步向东北角的一间小屋子走去。
联系当日月染衣嘱咐他的话,那袋子里许是些柴火,可灵衍越看便越觉得那袋子拖在地上时从声音到形状都并不像是木柴的样子,便由此起了几分探寻之心。
她耐心地等那老人从那屋子里出来走向别处,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才足尖轻轻点地跃上天际,顷刻间便落在了那屋子的一扇窗前。
她也是谨慎,确定听不见里面有任何人声之后,才边时刻注意着周围边猫着腰向门边摸了过去。
途中又不由苦笑,觉着自己实在太像个小贼。
推开门的瞬间,大量微尘扑面而来,灵衍忙掩住口鼻扇了扇面前,看着样子,这里的确是柴房没错——大堆大堆木柴依着大小长短分类放得整整齐齐,乍一看也没什么异样。
可只再看上第二眼,便叫人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倒流涌上脑去。
若说昨夜所见已是十分冲击,那现在眼前的景象更是无异于晴天霹雳。
灵衍沉沉喘着气,手握成拳,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到——那柴堆之间,清晰分明地摆着好多染血的捕兽夹子。
正与她和江灵殊在山道上看见的那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