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卷一（9-10）】

9.

谁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当然是自己。

谁都不会否认纲吉是个体贴，耐心，温柔的好孩子。

他只是有时候会过于共情他人而忘了考虑自身。

但是当这个“他人”也是他自己时，就像一对双生子互相照着镜子，他也终于开始体会到小伙伴们为何有时会对他露出无奈的笑容。

落地时保温箱中的小婴儿感觉到了气候的变化，挣扎着醒过来一次。

沢田纲吉看到自己果不其然又睡回了保温箱中，口鼻耳朵处都被医疗器械严密地保护起来。

沢田纲吉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弱小，所以在自己仅剩的十年里摸索出了一套独自生存，最小限度麻烦别人的法则。

其中就包括重伤不去医院。

不是他不惜命。

首先有个客观事实：在意大利不会有人给他在手术知情书或者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是的，当沢田纲吉需要沢田家光的时候，这个彭格列的雄狮总是推脱自己有事不在，沢田纲吉有理由怀疑沢田家光期待着自己亲身儿子的死亡），其次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了。

为了保护病人的精神，医院总有种办法让人陷入无知觉的状态。

小婴儿的身体很难插管治疗，大部分重症的孩子所需要的药物都会通过脑部的血管注入。

但是他完全有别于其余的小婴儿。

他额头上的死气之火不会断绝（除非他不再爱护憧憬这个世界的自己，而那绝无一丁点可能），任何医疗器械在靠近他的脑门时很难不被认为是有威胁的异物而被排斥。针头也许还没靠近他一根头发丝就会被烧熔了，尤其是在他失去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况下。

口鼻处器械的束缚让他只能积攒一些力量从喉咙中发出一点破碎的呻吟。

不过今世不同于彼世，他的苏醒立刻惊动了不少人。

沢田纲吉看到保温箱外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立刻弯腰凑近了，脸上露出了一个竭力掩饰担忧的安抚微笑。

另一个自己还不懂得隐藏情绪呀。

沢田纲吉的心像被泡在温吞的酸水里。

但是，如果我能在此世坚持下去陪着你的话，我希望你永远也不必学会这种隐藏。

大空容纳一切，所有的晦涩难言都将在闪烁着瑰丽火焰的澄澈目光中无所遁形。

只要我会就好了。

你就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让纲吉替自己担心本就不就是沢田纲吉愿意看到的，可他更不愿意看到为了不让自己担心，纲吉还要勉强扬起笑容。

我知道自己身体很糟糕呀。

我知道的。

我一定会好起来。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也谢谢你，为我担心。

他闭上眼，想要将这个心声传递出去。

他知道纲吉身边有两个术士作为雾首。

他也知道担心纲吉的Reborn和守护者们也一定会找寻自己的精神世界建立链接。

我的精神世界很空茫，你不一定会喜欢。

不过如果只是作为传递信息的媒介，你应该可以勉为其难帮助我一下吧。

六道骸。

他知道纲吉会选择心思更加细腻的库洛姆来接触自己。

但他和另一个自己一样，心疼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儿。

彼世的沢田纲吉，精神世界不是什么好去处，更何况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建立起稳定的精神图景……所以在昏迷前他就悄悄避开了库洛姆的探查。

只有对六道骸说抱歉了。

“毕竟六道骸先生是男孩子。”

“Kufufufu，是个有意思的精神内景呢，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自己也有段时间没有造访过自己的精神世界了。上个世界最后他的灵魂太过虚弱。

在试图联系六道骸之前，他也做好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崩塌了的备用方案。

燃尽灵魂并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

存在于此世的他，不过是蜷缩在这个世界纲吉强大耀眼灵魂中的一缕阴影。

他的存在的确是必要的，但依然改变不了他只是一缕见不得光的魂灵这个事实。

他苟延残喘，他的精神世界也必然是一片断壁残……垣…？

他有些吃惊地睁眼。

这里……是一间书房？

有些宽大木桌，舒适的阅读椅扶手上的包浆反射着暖黄的灯光，满墙分门别类整齐排列的丰富藏书。

他小小的身躯躺在藏在书堆里的懒人沙发上。

手边甚至还有触手可及，悬浮在空中，散发着香浓气息的咖啡……？

这是……

这是他的书房。不是彭格列首领套房里的那间。

是他自己置办的……

秘密基地。

是因为最后他是在这里逝去的缘故吗？

沢田纲吉略有些尴尬。心中最放松的地方被一个也许还挺讨厌自己存在的人发现了……

他是不折不扣的黑手党教父，还是六道骸厌恶的，浓度很高的那种。

六道骸会不会认为自己玷污了心中的光啊……

啊……好尴尬。毕竟他是游走于时空的大空之虹，所以区区一个凤梨罐头对无数平行时空中的“自己”那句一成不变的表白，即便一次没有记住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咳，他发誓他没有笑过。

“Kufufufu，你很有自知之明呢，你很讨人厌的事实。”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啊。

小婴儿用一本厚厚的艺术类书籍遮挡住自己的身形。

“抱歉啊，六道骸先生……

现在事情就是这样，我暂时没法开口。想麻烦您替我向纲吉转达一下，虽然看上去有些凄惨，不过我是在意大利长大的，并不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有些晕机的反应忍过去就好。

很抱歉让他担心了，但如果不能停止担忧的话，就请抱抱我吧。”

“Kufufufu，你的脸皮很厚嘛。沢田纲吉可是我看上的猎物。”

啊虽然但是，我自认为自己也是沢田纲吉，并没有打算换名字的想法。

也不打算成为你的猎物。

更不觉得另一个自己会让你得逞。

沢田纲吉默默吐槽着凤梨头每次都喜欢全名全姓叫“自己”的习惯，就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他和某个知名不具的表白对象，未来铁板钉钉的mafia教父不是很熟的样子。

“kufufufu……hmm，吃醋了吗？那叫你小纲吉吧。”

沢田纲吉没有预料到，由于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沢田纲吉，并且他还是个实际已经24岁经历过诸多风雨的成年人。

再加上在伽卡菲斯的影片里看到过他的遭遇，让六道骸对他远比对另一个14岁的自己要坦诚。

六道骸看到了，是24岁的沢田纲吉最后抛弃了彭格列。

影片中的沢田纲吉在做完能做的一切之后，毫无留恋的离去姿态取悦了这个对黑手党深恶痛绝的男人。

24岁的沢田纲吉，以无火焰之身扩大了彭格列版图，预见了白兰崛起和密鲁菲奥雷掌握世界权柄结局。作为大空彩虹之子，会真的只留下仅用于自保和防御的手段吗？

不是的。

拼一拼，彭格列作为「贝」，不是不能和「海」斗个你死我活。

繁荣或毁灭，都随你。

这个沢田纲吉在继承指环之时的觉悟，与千万个沢田纲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彭格列始终在沢田纲吉的手心，即便在他死后仍旧像他设想的那样发展了下去。

被削弱，被赶下王座，却不曾断绝。

彭格列的指环铭刻所有的光阴。

无论是璀璨，亦或者是暗淡。

他留下的布置任由白兰和其势力瓜分掉mafia丑恶阴暗的部分。

最拨开层层叠叠的鲜血与白骨结成的厚痂，尽管伤口鲜血淋漓，彭格列却得以找回最初的初心。

最初的最初，他们是为了保护人民而成立的意大利民间自卫团。

他的确亲手毁掉了很多人眼里，作为里世界无冕之王的彭格列。

但他留下的一切布置，让海水不断冲刷着贝，刷尽那些污泥，肮脏，露出贝本身镭射的七彩。

而六道骸本就不讨厌那些闪耀着光辉的颜色。

现在，这样一个将世界的命运握在手心的强大男人，却为了安抚另一个自己，毫无芥蒂与排斥地接纳了六道骸的精神入侵，向六道骸展现出他精神图景中最柔软的部分。

六道骸没有做破坏的举动，实际上他确实为自己轻而易举地侵入这个沢田纲吉内心最深处最不设防的地方而感到愉悦。

这个书房的确是沢田纲吉用来放松的。

同时，一局局被推演过千万遍的手谈也同样从这个地方诞生。

这里，也是沢田纲吉的王座。

六道骸恶劣地在小小的婴儿前单膝跪下，托起沢田纲吉一只肉嘟嘟的，自然蜷缩时还会攥出一个肉窝的小手，坏心眼的术士在那肉窝上落下轻轻一吻，“日安，美丽的西西里教父。六道骸受邀前来，深感荣幸，愿为您传达口谕。”

哈？

啥？

你是谁？你不是六道骸！！！！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沢田纲吉受惊地向后退去。

不过，由于他没有穿鞋子……彩虹之子的身体真的太不方便了！！！还有从他死后他就不配拥有鞋子了吗？为什么就连另一个体贴温柔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啊？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双鞋！

因为不清楚婴儿的鞋是怎样的他也不是术士很久没有用过火焰身体也不太好所以也没办法替自己幻化出一双鞋的沢田纲吉，在自己精心挑选的手工懒人沙发上，连自己的羊毛袜子都被绊出一半后才凄惨地发现，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纲吉替他准备的小狮子连体睡衣！他正是被狮子的尾巴绊倒的！虽然以纳兹为原型的睡衣很可爱！但是！

这明明是他的精神世界………。

“Kufufufu，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啊……沢田纲…纲吉君会很高兴听到阁下如此有精神的消息的。”

“那么，就恕我先失陪了。”

逗完小婴儿就麻溜地滚出去的六道骸，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摸到了24岁独自成长的沢田纲吉的脾性。

是只不太好惹的…小狮子呢。

手轻轻关上书房的门，六道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反身沉思。

这扇门，毫无侵略感，也毫无违感地，就这样反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定下了一个锚点。

不显眼。

却也依然是强势的。

明明也是一种反向入侵，却完全不会让自己感到厌烦。

甫一到来就肆无忌惮深深扎根在这个世界最强的幻术师之一，令人闻风丧胆的六道骸的精神世界里，可以说是极其厚颜无耻，蹬鼻子上脸又肆无忌惮。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

明明就是因为其本身的灵魂已经虚弱到不能自己构建出精神图景，而不得不攀附在幻术师的精神世界里。

弱得就像一株菟丝花。

连当初濒死的库洛姆万分之一的天赋与韧性都没有。

明明是个为了自保不得不在里世界用尽手段，争权夺利，不折不扣的黑手党。

样样件件都踩在六道骸的雷点上，如果不是因为忌惮他的存在会对这个世界的沢田纲吉有危害，他本都不打算对其作出回应。

可就是这样一个艰难在幻术师的精神领域中跋涉，不断发出信号却无人理会的人，他避开了库洛姆的邀请。

仅仅因为害怕自己残破的精神会吓到那个女孩。

一个明明他不熟悉，甚至没有说过话的女孩。

于是六道骸鬼使神差地回应了。

就在他回应的瞬间，对方就准确无误地反向定位了他，借由他给出回应时燃起的雾焰，顷刻间就在别人的精神领域里构筑起了自己的安全屋。

明明不是雾属性的火焰。

这个沢田纲吉的精神世界，坚如磐石，亘古不变。

就像一粒沙，飘在风中其貌不扬，一旦落地凝聚，就会成为最坚实的土壤。

六道骸甚至能感觉到那扇门给与自己慷慨的回馈。

并不是一厢情愿地。

而是六道骸并不排斥的，甚至对他极其有用的。

一处真实存在的。

链接着现实世界的。

沾染着他的光，属于沢田纲吉的……

锚点。

沢田纲吉对另一个自己果然毫无威胁。

因为…。即便以那样孱弱之姿，残破之魂，如果灵魂已经24岁的、彼世的沢田纲吉想的话，夺取此世沢田纲吉的身体，也不费吹灰之力吧。

所以…。伽卡菲斯没有回答Reborn的关于衔尾蛇的问题。

彭格列的繁荣与毁灭，从始至终，都掌握在这个男人手里。

他却心甘情愿地选择了将自己庞大浓稠又破碎不堪的灵魂燃烧，压缩成一簇小小的阴影，以匍匐的姿态蜷缩在14岁的自己脚下。

真不愧是在意大利长大的沢田纲吉呢。

10.

和六道骸的通讯耗尽了小婴儿勉力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

他就醒了那一下，努力回馈给纲吉一个虚弱的微笑，就再度昏睡过去。

直到进入彭格列隐在密林深处的城堡，也不曾醒来。

纲吉在路上接受到了骸带来的口信。于是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突然间，他在车窗的倒影里惊觉这样的笑容有些眼熟。

有时候……

不，是很多时候。

他会看到这笑容出现在狱寺隼人，山本武，京子，小春，甚至奈奈妈妈脸上。

他们知晓自己在做一些勉强自己的事，可他们也知道自己早已做好觉悟，心意已决，不会回头。

他们看到自己皱起的眉头。

看到自己无可奈何举起的双拳，燃起的火焰。

拼死去做的，不过是一些走投无路之下，必须有人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

世间大多数的无可奈何，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套娃。

你知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知道。

此去无法回头。

没有退路。

你我彼此想要守护对方的心都被对方所知晓。

可即便知晓，也依然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所谓的命运，就是唯有与之不断抗争，才能够抓住想要保护的人与未来。

哭泣无用。

于是只有微笑。

不要担心。

啊啊，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如果放不下担心，就抱抱我吧。

啊啊，小婴儿的自己真可爱啊，坦诚，直率。

让人的心都软化了。

怎么可以不抱抱，必须抱抱。

在接过你的刹那，你身上的温度差点灼伤了我。那持续燃烧的火焰，比我手中的XX BURNER还要滚烫。

可是这样的温度才让人安心。

因为你还活着。

我将勇气传递给你，也将我的担心告诉你。所以你快快地好起来吧。

纲吉垂下嘴角，不再微笑。

他从车窗的反光处移开视线，也不再注视窗外的风景和自己的倒影。

此行不是单纯的拜访。

而是踏入另一个世界的叩门。

为了千里迢迢从日本远赴的小伙伴们。

为了留守在日本等待他们归来的亲人。

更为了沉睡在保温箱中，命如危卵，却依然坚持着时时刻刻燃烧着生命，灵魂，支撑起自己还不能接触到的重任……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在空间里初见时，另一个自己是那样疲惫，脸庞的红晕看上去就是虚假的面具。

而一落入自己的怀中，却立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收敛起所有对人世的厌倦。

你在为了我坚强活着。

我又如何不如回报这份觉悟？

纲吉摩挲着西装袖口，将彭格列标志的宝石袖口郑重扣好。

意大利是罗马的延续，是艺术与文学之都，可是西西里的黑手党们却喜欢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穿得一丝不苟。

纯黑与纯白。

他们世界里所有的色彩。

西装是束缚。

亦是身在此位的象征。

Reborn即便变成了受诅咒的婴儿，平日里也穿一丝不苟的五件套。

他是不喜欢宽松舒适的衣物吗？

不，泡泡老师就很喜欢那些看上去奇奇怪怪的cosplay服装。

可那都不是他拿枪时的样子。

那么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你也是如此吗？

彭格列指环中的初代也身着正装，甚至将斗篷化作武器。

理应如此。

这与我选择繁荣与毁灭无关。

这身西装是荣耀，更是枷锁。

一如纲吉曾极力否定的，mafia的身份。

从四岁到二十四岁，整整二十年。

没有人在你身后。

更无人在你身前作为你的榜样。

你不被期待，仍心甘情愿地穿上…背负。

为了什么？

现在，我有了答案。

车子停在庄园的大门口。

巴吉尔替彭格列既定的十世打开车门。

纲吉矮身直腰，一步跨出车门，额头与彭格列手套瞬间燃起纯净无匹的大空橙火。

迎接在门口一路向城堡玄关排开的干部，随着未来里世界教父的步伐，随着那稳定跳跃燃烧着的火焰，逐个低下头颅，手放在胸前，敬以无声的臣服，迎接十世的到来。

可以公开的情报；

1.69反复强调，首先，他并没有惹你们在坐的…咳，69说他真的只能坦诚了。你对那样的270你又能怎么办呢？毕竟不是27那么好逗了。

2.要是270知道27是为了他而做好进入mafia世界的觉悟，他会很愧疚。

3.而且270会说。也，如果，有没有那种可能，只是需要庞大的财力的话…其实彭格列也不是那么…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