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从耻辱到荣耀」
小婴儿在清晨的阳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有些累,但并不想再睡了,身上懒洋洋的。
环顾四周,他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不奇怪,身体好的时候纲吉会把他抱上床,让他睡在自己和家庭教师中间的毛绒小窝里,这样纲吉和杀手就可以轻轻拍着小婴儿的背安抚哄他多睡一会儿,或是当他被噩梦惊醒时圈住他,让他特别有安全感。
奇怪的是大床被放在一个不规则的岩石洞穴里,看上去…应该是位于马泰拉的Le Grotte della Civita岩洞酒店,房间点满了香薰蜡烛,再加上洞穴外洒进的晨光,让房间看上去很温馨。
而且小婴儿喜欢那带着些微苦的清淡香气。
因为他身体的缘故,纲吉很少用浓香水,也基本不用香薰蜡烛——他反倒是经常接触这些芬芳的味道,纲吉有满满一架子的精油,用于给他做理疗或是做为身上难受时的舒缓剂。
有几味精油,比如疏解肝的郁金,祛痰的半夏和调和心火的杜仲,纲吉因长期订购拆包,晚上得空就会帮他按揉一番,久而久之身上也被浸染了些许苦味。
所以当大人们讨论起香水时,纲吉特地避重就轻地略过去,只提了自己喜欢的葡萄味道。
那也是彭格列庄园里最多的作物了。
此时的香薰显然是有人特地安排的。主调是小朋友提到过的莎草纸,木基调微苦混合着沉着的皮革味,典雅温柔,仔细闻,些许淡淡的柠檬与柑橘的酸甜果味又中和了些许沉闷。
当然,没有烟火气。
小婴儿看向自己酸麻的小腿(被一张羊绒毯叠出来的睡袋松松包裹着),腿上的触感告诉他小腿和脚都被人仔细的按摩过,再加上之前的拍打,对身体大有好处,但会让他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
口鼻处带着小婴儿不常用的呼吸面罩,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喷在面罩上,他舔了舔唇,嘴巴里的味道也很干净,但是嘴角和人中的皮肤都有些紧绷,所以被特地涂了葡萄籽精油,还有他的喉咙……他咽了口口水后立刻放弃了出声的打算。
是熟悉的,插管后的干涩。
再加上浑身虚弱,让他知道自己一定又拖了纲吉行动的后腿了。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Reborn从圆形木门中走出,杀手刚洗过澡,只穿了一件浴袍。
在看到小婴儿睁开眼睛时,他快步上前,先是摸了摸小朋友的额头,肚子和脚,确认不冰凉后,他竖起一只手放在唇上,指了指小婴儿身边微微鼓起的被子。
小婴儿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
他猛的扭过头,因为呼吸面罩和通气管的缘故,他的视线受到了阻挡,所以没有发现……
杀手无奈地将小婴儿抱起来,用毛毯将他裹好。他将小婴儿的小屁股放在自己的小臂上,这样就不会碰疼了还未消肿的腿,小婴儿还虚弱着,脑袋靠在胸口柔软的浴巾上——他的视线高了起来,看清了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的纲吉。
纲吉踢被子了!
洞穴酒店的特点就是享受自然风光,所以这里有一些小的孔洞是不密封的(酒店在设计时确保了这些孔洞对着的空间是不被窥视,没有遮挡的美丽风景),清晨的微风固然舒适,却也带来一丝凉意,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杀手大人。
Reborn就知道小婴儿会操心这个,他抱着小朋友来到纲吉那一侧,把着小朋友虚软无力的手,一起捏住被子的一角,为纲吉盖好了。
“你俩一个德行。”杀手大人为小婴儿切换上便携制氧机(今天的主题是沉稳可靠的牛丼),但并未为他更换呼吸面罩,他们一起走到房间里侧,由过去的走道改制成的露台上,“睡着了就皮得很。”
杀手大人为自己压了杯意式浓缩,他就这么举重若轻地单手抱着小婴儿,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重量。
沢田纲吉现在已经能非常自然地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杀手了,过去那十年他还多少有些端着,自三月份那场手术过后就不会了。
三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疲惫和对身体过渡的索取都在他重新被世界接纳后尽数付出了代价。
就在最危险的那三天四夜里,他的灵魂像是自我保护一般浮在上空,冷静地看着下方那发生的一切。
回去那个躯壳是必要的吗?
他问自己。
那样虚弱苍白,那样地……麻烦。
让纲吉不得不连续不断输入火焰才能维持住生机。
不回去,他依然能守护着纲吉。甚至行动上还更方便。
那具婴儿的身体,不如就让它冰冻起来,不会成为纲吉的威胁和软肋。
回去,一系列的麻烦。
麻烦别人,麻烦纲吉。
是这个男人看到了他。
杀手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里面折射出和他一样冷静的目光。
他问,“这样就满足了吗?小骗子?”
不……
但是……
“这样孤独地,永远待在这间雪白的房间里,只有纲吉有空想起你的时候才过来看一眼……这样就满足了吗!?”
当然不……当然……不!!
“还是你已经学会了更自私的做法——你知道他会为了你,和你永远待在这里。”杀手大人锋锐的语言就像一把刀插进了沢田纲吉的心脏。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他总是这样,这样冷静地说出事实!总是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总是,总是对他说这样伤人心的话……
当然不!!!他何德何能…?!
可是万一呢……万一……
“恨我这么说你吗?那下来啊!来!亲手来打我!”
男人抬起头,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来吧。亲口告诉我你不是真的这么想,你不是那么自私的人……告诉我,沢田纲吉,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他俯冲而下,想给这个口无遮拦,得寸进尺的男人一记老拳,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于是,他活了过来。
学会像现在这样,像一枚小钻头,砸向杀手大人精瘦的胸膛,还要在上面重重锤两下。
学会将自己,完全地托付给他最信任的两个人。
“干什么呢…?”杀手大人懒洋洋地任由小家伙发完这顿没头没脑的小脾气。
这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Reborn清楚白兰的那些针剂会削弱小婴儿的免疫力、反射能力,自制力和耐力,他的痛感降低伴随着烦躁,不耐等难以发泄的情绪波动。
就像一个真正的婴儿,饿了哭,渴了哭,尿了哭,没头没脑的,也要哭一场。
“瞧这小脑袋硬的……”他伸手揉揉那头乱蓬蓬的毛,入手的感觉柔软,但还是比纲吉的干枯些,“别气了,是因为蠢纲没告诉你要单独行动么?还是心疼他累坏了?总不至于是要喝我手里的咖啡吧?”
他轻轻替小朋友摘下被撞地偏了小小面罩,“……难道是不耐烦戴这个了?”
“我要看纲吉!”小家伙总算挣脱了呼吸面罩的束缚,他哑着嗓子说,小脸气鼓鼓的。
杀手大人先是“哦哟”地夸张一呼,然后略摆正了神色——他放下咖啡,用另一只手圈住小家伙颠了一下,“原来是担心他受伤了,还瞒着你么?”
刚才盖被子前还好好的,虽说那小模样是有点懊恼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纲吉就在他身边,但用小手给纲吉盖被子,还特地吃力地捏着一角往纲吉的脸颊处塞了一下,试图将被子垫到肩膀下做个睡袋时情绪都挺好,可有小家长的样子了。
看样子就没少给平行世界那头蠢小牛盖被子。
他就说怎么一出来露台就突然翻脸了?
感情是因为自己的嘘声让他不安了,直忍到看自己压咖啡喝才发作。
小家伙真是要被杀手这副悠哉悠哉的模样给气死了!他挫败地将头贴向杀手的胸膛,“…我困了。我要回去和纲吉睡觉。”
才怪。
沢田纲吉是真的不困,但是刚才被抱出来时看到马泰拉这熟悉的,有些空荡荡的石窟时,他的心漏了一拍。
理智知道纲吉没事——正是因为没事杀手才会有那闲工夫自己给自己泡咖啡。
可他从不敢忽略自己的直觉。
超直感加彩虹大空的权柄,让他哪怕是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都不容忽视。
“…是感觉到了什么?”杀手大人回过味来,彻底严肃认真了起来,他用手去摸小婴儿那怦怦直跳的心脏,“乖,先戴会儿面罩,你的心音乱了,等下血氧过低,纲吉手表会报警,反而吵着他,好不好?”杀手大人捞过那完全给小婴儿特制的柔软面罩重新戴上,仔细给他调整到完全不会勒住小鼻子和小耳朵的贴合角度,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安抚道,“我倒觉得不是纲吉的问题,你从阿奎泰尔梅开始就有些不对了——纲吉的守护者在往这边聚集,是跟这个有关吗?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就点点头——别摇头,能告诉我就先闭眼休息调整呼吸,不急,乖乖地……”
白兰将针剂会引发的副作用说得很清楚,甚至还戏谑地说如果有天杀手受不了照顾一个真正喜怒无常的熊孩子了,就把大小兔子一起打包邮给他,他可是很有照顾人(指尤尼)的经验的。
杀手对此冷笑不已,开玩笑,当他不知道白兰•杰索那点子破心思?彭格列的一草一木他都休想染指,小正可是特地和纲吉说过了,他真的不想再私底下“偶遇”“白兰大人”了。
他们世界的白兰被纲吉和尤尼掰正了不少,但谁让这人性格中就带着那么些奇怪的xp。
欣赏古典主义,性格颇有些老派的杀手大人对这种性格张扬的美国佬可敬谢不敏。
——他们意大利老父亲对娇嫩的小宝贝可是有无穷无尽的耐心的,更何况还是个娇弱又懂事的乖宝宝?打了那样的针剂,发起小脾气不过也就是像今天这样就顶了天了,要知道蠢纲还会摔东西烧东西呢。
蠢小纲一点也不懂怎么排解不安,心慌,焦躁和难过这些负面情绪,他只懂得忍耐,再忍耐而已。
Reborn只怕他再把这小脑瓜子给胡思乱想出什么病来,或者干脆闷声不响给他们玩票大的。
那可真不如要了杀手的这条老命算了。
他的心意自然被敏感的小教父感知到了,小婴儿也意识到如今自己特别容易情绪化,但他正在学着如何不去忍耐(这可真奇怪,他想)。
纲吉不要命一样给他注入大空火焰维持他的生机也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他此刻并没有控制自己内心的燥意,而是在杀手的怀里扭动着,虽然不再试图拿开呼吸面罩说话,但他又是胡乱地蹬着脚上裹着的绒毯子,又是用手去抓杀手的胸膛,努力自己调整着呼吸。
Reborn任由小朋友把被子踢掉,小手伸出,他只是小心地护着对方的小肚子免得受凉,又在等待的过程中,时不时去用手包一会儿那双脚心被山风吹得有些凉的小脚。
他用自己的脸颊去贴贴小婴儿有些红的小脸,又时不时低头亲亲他的额头,眼帘,不断告诉对方他一直都在。
过了一会儿,杀手低头看向自己的那只手表,才重新轻柔地将平静了一些的小家伙脸上的面罩摘下。
他认真地与小教父对视。
“……”小家伙想咬自己的嘴唇,又在杀手大人那认真又温柔的专注眼神中败下阵来,“那个世界……把我的……我的一片碎掉的……嗯……拿走了。我感觉不到了。”
杀手大人的瞳孔猛得缩紧,他抱住小婴儿的手紧了一些,又在触碰到红肿小腿滚烫的皮肤时硬生生地放松了那瞬间崩紧的,钢铁一般坚硬的肌肉。
那群该死的家伙!他们就不会做哪怕一点好事吗?!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小婴儿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空空的,有点难受,好像被拉走了……刚才也有一点点,我…我有点怕。纲吉……”他瘪起小嘴,“我……他、他走了,彻底离开了,不能再过来了。纲吉会不会受影响……”
马泰拉曾经被称为意大利之耻,是这个国家不幸,废弃和肮脏的秘密。
曾经生活在岩窟里的人和牲口们住在一起,狭小的空间内通风不良,两万人被困在疾病和贫困的石头城中,时光似乎从九千多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就从这名为Sassi的石灰岩构筑的窑洞中凝固,直到五十多年前这里才终于被意大利政府关注到。
Reborn从高处俯瞰着这座布满层层叠叠窑洞的山体,宛如迷宫一样的羊肠小道将白色石块垒筑的门洞串起,从曾经的羊圈、教堂和墓地,到如今的豪华旅馆、本地特色餐馆和精心设计的博物馆,烹饪、建筑和历史的珍宝散落在各处,让马泰拉成为了兼具着两种极端的一座特殊城市。
如今,马泰拉每年要接待十万游客,哪怕是彭格列,包下这座旅馆也并非因为财力,而是身为当地人的老板看在了老波维诺的面子上,在这春寒料峭的旅游淡季里给他们行了个方便。
如今,身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它变得如此令意大利人骄傲和受到全世界的欢迎。
就好像……
怀中这个人的过往与现在一样。
他把最不堪的部分留在了另一个世界,只身来到他们身边,就像五十多年前好似生活在另一个时空的马泰拉居民,兴高采烈地从窑洞中搬出,安置在新城里。
马泰拉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去,并毫无顾忌地将之展示给全世界的人,因为岩窟中一代代人传承下来的生活痕迹正代表了人类文明演变的缩影。
他们的祖先发现了这出风水宝地,然后用双手打造石块,将它们变成了可以住人的,遮风避雨的家。
可小婴儿却将那些历史藏起,甚至撕碎,舍弃。
将无法消解的情绪碎片深深埋藏在心里,任由其腐烂发臭,持续毒害着他如今纯洁的,重生的灵魂。
小婴儿如今能够将这件事说出来,也是一件好事。
而且,被分出去的,也不只是耻辱而已——就像马泰拉,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如今成了珍贵的回忆与印记,见证新时代的崛起。
“彻底的吗?”杀手大人听见自己冷静地发问。
小婴儿点点头。
“对你有没有影响?”
他想摇摇头,又乖乖地想起杀手的告诫,于是轻声回答,“应该没有…我,我是一个极,他也是一个极,我们,一起连着中心之火。”
“但是现在你们之间不通了。你需要给她他提供火焰吗?”
“不用……从那次以后,就不用啦”小婴儿举起自己胸口的奶嘴,“你看,变成橙色了,就是那次。”
“嗯,别急,慢慢说。”
“他,那个我……他。他也恢复了一点……他都可以开始稳定供火了,中心之火告诉我的……也不能这么说…我们都能感应联系到中心之火。但我又感觉不到他了——他不是「虹」了。”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小家伙就忍不住开始向家庭教师倾诉起来。
“嗯,知道了。没事,不怕。”Reborn心说难怪小婴儿术后的性格也更靠近一个孩子了,白兰的针剂不应该能直接作用到灵魂本质,原来的确是有一部分的他被分离了出去,“你说他也能独立点火了,那就是好事,你也只是在断开连接时受到了一点影响,没有不舒服,对不对?”也许是有一点的,但这种影响显然并不持续。
他耐心地抚着小家伙的背脊,小家伙是真的越说越有些后怕,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
“嗯……我没事。就是,就是纲吉,纲吉刚好去做危险的事了,对不对,都是我不好……”他垂头丧气地说,“就这么睡过去了,如果纲吉有什么事……”他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奶嘴也没事,对不对?你的权柄还在。纲吉也没事,我跟你保证,彭格列戒指和火焰都好好的。”是向这里聚集的彭格列守护者与纲吉「贝」的纵向时间轴,以及凝结在马泰拉城市里的漫长时光,引起了小家伙的共鸣,让他反应那么明显。
Reborn确信,另一个世界的沢田纲吉,也是绝对不愿意自己影响到这个世界身为彩虹之子的自己,和他最在意的纲吉的。
小婴儿口中的“他”,成年掌权已久的教父,也应该在经历一场新生吧,所以无暇顾及到对这边的影响了。
他不停地,耐心地哄着小家伙,“马上就要和大家团聚了,马上,就没事了。”
等彭格列七三基石齐聚一堂。
让他们也一同庆祝,另一端的你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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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岩窟酒店,007系列电影最新《无暇赴死》的取景地。蠢作者的确有暗喻的意思啦。
图2和3.马泰拉石头城纵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