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 江灵殊闭眼蹙着眉许久,神色隐隐有些痛苦,似有挣扎之意。
终是困意败了一成, 她猛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紧接着便更加难受地垂首扶额揉起了眉心。
宿醉带来的不适便是如此, 浑身乏力酸软不说,头更是疼得厉害, 一缕灿烂日晖自窗缝中斜斜照在她面上, 也只让她觉着晕眩恶心。
“灵殊,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她醒后不久,不一会儿, 灵衍也撑着床坐起,关切问道。
面上还带着一丝莫名的……羞怯?
江灵殊依旧蹙着眉低头合目道:“也不知是谁这么吵闹, 哪里还睡得着……不过也不算早了,看这阳光,都快午时了吧。”
灵衍恍然——也是,她自己分明亦是被一阵吵嚷之声给吵醒了的,只是一见了江灵殊……就想起昨晚叫人面红耳赤却又身心愉悦的事情来, 其他一切便都瞬时忘了。
不过此时便起来, 对她们二人来说,的确算是早了……
灵衍见她犹因昨夜酒醉而头痛,于是起身至桌边倒了杯清茶递给她,自己穿了衣服道:“你且再躺下缓一缓, 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顺便叫一碗醒酒汤来。”
江灵殊“嗯”地应了一声, 觉着对方似乎比以前更加殷勤了些,想是真知道自己错了。
灵衍走出房门, 站在楼道栏杆旁向下望去——这客栈只有二层楼高,她一眼便看见一楼厅中柜台边上,店小二正与两个女子据理力争着,而一旁的食客都在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那两个女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其中身量较小的那一个,身着石青色的上衣与一条浅杏黄的褶裙,外披一件湘妃色的短衫,一眼望去便叫人觉得鲜妍亮丽,像是春日花田里的一只翩翩蝴蝶。另一个高挑的则着苍色劲装,通身的清冷孤傲。两人皆携有长兵,让她忍不住猜想是否也是哪个门派放出来历练的弟子。
看上去,与小二争执的是那个穿的亮些的女子,因为长得高的那一个看起来分明是在劝说,不过灵衍可没心思看热闹,她同江灵殊一样都还困乏得很,巴不得休息上一整日。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这么一开口,楼下的目光便都向上移了过来,她不得不更加摆出一副没好气的冷面孔,一来显示自己的愤怒,二来也显得有几分威慑力。
果然小二赶紧向她赔着笑道起歉来:“扰了姑娘安眠是咱们的不是,这就好,这就好。”
那鲜亮女子却忽地跑至客栈门口瞧了瞧,又慢条斯理走回原处,接着手撑在柜台上语带嘲讽地呛道:“哎,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没想到却不是。这出来一趟还真是开了不少眼界,竟会有懒成这样的人,都午时了,这客栈里这么多人难不成都要为着你睡觉便闭嘴当哑巴不成?”
她这么一说,客栈内不少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灵衍羞愤之余勃然大怒——她虽然总能说出些歪理,却不是这等直白的牙尖嘴利之徒,亦未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角色,一时间自然想不出话来堵她,如此便已算输了。
但颜面总得挽回,这口气也还是要争,她略想了想,“另辟蹊径”道:“看你也是习武之人,没想到练的却只是嘴皮子功夫,若只有这种本事,贸然闯荡江湖可是危险得很呐。”
那女子果然受激,气地笑道:“如此说来,阁下应当也是习武之人了?那正好可与我比试一番,叫你心服口服!”
她看起来气得厉害,身旁的苍衣女子努力劝说她也不理。这却正合灵衍的心意,真刀真剑的比试,总好过你一句我一句辩个没完。
“好,你且等着——你,送一碗醒酒汤上来。”她最后吩咐一句小二,转身回房,一刻不停地梳洗穿戴起来,乌发也如素日那般尽数束起,提了墨染便要再出去。
“你这是去哪?”江灵殊躺在榻上问她。
“……”灵衍本想随意胡诌,一想到自己不该在这时候还骗她,便老老实实答道:“去教训个臭丫头。”
“……都动上刀剑了,不行,我得跟着去瞧瞧。”
灵衍张了张口,知道自己定然劝不住对方,只得耐心坐下等她,其间江灵殊洗了脸喝了醒酒汤,方觉缓过来些,头也不再似先前那般疼痛了。
“灵殊,昨晚……”灵衍试探着开口道。
“昨晚我是喝得太多了,”江灵殊摇摇头,“应当没有惊扰旁人吧?”
“没,没有……”灵衍结巴着答道,心里却是一凉。
看这样子,对方是不打算认账了。
不对,是她根本就一点儿都不记得!
这可怎么是好,眼看着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有了些进展,结果却一觉睡回了原处。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横竖她已知道,对方也喜欢着她,这便很好了。灵衍心内叹了口气,不再做他想。
她二人穿戴齐整走出客栈,门前已围了一堆等着看戏的无聊之徒,两女站在人群围着的圈中,嘴上不饶人的那个见是两个人出来,“哼”了一声道:“怎么?自己觉得一定打不过我,还喊了帮手来?”
“呸,”灵衍被她说得火气又升了上来,啐了一口道,“我是怕你不守信用,打着打着自觉技不如人,便忽然成了两个一起上,必要防着些才是。”
“你——!”
江灵殊无视了两人互不相让的争执,径自走上前温和一笑道:“我与师妹乃是临州云山凤祈宫弟子,下山本只为历练,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她这样有礼,倒让那女孩儿不由红了脸,忽又惊道:“凤祈宫……你,你们两个是……”
见她如此,江灵殊也皱眉回忆起来,一瞥眼看见她手中双剑,恍然道:“你是玉山门掌门的……”
“玉山门掌门段飞之女段小小。”她接了话道,“去年比武大会时,我们见过一次。”
“是是是,衍儿快过来,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唤你看玉山门双剑使得极好的那个女弟子?便是这位了……”
四面的围观群众一直等着两方人打起来,如今见她们竟上演了一出故人重逢的戏码,都觉无趣得很,纷纷摇头散开了。
灵衍也未料到会有如此结果,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也只能依言走了过去。只是有了先前的龃龉,她与段小小互相看着便不能顺眼了。
“这位是我的师妹灵衍……”
“我记着呢,”段小小努着嘴道,“就是赢了白夜山庄少主的那个嘛,武艺着实过人,就是脾气……”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又向着灵衍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灵衍心道你的脾气又能好到哪儿去,但看对方举止,全然是小孩儿心性,便也不想再与她计较,于是只当作没有瞧见。
“这位也是玉山门的弟子么?”江灵殊侧首看向她身边那位苍衣女子。
那女子向她抱了抱拳:“在下水瑶光,是玉山门弟子,亦是小小的护卫。”
护卫……江灵殊与灵衍一愣,既是同门弟子又是主仆的情况确是少见,可看她称呼段小小时叫得亲密,又不像是主仆……
不论如何,这到底是人家的事,她们虽有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今日实在是巧遇,对了,你们是否也是下山历练途径此处?”互通了身份之后,四人缓缓走回客栈内坐下。
段小小边将双剑收入剑鞘边道:“是啊,只不过我们是从南面钟州来,与你们恰恰相反。”
江灵殊思忖道:“如此说来,你们已走了近一月了,可巧,我们倒是正要往钟州去,若之后你们途径临州,也可往凤祈宫去住上几日。”
“嗯……是。”不知为何,段小小颔首答应时看起来有一丝不自然的紧张。
随后,像是为了尽快掩去这不自然的一瞬,她又展眉笑道:“遇上你们,我心里着实高兴,中午这一顿便由我请了吧。”
“那怎么行……”江灵殊推拒道,对方却已挥手叫来了店小二。
午后,江灵殊与灵衍回到房中,缓缓收拾起行李来。
“你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可是还气着?”前者笑问。
灵衍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食不言寝不语罢了。”
“噗,这会儿倒是如此讲规矩了,那段姑娘虽与我们一般大,但其父是掌门,想来比起普通弟子是会格外娇宠些,故而才有那些直言快语,你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灵衍叠着衣裳点点头:“我知道了。”
恰在此时传来叩门声,她放下手中衣物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水瑶光。
“水姑娘?”江灵殊与灵衍一般疑惑,若说是串门,她身后也并没跟着另一个。
水瑶光点点头,走入房中,开门见山道:“小小睡着了,我来一是为她先前言行向两位道个歉,二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若是我们能帮得上,自然倾尽全力,坐下慢慢说吧。”江灵殊倒了茶水给她。
“多谢……”对方此时却看着有些犹豫起来,思量片刻,终于再次开口。
“其实……我们是从玉山门偷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