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出口时, 灵衍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一颤。
似乎比起先前所问的那些,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才是最致命、最不愿去面对的。
“别再问了!染衣她就是女孩子!”若青锦撑着床榻坐了起来,似是极其愤怒, 原本苍白的面颊因此而涨得通红。
随即而来的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小姐!”月染衣慌乱不已,忙坐上榻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没事的小姐, ” 她疼惜地贴在她耳畔轻声道,“染衣是罪孽深重之人, 便是说出这些, 也不能减轻半分, 只要您平安无恙,我怎么样都好……”
灵衍心中轻叹一声, 看着眼前情景亦是动容,便也没有出言打搅。
月染衣紧紧搂着若青锦, 低语许久,若青锦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只是面上仍止不住涟涟泪水,犹如决堤。
她替她拭了泪,又抬首面向灵衍与江灵殊:“纵然我说我是女子, 想来你们也一样不会信。可我的确就是女子……只可惜, 错生了身子。”
“男儿身……女儿心……?”灵衍迟疑着试探问道。
月染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旁人或许还有些缘由,可我自小便不觉得我该是男子,我厌恶过自己, 恨过自己, 亦寻过死……每一天都活得极为痛苦, 可却也不敢向任何人诉说。本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活得够了之后, 就找个没人能救的地方了此一生……”
她转头望向若青锦,眸光温柔深情:“直到我遇上了小姐,她待我那样温柔那样好,好到我竟对这个世间有了一丝眷恋,可我本不该有眷恋……”
“于是我便告诉了小姐,我想,若她因此而厌恶我,那我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了,可她没有,她说无论这副躯壳究竟是什么模样,无论旁人怎么看,在她眼中,我就是和她一样的女子……”
说起这段回忆时,月染衣眸中扑簌落泪,泪混着伤口的血珠一同洒落在月白罗裙上,如太阴表面生出了点点淡红色的花朵。
可这泪水虽显出十二分的心碎,她面上却又分明带着幸福的笑意,垂眸静止的一瞬,美得几乎就像是落入画中的仙人。
“在这个世上,能够理解我的只有小姐一人。”她细细用手为若青锦顺着一头青丝,声音低细,听起来已近似自言自语,“从那时起我便暗暗发誓,无论生死,我都要一直在她身边护着她,为她守着若府,守着这整个谷。”
“虽然我做了许多的恶事……可若认真说起来,初衷也不过只是想与小姐安稳度日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极端恶毒了呢?我也记不清了……”她无奈一笑,长长一叹,侧首道,“我知道自己罪孽难消,但愿以命抵命,莫要牵连小姐。”
她说完这话,江灵殊与灵衍尚未来得及表态,若青锦便已几近崩溃地叫喊了起来。
“不,不要!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能独活下去!”她在月染衣怀内翻了个身,用尽全力抱紧了对方,边泣边道,“染衣,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不愿活着。你岂知,我多年前便早已厌了这副只能缠绵病榻的身子!我小心翼翼,对父亲母亲从无顶撞,事事顺从,可我一直打心底里恨着他们!若不是他们……不,若不是整个若家都非要一意孤行,坚持着他们那点儿可笑的执念,做尽罪恶背德之事,我本不该以这畸形之身生在这世上!”
“小姐……”月染衣睁大了泪眼望着眼前看起来疯狂不似往常的女子,一时有些恍惚,更难以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可她也只犹疑一瞬,便紧紧回抱住了她。
灵衍微微蹙了眉,若青锦突然如此精神又如此竭力,怕是回光返照之势。
“你们知道,这里的紫藤为何长得这么好吗?”若青锦望着江灵殊与灵衍,凄凄一笑,“因为每个死了的若家人,都会被葬在紫藤之下……在他们看来啊,以肉身而哺的紫藤生得越是繁茂美丽,便越预示着若家必然的兴盛,呵,可真是一群疯子,是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什么谷中幽境,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乱葬岗罢了!”
“小姐,别再说了……!”
“不,我要说,”若青锦坚决地摇了摇头,大口喘着气道,“再不说便没机会了……染衣,若不是你来到了我身边,若不是你一直陪着我不离不弃,我早已撑不下去了,到如今油尽灯枯,实乃天命……可我自觉对不起你,对不起许多人……从小我便知道,家里的仆人都是自孩童时便被买了来再割了舌头的……只有你,父亲见你伶俐,我又孤寂,你这才成了唯一特殊的例外……可我看见你时,却并没想到这许多……染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本该与银杏她们一样的,我明明知道却还是要了你,我是个多自私的人,你看清楚了吗?”
月染衣一言不发地流着泪,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灵衍默默伫立,一瞥眼看到江灵殊面上也已全是泪水,便环住了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
“说起来,这一方幽谷究竟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啊……从很久以前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再到如今……”若青锦喃喃道,“若家的人一代代执迷不悟,害人害己,最终落此下场,着实不冤……好在到我这里,算是最后一个了……”
“那些都与你无关,你听我说,你会好起来的,那么多人里,只有你没做过任何错事,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阿锦……!”月染衣泣不成声地哭喊着,看着心爱的人如一朵柔弱的花儿,在自己怀中慢慢枯萎、凋零。
“阿锦……”若青锦虚弱地笑道,“染衣,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可我不想活,也知道自己不会好起来……但你不一样,你身体康健,又还年轻着,大可从此离了这里,去看遍大好河山、万千风景,就当是帮我去看……好不好……呃——!”
“我不要,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待。”月染衣拼命摇着头,心痛得几乎要晕厥,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无助之时。
“我们……走吧。”灵衍犹自僵立之时,江灵殊面带疲色轻声道。
“嗯……好。”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紧紧相依的一对苦恋之人,与她手牵着手走了出去。
起初,江灵殊与灵衍心里还有些怒气,可眼下看到二人如此,除了怜悯唏嘘、震惊诧然,便也再无其他情绪可表。
无论她们做过什么,若府里又曾发生过怎样的罪恶与悲剧,说到底,她们终究也只是众多被这幽谷吞噬了一生的可怜人中的两个罢了。
她们就像是一棵紫藤上交缠相绕共生着的两株藤蔓,不管谁离了谁,另一株都会枯萎。
没走几步,自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凄厉悲泣。
江灵殊与灵衍猛然回首,又相望许久,都明白屋内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没过多久,点点火星噼啪声在房中某一处密集地响起。这屋子里多绫罗绸缎,又多灯油烛火,待二人刚刚反应过来时,火势便已无可阻止,转瞬间便窜上了房顶,进而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最终在风中形成声似夹杂了呜咽与怒吼的熊熊大火。
灵衍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江灵殊随即拉住了她:“这样的大火,救不出来了。”
“是啊……”灵衍自言自语道,“她也不会让人救她的吧。”
在夜色中燃烧着的房屋明亮如斯,如焰火般竭力地绽放着,似要点亮整个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