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卷三.40.「民生」

和海岸女王正式确立了品牌合作意向后，一桩大事终于落地，剩下的就是与当地老水手们的谈判了。

年轻一代阿玛尔菲人已经不需要像祖辈那样从海上挣命，他们更多地去从事旅游业和服务业，或是北上去谋求更好的办公室工作。因此想要找到年轻水手的几率微乎可微，有也早就被小婴儿列在名单上，如今大部分已被彭格列吸纳，目前由云雀的云部暂时接手培养。

纲吉缺的，是能教授年轻人航海经验的老水手，将这份技能延续下去。

云雀倒过时差后，已经带着人上山去了。陪小婴儿群聚一天已然是特殊情况。

云雀如今已经不像上学时那样将霸道外显，否则风纪财团也不会存在了。他只是讨厌幼小生物互相攀附在一起为了那一点既得利益瞎嚷嚷，又吵，又碍眼。

但是他并不讨厌家族成员的偶尔相聚。

也不讨厌小动物互相扶持。

阿玛尔菲海岸的柠檬树年纪比里索的爷爷还要大得多。

里索家世代都种柠檬。

今天纲吉会在朱佩蓬的介绍下前来，然后和云守“不期而遇”。

云守是作为彭格列的“竞争对手”出现的，为了给里索一家制造一种紧迫感——无论他是否情愿，商人们都对这里的柠檬趋之若鹜，如果不想像圣马尔扎诺番茄那样全世界冒牌货都泛滥成灾，总有人想偷偷过来投树和种子甚至搞破坏的话，那么他最好还是选择合作。

这种倾向于灰色地带的操作本非纲吉所愿，但不是他，也会是别人，随着视频流媒体的普及，南意地中海气候下这些珍贵的自然馈赠被全世界广泛知晓，一旦让赝品泛滥成灾，反而是对本地农业的一大冲击。

试问当海岸渡假餐厅都在客人的要求下不再使用阿玛尔菲的柠檬做菜又如何呢？那不勒斯的玛格丽特的披萨就遇到了这样的窘境——游客们会想，反正在那不勒斯都不一定能吃到正品，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选择。

毕竟，仅仅150公顷土地上种出来的番茄根本不够那不勒斯所有披萨店分的，最终能被端上餐桌的无不标价奇高。

当然，这不是云雀千里迢迢来的主要目的——这点他和纲吉一致认同，无论是农产品的期权合同还是寻找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最终还是要经过迪诺•加百洛涅。

阿玛尔菲海岸不比那不勒斯，这里的旅游业要发达得多，当地人背后多少也有自己的依仗，如果单单依赖迪诺师兄的人脉关系，一个处理不当或许会给加百洛涅家族的生意带来一些困扰，何况当彭格列与那不勒斯港的合作官宣后，迪诺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维护那不勒斯的稳定上，如今行事已颇为缜密的年轻教父自然要做好多手准备。

而这些，本来并不在云守的任务清单内。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云雀已多次来回奔波于日本与意大利之间，还要独自一人全权负责彭格列在日本的活动，小首领本想给这位靠谱的已经提前完成任务的学长放个假。

云雀在接到纲吉电话时一听事关小家伙，而纲吉又直言不讳地使用了“拜托”这样的久违的字眼，干脆直接将阿玛尔菲海岸当作自己这一次的渡假地了。

他让今早刚刚赶到的草壁去和里索一家子聊天喝酒，自己则选了颗柠檬树躺了上去晒太阳。

所以他很早就眼尖地瞧见了纲吉抱着小婴儿，跟着一群山羊慢慢地沿着层层叠叠的梯田往上走。

中途，小婴儿扯了扯他最心爱的纲吉的衣服，主动要求道，“骑羊！”

小首领简直一头雾水。

小朋友有些着急地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山道，“长呀，纲吉累！”他拍拍纲吉的肩膀，“我骑羊呀！”

哈？！那不行，绝对不行！小家伙和这群羊又不熟，万一嗑着碰着了这哪里是闹着玩儿的？

“啊，我不累的哦，或者走到一半再让Reborn抱抱？”纲吉扭头去看杀手，却发现杀手已经找了一头驼货物的驴坐了上去！

？？？所以小朋友是看到杀手做的“好榜样”这才有学有样吗？

小首领一秒抓狂，这还当着朱佩蓬和里索先生的面呢？还有驴背上的货物怎么跑到头羊身上去了啊？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蠢纲，过来。”Reborn骑着那头驴在南面山坡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懒洋洋地说，“你不累小家伙可会累，你那小手臂上的梆梆硬的腱子肉小家伙坐了屁股会痛。”

纲吉的双眼射出想要刀人的目光。

什么叫梆梆硬的腱子肉？这是谁训练出来的啊？

“不，不硬！纲吉累，肩膀！”小家伙一秒着急，“屁股不痛！”他一着急主语就不明晰，而且总把自己称呼自己的主语给忽略。

“谁说的？我看你屁股就痛，挪来挪去的。”杀手拍拍手，“过来，还好长一段路，跟我一起坐驴。”

然后小家伙又急急忙忙地看向纲吉，“坐驴呀？纲吉不痛。”他又拍拍纲吉的手臂。

抱着也许是小家伙自己也想骑驴玩的心态，小首领不怎么情愿地将小婴儿重新还给杀手。

早上他就觉得杀手对小婴儿的态度有了比较大的变化，会更纵容对方一些顽皮的行为（是的，纲吉也发现了小朋友的心智上的退化，原本他还会自己控制吃手的行为，现在则完全像是没有意识到。所以他把便携式制氧机重新换回了纳兹，可以稍微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虽然心里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小家伙果然还是对骑驴这件事有着好奇和渴望的——两位梯田的主人也含笑看着Reborn和小宝贝的互动。

“您也不容易啊，小家伙身体不太好吧？”一路上都寡言的里索突然向纲吉走近了些主动低声开口，“您的同伴刚才和我们说，”他示意了一眼Reborn，“哪怕是能单买些供给小家伙吃也行——我也有孩子，我同意，您等等给我个地址，或者收获季叫人来拿。”

为了孩子。

是啊……谁不是为了孩子呢。

Reborn和小家伙这是给自己在打助攻呢。

毕竟，比起早到的云雀和草壁，他们这一组不仅操着本地口音，又是被当地人领上来的朋友……姿态放低一些，从小的突破口开始，的确是个好办法。

纲吉一秒会意，双手合十感叹道，“是，是。正是如此，就是想给舍弟找些他能吃的，健康的东西，在下才做起了现在的渡假酒店和供应链生意，此次特地找来——里索先生，我已经跑遍了普利亚大区，橄榄油和食用葡萄，还有精油都拿到了货，就是柠檬，您看……您这儿的柠檬可是独一无二的，甜，香，小家伙不爱吃酸的，可又吃不了太甜的……每天哄他吃些维生素多的水果可真是头疼——实在不想让他只能吃药了。”

“哈哈，孩子们都不爱吃酸的。”里索说，“等等到了就让我家老爷子给小家伙摘两颗，保准他一吃就爱上了。”

两人于是就阿玛尔菲的柠檬和葡萄开始愉快地聊起了天。

等云雀终于能听见他们交谈甚欢的声音时，小家伙都快舒服地在驴背上睡着了。

一边的草壁苦笑着看到刚刚还和自己大吹特吹的里索老爷子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去接自己儿子去了。

小老头子一看到小婴儿，又听儿子说小家伙特别期待吃到甜柠檬，乐得合不拢嘴，“还远没到收获最甜柠檬的时候呢，不过也有几颗老树全年都能结果，本就是留给小孙子吃的，等着，我这就去摘。”

等看到老爷子熟练地拿过梯子指挥着儿子把梯子搭在墙头和树杈之间，然后自己灵活地三两下爬上树时，小首领简直震惊，心都开始砰砰的跳，他对着里索欲言又止。

“每次看我也有些怕。”里索说，“那几颗树可是老头子的宝贝——是我们的老祖宗了，他不放心我们伺候，一直都是亲力亲为的。也不必过度担心，老头子爬上爬下四十年了，歇不下来的，我们会看住，别有心理负担。”

纲吉咽了口口水，吞下“我来”这句话。

他扭头看着一旁安静仰头注视着七十岁老爹精瘦躯干和矫健动作的小婴儿。

“他是有心无力。”在纲吉一开始问家庭教师小婴儿给他的那份名单的用意时，Reborn是这么说的，“他相信这些能对你派上用场，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连自己儿子都不放心托付的老祖宗树，其实普利亚也有——整整八千亩两百年老橄榄树因为害病接连死去，当地老人甚至不让农业局的人靠近那些已经死去的老树采集病菌样本。

他们不相信那些树已经死去了，他们觉得，为老树看病整治的专家才是把病菌传播开来的人。

那可是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人的作物啊。

——可还能托付给谁呢？

最后还是靠着现代科学，利用嫁接技术将研究员们发现的具有抗病性的年轻树种的枝条嫁接给还没彻底死去的老树，才拯救下来剩下那一半。

南意的人们缺乏强有力的领导者太久了。

小范围的团结依旧无法与北边，与法国，与阿拉伯人抗衡。

这份责任是纲吉的吗？

其实不是。

所以沢田纲吉只是记录了名单。任由纲吉去挑选，而从不说这些背后的困境与苦难。

可是，他们都是沢田纲吉啊。

如果有能力救赎，能够互惠互利共赢，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花些时间吧。

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这些，都是南意的宝藏啊……

是可以让大家都能摆脱贫困的，不只是自给自足，还能向全世界人骄傲介绍和宣传的好东西啊。

完全，完全不输给那些奢侈品的……

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