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卷三.🐇6.「穿靴子的猫」

小朋友在纲吉臂弯里饱饱睡了一觉，迷糊中嗅到记忆中熟悉的皮革味道，他微微动了动身体，试图醒来，被脚上突然传来的痒意吓得浑身紧绷。

纲吉连忙停下解开蝴蝶结的举动，半托着小婴儿的背拍着让他醒盹儿，此时两人在静谧昏暗的店铺待客室里，准备测量脚上的尺寸以便下订单。

看得出纲吉不是第一次前来了。

小婴儿无意识“吾恩”两声，看样子因为难得吃了顿饱饭而比平日里困倦些，但他仍是挣扎着抓住纲吉胸口的披风结，脑袋摇摇晃晃地清醒过来。期间纲吉和年轻的店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耐心地等候。

显然，对于小婴儿的存在和特殊性，纲吉也早已知会到了店主。

纲吉真温柔啊，又有一般男孩子没有的心细。小婴儿对自己感叹道，他睁开眼睛，店主便蹲下来与他平视。

“先生，日安。”留着小辫子的店主举起手中显然比一般皮尺要精致柔软得多的自制小号皮尺，“请您允许我的测量。”他眨眨眼睛，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却依然郑重而认真，“本店的鞋均为手工制作，合体量裁，致力于为客人提供最舒适的穿著体验。

每一双都独一无二，祖传的特殊油蜡工艺保证鞋面历久弥新，样式厚重华美。”

他认真地介绍，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婴儿。

这与记忆中相似又少了许多愁苦与风霜的脸颊让沢田纲吉大怀宽慰，他点点头，“好，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没有为小婴儿使用的复数名词感到诧异，店主示意安静观看他们互动的纲吉继续方才的举动，纲吉也习以为常，任劳任怨地帮小教父的脱下缎带软鞋，拉开厚厚的羊毛袜子 。

用自己的手包裹住这双与一般小婴儿大为不同的纤瘦小脚，纲吉温暖的手为其稍稍增加了一丝温度，他警告的眼神也同时传递给了及时咽下惊呼的年轻店主。

虽然与店主也有一定的交情，也告知过小婴儿身体情况的不佳，但那双小脚骨节分明的脚踝还是招示了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

接着就是沉默的测量与记录，店主心照不宣地省去了询问走路习惯，穿著风格偏好等个人定制问题。

在沉闷的测量时间，小婴儿回忆起为小店起名的心理历程。

「穿靴子的猫」是一个很怪，很不合时宜的店名。

猫脚爪上的肉垫是感受器官，也是作为捕猎工具的一部分。

无论是无声无息地靠近猎物，还是平时隐藏在肉垫中的利爪，注定让猫在穿上鞋后，反而会变成走不动道的废物。

但这又恰恰是沢田纲吉在那个世界中，为这家店铺线上网站起的名字背后的真实寓意。

那是一种自嘲，含义是多方面的，但店主默认了，并且在沢田纲吉走后依旧沿用了这个名字，甚至在与知名设计师合作时，以此名字作为自己的签名和招牌。

然而此时此刻，沢田纲吉决定划掉曾经自己为自己安上的种种隐喻，将自己心安理得地代入到一只孱弱名贵的苏格兰折耳猫身上——

它如此可怜又备受宠爱，被主人牢牢地抱在怀中，不必亲自捕猎，甚至不必下地走路。

猫猫即将拥有一双华丽的小鞋子。

他宣布他就是穿靴子的猫猫本猫。

到了挑选皮料与样式时，小婴儿用亮晶晶的眼神期待地看向纲吉。

纲吉莫名地想到远在重洋的姑娘们的线上聊天群里发过的一个表情包：猫猫探头。

他了然地摸了摸小婴儿被室内特地为他调高的温度热得有些汗湿了的头发，“想和我选择一样的款式吗？”

小婴儿羞郝地点头。

“唔，那看看小牛皮或者是羊皮？不然不够软和，对吧？”他状似苦难地望向店主。

“皮料的话，看看这几张？”神出鬼没的杀手大人大概是到后面工坊里转悠了一圈，身上带了点未鞣制好的生皮味道，小婴儿敏感地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杀手大人“哼”了一声，停下了脚步，随手拿过一支除臭喷雾喷了喷。

“无需系带的一步蹬，鞋头是特制的样式，唔，还有您家工匠会过来提供家族特制的五金件与家徽钢印？制作时需要回避…鞋底确定采用我家这款合作牧场特供的牛筋底吗？工期可能会很长…”测量完小婴儿的数据后，店主就开始在订单上勾勾画画，显然纲吉已经先行测量过了，“……承蒙惠顾12k EUR，需要全款付定。您的话我们提供送货上门服务，也欢迎您的委托人随时在制作完成后上门提货。”他将订单看板一转，送至纲吉面前。

年轻的里世界教父为小婴儿重新穿好袜子和缎带鞋，轻笑着说道，“这次可是您的救命恩人亲自买单哦，不算我们可爱的小朋友优惠一些吗？”

店主苦难地抓了抓下巴，“按理来说本店不接受价格讨论呢，家父已经决定为Reborn先生提供一生的免费换鞋服务了啊……而且您家小朋友的鞋我们要重新打板，缝制上也很有难度，需要老头子亲自出手也说不定……”

看着他絮絮叨叨操心店里流水的模样，小婴儿眉眼弯弯笑开了。

真好啊。

这里真好。

甚至还能穿上老阿普亲手缝制的鞋…

没有救下老阿普，是沢田纲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火焰的衰弱。

第一次尝到，没有了绝对的力量，只能被动挨打的滋味。

他以为这种滋味不会来得那样快，或者不会牵连到别人。

见到躺在抢救室生死不知的老阿普和在旁茫然哭泣的小伊万时，沢田纲吉在一瞬间甚至划过了庆幸的念头——庆幸，眼前这幕悲剧提前发生了，而不是波及到波维诺那爷俩。

他不敢想，如果是小小的蓝波骤然失去最后的亲人，他又该拿什么脸去见可怜的小牛。

那时他还能燃起火焰，所以万幸没有人死去，但老阿普的双手彻底无法抬起了。

纲吉真好啊。他真好。

他让整个世界都回归了命运该有的样子。

甚至还额外背负起了我的人生。

我该怎样报答他才好？

小婴儿的身体真的好容易落泪，小教父就这样笑着任由眼眶里的泪水涌出。

“这就掉金豆豆啦？”杀手大人重新打理好自己，熟练地掏出手帕一把糊住了那张涕泗横流的小脸，“来来来，哭都哭了，别浪费，大声点哭。”

安静地哭到底要憋着气，伤身得狠。

小婴儿躲在那双大手遮出的阴影里心想，反正没人看得见，干脆把头埋进纲吉的斗篷里放开了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简直让在场三个大人也跟着哭笑不得。

空气中的气氛突然快活起来，让莫名摸不着头脑的年轻店主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总觉得这三位尊贵的长期客户之间有着他无法轻易插入的神秘氛围。

现在小婴儿终于做了这个年纪的该做的事，那种氛围就被他所熟知的日常替代了。

“刚才Reborn先生问我们卖不卖成衣，我们是皮具店嘛，不做衣服的，不过倒是可以介绍一家…你看你们有兴趣吗？”

于是成年人们心照不宣，旁若无人地大声讨论起意大利那些知名的私人高定店，讨论今年春季的流行色和搭配，再由奢侈品的出货量高谈阔论一番经济形势，总之就是将话题远远带开，还用大嗓门掩盖住小婴儿渐渐低下去的啜泣声。

沢田纲吉哭完后颇觉丢脸，但他破罐子破摔地整个人都趴在纲吉身上，小脸上的泪水蹭得糊在脸上的丝绸手帕都湿了。纲吉这身西装也差不多要报废了。

今天纲吉穿的可是带着家徽的正装呢……小婴儿一边用手抓住纲吉马甲上的纽扣玩着，一边竖起耳朵听大人们的话题飘向何方，当男人们开始讨论自己喜欢穿戴什么味道的香水时，他终于整理好了情绪。

“唔，柑橘和莎草。”他哭过的声音嗡嗡的，还打了一个嗝儿，“好闻。”

“是因为一直住在庄园那边，然后又和文书打交道的缘故吗？”纲吉体贴地接过话题，“我就不一样了呢，不爱看书，单纯香味的话果然还是葡萄吧，Lisa&Sara不是出了一款巨峰葡萄味的吗？蓝波吵着让我给他买100瓶呢，可惜那个好像是女士香水。”

出席表世界正式场合时，一般会由Reborn替纲吉选择香水。通常是最为常见的，或是当时正流行的古龙水，中性冷调又平凡的味道会让试图接近的人明白“此人无意”，又或者是在一些需要纲吉融入进去的奢靡场合，杀手大人则会选俏皮辛辣些但又足够烂大街的款，这又会劝退大多数正经人家的女孩儿——这些都涉及到纲吉的知识盲区了，不过杀手大人难得表现地通情达理，宽宏大量，表示只要纲吉坐稳里世界教父，他就是穿上美国佬的“橘子脏.话”，也会有人想要跟他上/床。

这是当然的，如今的里世界，纲吉哪怕穿一身运动装，脚踩人字拖，也不会妨碍他成为整个会场的中心，甚至也许他穿戴的非定制衣物在第二天就会被众多匿名账户疯抢以至于卖到到脱销。

至少某个章鱼头就会立刻马上下单同款，并在事后买完该系列所有的单品。

人们总会觉得教父的强大与他少年时期奇特随性的风格相关。

于是纲吉怂怂地再也没有要求穿自己从表世界商城挑选的衣物。

当然也有人会仿制列恩吐丝织就的，那些看似休闲的衣物，像强尼二制作的带有数字27字眼的耳麦也被人争相模仿。

年轻的小首领曾经为此尴尬到脚趾抠地，倒是小婴儿和杀手大人对此见怪不怪。

小婴儿还偷偷在私下里与他分享了经验，其中也不是没有提到过像「穿靴子的猫」这样非常隐秘的小家庭作坊，遍布在意大利甚至世界各地。

“这些店都是我觉得还可以的…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店主都是很好的人，嘴巴也很严，好多世界的…嗯，我们，也会选…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小婴儿手里握着一支短短的铅笔，坐在纲吉办公桌边上——Reborn友情赞助了像模像样的全套家具，甚至还有色彩特别的墨水和特质的防滑钢笔——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店铺清单悄悄放在纲吉桌上。

但那些都不是「穿靴子的猫」。

纲吉在十年里走访了多地，也渐渐琢磨出这份名单背后的些许意味。

成立一个彭格列女子后勤武装部队的构想，一开始也在是发现和考察这些小小店铺时有了雏形。

人民是渺小的，但人民的力量集中在一起总是那么伟大。

不只是守护者，纲吉渐渐地想要为他效忠的子民们提供一片可以认真生活的天空。

不是全程事无巨细地保护，而是提供一片丰饶和平的土壤。

于是最终他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小小教父回到了这里。

当他的力量开始减弱，无法护住哪怕两个人，一家店，让他萌发了进军表世界想法，让他开始探索无火焰之身管理彭格列，让他看到人民的力量，看到民生，经济这些可以反过来扼住武力值强大之人的利器。

是平行世界白兰早就发现并加以运用的统治世界的武器。

是被彭格列所忽视，所遗忘的初心。

火焰的力量是为了守护。

「贝」的权柄反而不过是枷锁和束缚。

因为守护Giotto才变得强大，才会被「贝」选中。

而不是反过来。

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想想曾经的并盛町。

小小的笨拙的沢田纲吉被人嘲笑，欺负，但依然可以安全的一个人上下学，也可以在周末与朋友和伙伴一同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虽然「穿靴子的猫」变得束手束脚，再没有那么容易抓到老鼠了，但他还是能吃到那些淳朴笑脸递上的，数不清的鲜美鱼虾。

于是纲吉也不再排斥那样强大的火焰，力量和背负的责任。

不再仅仅是为了拥有护住小婴儿一个人的权力而勉强自己去接受mafia的身份。

他的天空，将笼罩所有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