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开始絮絮叨叨地向杀手大人说起另一个自己。
他似乎已经完全将平行世界的那些过往和现在割裂开来。无论自己的身体遭受怎样的痛苦,他都不曾这样倾诉过。可是,在他确认了纲吉的确只是累了,急需补充睡眠后,他乖巧地不再吵着回去睡,而是压低了声音用极快速的意大利语(间或还夹杂着南意的怼人方言)和杀手抱怨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怎样地任性。
“他一点也不乖。”小婴儿皱起眉头,“前阵子……”他含含混混地将自己手术期一带而过,“……就是因为他!”他说起这个就有些真的生气了,“他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我在纲吉这里……还以为是两年前,大笨蛋!然后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让我受到了牵连…还害得,害得纲吉累倒了……”他毫不留情地吐槽着过去自己的愚笨,“大笨蛋还觉得纲吉创造的未来是个梦…他真的好笨,这里怎么可能是梦呢?”他反身圈住杀手的脖子向他告状,“唔!他还觉得你不会对我好……但是,但是纲吉没事……你能不能不要讨厌他……”他闷闷不乐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杀手大人纵容着他那点不想带氧气面罩的小心思,认真地听他压低了声音的小絮叨,也没有特地提醒小朋友,他口中的大笨蛋其实就是他自己。
这是一种发泄,也是一个过来人的小狡猾。
小朋友很害怕被自己留在平行世界的另一极惹得杀手不喜——能被前教父毫不留情地撕裂,舍弃的部分,必然也是他认为不那么阳光,不那么美好的部分。
这一次回归的,不是沢田纲吉的全部。
小婴儿与那十年间Reborn所接触,甚至保持警惕的彩虹之子有着明确的不同。
这一次回归,沢田纲吉从自己的灵魂里扣扣索索地找寻,拼拼凑凑出了眼前这个小婴儿的灵魂。
这也是他永远也无法长大了的原因。
这个残魂本就是世界上代表人类最干净纯洁的一部分。
沢田纲吉将自己的小时候,与一些有用的记忆、经验撕扯出来,拼命地送回到这里。
然后把深色的阴影,再难以令他忍耐的负面情绪留在了那边。
——现在被杀手大人发现了端倪,他慌了神,害怕杀手会把这部分真相也告诉纲吉。
于是他拼命地责骂那个被他抛弃的部分,仿佛他狠狠地嫌弃、割席,就能换来杀手的一丝怜悯。
Reborn认为,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指责那个平行世界的沢田纲吉。
那就是他自己。
他对自己也是有怨气的,理所当然。
——所以我讨厌我自己就好了,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呀?
这是被那边世界的人伤得太深了。
也对Reborn这十年不曾放下的戒备感到恐惧。
Reborn甚至看不到任何能够治愈那片碎魂破碎心灵的可能。
——但是他又说,那边的教父记忆只到两年前。
他是打算把自己赴死的那两年彻底埋葬吗?不,Reborn确认小朋友的记忆绝对是完整的。
为了给两个世界的人都留下一丝希望,心思缜密,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前教父,即便已经决意献祭,还是留下了一丝火种。
哪怕代价是现在这样——小家伙的魂魄不全,几乎不会产生任何极端情绪,除了对纲吉的执着,他就和真的小婴儿一样,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强烈的爱恨。
可又有别于真正的小婴儿,他是真的,永远的失去了这样激烈的情绪。
除了纲吉,也许不会再有人能够真正地触碰到他的心灵深处。
的确是最合适的大空彩虹之子了。
眼前的沢田纲吉,被伽卡菲斯打造地近乎于完美。
小教父的心多柔软啊,他最终还是帮了那个世界的他们一把。
他将赴死前的经历只留给了自己。
这样,仿佛那些最深的,让他坚定了死志的伤害从未发生,一切都停留在还有机会打出TE的结局。
在这边,他又再次向Reborn确保了自己的无害——就像Reborn在阿奎泰尔梅和纲吉说的,作为家庭教师,Reborn永远偏心纲吉,所以他希望小婴儿永远都是小婴儿,纲吉就永远也不必去和这个性格手腕都早已成熟的教父争抢什么——即便是被动的。
小婴儿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竟然还愿意向自己诉说。
哑着小嗓子,偷偷用小眼神看着自己的神色,在意自己的评价,会希望自己不要讨厌他,哪怕是被他舍弃的那朵阴暗的火种。
Reborn从未像此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沢田纲吉究竟有多么的不同。
他将自己的额头贴上这个小宝贝的额头,郑重地向他保证,“瞧你蠢的,怎么会讨厌你呢?永远,也不会讨厌你。”
无论是哪个面的你。
他看向小婴儿的眼瞳。
那蜜色的,澄澈的眼睛,像一池忘不见底的深潭。
总有人会忘记,清澈与潭水的深度,是不相关的两种素质。
这个世界的上,永远不会再有人能用情绪伤害到你了呀。
蠢小纲。
这是作为教父的你为自己留下的最大底牌,用献祭世界为自己争取来的杀手锏。
是川平这样的男人留给你的……回礼。
你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有所动摇。
除了你自己,除了沢田纲吉。
杀手暗叹一声。
这就是未来纲吉也会成长到的高度吗?
几乎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他不禁对纲吉身边的守护者们感到一丝怜悯。就连杀手自己,都心甘情愿地被网罗进前教父编织的情感牢笼之中。
“是谁……敢讨厌我的小宝贝?”纲吉那难得一闻的,冷静中带了一丝怒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正穿着睡衣,皱着眉,手扶着木门框,抬头向高大的男人看来,“是你吗?Reborn,我有说过吧?不许再向小宝贝发火——即便是你,我也不会同意。昨天的行动是我一个人的决议,与小宝贝毫无关系,而且,Reborn,我想你无权干涉我的判断。”年轻的教父神色严肃,上前一步想要抱回小婴儿。
杀手大人真是被这一大一小两人给气笑了,他勾起一边的嘴角,正准备阴阳怪气两句,小纲吉弱弱地举起手,“纲吉,不是的……是我自己讨厌我自己……”
纲吉对小时候的蓝波都有无穷无尽的耐心,近乎是溺爱一般任由蓝波自由自在地发展天性,更不要说是小纲吉了,他一秒切换到惯常示于人前的温柔笑脸,矮下身向小朋友伸出手,“为什么突然想到讨厌自己啦?是不是没看见我想我了?我去葡萄园视察了,那里太远,你睡得又很香,Reborn说乡下路不好颠簸,就先过来休息啦。给我抱抱好不好~”
小朋友立刻无情地抛弃了Reborn,倾身向纲吉伸出了手。
杀手大人夸张地叹口气,松开手让这一大一小自己嘀咕贴贴去了。
“小…贝偷偷告诉我,是不是Reborn那家伙凶你了?”纲吉也挂心着Reborn之前说的,在温泉小镇清早发生的事,因为白兰也没检查出什么,他一直忧心忡忡,此时看到杀手大人做的手势,默契地配合着对方继续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
“没有啦~纲吉,是我们吵醒你了么?”沢田纲吉在纠正多次“小宝贝”无果后,纲吉就用意语称呼他为Tesoro,省去了mio(我的)显得不那么……让人脸红些。
“没有啦,是隼人和蓝波到了哦,现在在前台登记入住——他们想先挑个好的房间。”两人正在为谁睡在纲吉旁边的门洞而拌嘴,蓝波那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地就给纲吉打了电话。
去年冬假开始纲吉就和小牛没怎么见了,十五岁的蓝波即将读高中,所以这个冬天纲吉特地让他回了普利亚,一来是避开接下来的明刀暗枪,二来是让他回家多陪陪老波维诺。
高中到大学,蓝波的志向都在米兰,以彭格列的能力小牛自然是哪里都去得,不过他他坚持自己获得心仪高中的推。
小牛本来想读五年制的商科高中,这样出来就能直接到纲吉这边帮忙。这想法一出来就被日本出身的纲吉直接否定,虽然不太明白意大利的高中学制(意大利高中就开始分大专业),但并非学霸的纲吉还是很希望成绩不错的小牛能去他理想的大学——米兰理工进修。
小牛喜欢物理,家里又不是供不起,就算供他造个实验室都绰绰有余(别看列维在Varia总被欺负,可高学历的他每年都可以就研究向Varia支取费用),为什么不读?
这也是纲吉执意加快张开能够牵制住北意资本封锁的海岸线同盟网络的意图。即便从苫小牧到那不勒斯的航线需要绕道加勒比海或干脆从索马里人的手里套圈(总归避不开要和这两者打交道),他也执意开发能由死气之火驱动的,可以进行超远距离快速航行的深水邮轮。
小牛只身赴北意,哪个大人放得下心?
“蓝波!”小婴儿的注意力果然被许久不见了的小牛夺走了,蓝波小时候还会和纲吉闹别扭,觉得身弱的小纲吉夺走了阿纲太多精力,稍微懂事些后就把自己当哥哥使了。
小纲吉又对小朋友没什么招架能力,尽管刻意回避再回避,也难免和蓝波有了属于孩子间的独特交情。
他不自觉的拍拍小手,咧嘴笑开,“蓝波来啦!”术后迷糊中听见普利亚那边出了事,只恨自己拖了后腿的他,好了一些后直想飞去看小牛。
“对哦~他俩个离这儿最近啦,山本和大哥稍微远些,现在也到莱切了,我们下午去洛科罗通多散个步,晚上拐道莱切和他们汇合哦。”
“是去莱切逛夜市吗?passeggiata!”小家伙立刻热情建议,“洛克罗通多!!豆子,还有烤肉!”
“没错!我想去这两个地方逛逛,就要麻烦你陪我了哦~”
小婴儿咯咯笑了起来,“我来带路!我知道哪里的豆子泥最好吃!”
一旁默不作声啜饮早已凉了的咖啡的杀手大人已经听见了门外狱寺和蠢牛吵吵嚷嚷的声音,他忍不住感慨,在哄人开心这项技能上,他就是再快马加鞭修炼个十年,也是追不上天赋异禀的纲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