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卷三.41.「弱者」

里索爷爷很快就摘了五六个柠檬，他将柠檬放在篮子里递给里索，自己再爬回梯子后慢慢地下来，并拍了拍老柠檬树对它赞不绝口，仿佛树真的能听见似的。

带着微咸的海风轻轻吹拂而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小婴儿突然举起手，大喊道“Grazie！”

老头子对小宝贝这一嗓子满意极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好啊！柠檬好，我每天都要吃，身体健康得很，还能治偏头痛呢！”他拿过小刀，拿起一个长的没那么规整的柠檬，削下皮放进里索实现倒好的柠檬酒中，然后再把柠檬片成一片片的放在可爱的宝宝碗里拿给小家伙。

小纲吉珍惜地双手接过，道了谢后一只小手小心的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杀手好笑地看着那只小手小指不自觉地翘起，又握紧，也并不去纠正他嗦嗦手指舔汁水。

“好吃呀！！健康呀！！纲吉吃！Reborn吃！”他自己尝过确认了柠檬的甜度，才大胆邀请小首领和家庭教师，殷切地把小碗递给家长。

Reborn一边抱着他，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起碗中最大的一片扔进嘴里，三两下就炫完了，他又招呼用谴责眼神看向他的纲吉，“快过来，沾了小朋友的光呢。”

纲吉在小家伙热烈的目光中，只挑了尾巴上的一小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带着海盐和神奇花香芬芳的柠檬是完全不同于自己印象中的甜，甜味与酸味在味蕾中达到了平衡，然后汁水炸开，唇齿留香。

他吃完立刻赞美起来，“真是太棒了，梦中情果，可惜我不住在这儿，不能天天吃到了，我们那儿的柠檬口感层次没有那么丰富呢。”

“是，是！这些幸运的老家伙是古老柑橘类水果的自然杂交产物，受到海盐和阳光滋养——别的地方可没有的。”老爷子无不骄傲地说。

“……”不远处完全被遗忘的草壁投来几乎称得上是哀怨的一瞥，可怜他刚下飞机就被塞上车直奔阿玛尔菲，天，幸好那不勒斯到这儿只有半个钟头。

因为不能暴露身份，还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他刚准备整整领带，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提醒自己的存在，另一边就看到自家先生从树上跳下，打着一张呵欠自然地走到小家伙面前，拿过一片柠檬自己吃了起来。

就，挺我行我素的。

被叮嘱过事情大概的小朋友可乖了，默不作声又故意露出有点委屈，有点茫然地表情看向杀手。

“云雀先生，又见面了，您还是不死心啊。”杀手摸摸小家伙的头低声对他说，“没事，吃你的，吃慢些，这碗里的都是你的。”

云雀的凤眼一瞥小家伙，也不明说到底是对什么不死心，但也并不反驳。

“哈哈，忘了还有个年轻人，你们认识吗？这位先生远到而来，也和你们一样想买我们的柠檬。”里索将托盘里的酒分给大人们，“来，放了新鲜柠檬皮的，尝尝。”

然后大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你来我往，说到杂交技术，又说产量问题，然后提到买卖种子和苗。

里索的意思是让两家自己打，他强调反正他们这儿的苗买了去种也种不出同样的味道，出于对自家柠檬园的自信也根本不担心有人能假冒——或者也可以说他们一家都对市面上可能出现的赝品泛滥毫不关心。

“这个，好吃！纲吉买的，不好吃！”小婴儿吃完了一碗柠檬，开始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对杀手絮絮叨叨，“纲吉！买这个，不买那个！”他皱起小鼻子抱怨，“酸酸，苦苦，不要！要甜甜的～”

“急什么？蠢纲不是在给你买了么？等等就装一袋回去。”水果是酸性的，对体内植入的医疗器械是个考验。

这些装置是白兰用了钛和一种特殊的宝石以死气之火亲手设计、锻烧、塑形后再组装，正一为其加入了芯片能够监控器械的状态，和它的小主人一样精密又娇贵得很，杀手自然是要检测一番的，万一停摆小家伙又要受罪。

“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在外面也买到过数种自称是阿玛尔菲柠檬的果子。”草壁适时调整策略，恭敬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便携冰箱，里面是几颗用冰镇着的柠檬，“云雀先生在收集这些时与沢田殿下有数次交集。”

他邀请了里索一家来看，大人们很快都纷纷皱起眉头，然后聚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对外头的假冒柠檬指指点点，大声批判。

——除了云雀，他自己拿了个柠檬慢慢啃着。

“让他们吵吵去。”杀手说，“咱们去采蘑菇，昨晚不是下雨了么？山上有一片栗子树林里发现了很多牛肝菌，今天中午咱们去吃那个。”他检查完，摸摸小朋友的肚子，“早上就先吃这么点儿，等等好留着肚子吃栗子汤团——给蠢纲也做些。”

“栗子！”小家伙歪头，“没熟呀，还没有呀～没开花～”他比划着，“要生日！10、10月呀？””他不确定地小小声说，生怕又是自己糊涂了，错怪了杀手。

“知道，你老师难道还不知道这个？是去年的栗子——这不是你好久没吃过了么？难得有牛肝菌，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是不是？”

沢田纲吉生日会给自己做面，和蛋糕。

然后一个人吃掉。

其实彭格列有给他准备宴会。

九代，Varia，还有狱寺，波维诺甚至云雀都会给他准备私人礼物。

但……没有人会陪他过的。

真正地过生日——亲密的，开心的，不是在宴会上的虚与委蛇。

所以当他20岁那年来这儿考察，并为危险的阿玛尔菲悬崖公路安装道路监控时，他被山顶上的一户人家热情地留下来吃饭（对方宝贝那几颗栗子树，也想装监控），男主人也是十月出生的，所以当天他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甚至有上好的火腿肉和手工香肠。

“在我们这儿十月出生意味着好运！十月是收获的季节，拥有吃不完的美食。”男主人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啤酒肚，“看！这就是证据！”

沢田纲吉和他们分享了一整个苹果核桃派，那天简直开心极了——在树林里捡栗子，把这秋日最甜的坚果从毛绒绒的外壳中剥出来，和腼腆的农庄女主人一起和面做栗子汤团。

孩子们还发现了大自然的馈赠，不可人工培育的牛肝菌，于是都欢快地丢下篮子去寻宝了。

然后他们又一起炒制牛肝菌和番茄做酱，离别时女主人奢侈的偷偷塞给他一大罐让他带回去，无论吃什么加一勺牛肝菌酱都会变得鲜美可口。

没有豪华蛋糕，也没有加了松露和马苏里拉的意大利面，但，这是沢田纲吉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了。

“您也会拥有这样的幸运。”他们说，在得知他也是十月生日之后。

如今，这份幸运果然再临。

阿玛尔菲昨晚的惊雷与暴雨带来了万物的苏生。

小家伙被杀手带到那片熟悉的栗子林里小心地方在草坪上，“去玩吧，走慢些。”

小家伙扶着杀手的大掌站稳，当那双手离去时，他有些慌神——和在凉亭里定点耍拳不同，这是……真的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有点犹豫，“妈妈……啊，奈奈妈妈，鞋会脏脏。”

“草坪上，没事。脏了回头洗洗。”杀手呼噜了一把小家伙蓬蓬的头发，“去吧。”

小婴儿握紧了小拳头，重重点点头，“我去啦！”

他小心而新奇地，迈出了一步，然后再一步——草坪并不平稳，可摔倒了也不会痛。

他没走几步就重心不稳倒了，然后他闷声不坑地自己撑住土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走。

杀手就像一颗老树，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

小家伙没忘记自己还带着任务，他人小小一个，视线是最合适干这个的，他很快就在草丛里发现了棕色的牛肝菌，用双手熟练地抱着菌菇左右转了两下，让后就把一颗大大的牛肝菌拔了下来抱在怀里。

可以说是很有经验了。

他抱着牛肝菌往回走，走到杀手脚下放进杀手脚边的篮子里，然后又尝试提起那个小篮子再度出发。

就这样，他越走越顺，不一会儿小篮子就满了，牛肝菌还是有些分量的大型菌菇，他就一步步半是拖半是抱地和小篮子一起回到杀手身边。

然后在一屁股坐下来之前被杀手抱了起来。

“真棒！”Reborn开始夸奖，“效率真高，采了很多啊！”他看见小家伙很有条理地把大的，矮矮胖胖的牛肝菌塞在篮子最底下，把高个子塞进篮子边角，他拍拍小家伙身上的尘土，“累不累？”

小纲吉点点头，他努力张嘴喘息，把小脑袋放在杀手胸膛上靠着。

“累着了？”杀手手上快速地帮他调整氧气流量，“头晕不晕？”

小家伙虽然闭着眼睛，但还是坚定地摇头，然后撑着起来，“累！开心！”他指指篮子，“不够的！”再指指脚，“走不动了……”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又猛的扎进Reborn的怀抱，“纲吉不够吃……”

“嗐。你管他……”

话刚出口小家伙就不乐意了，锤了一下杀手，“纲吉辛苦！”

于是杀手只好说，“小小人儿还挺操心，这是咱俩的份，蠢纲那份我来采不就行了？”

杀手扫荡整片草坪那可就快了，他掏出枪在小家伙一把子震惊的眼神中，一边走一边射出橡皮弹（小婴儿这才发现这片林子没有人），牛肝菌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被子弹的冲击力击飞向上蹦起，然后轻松被杀手接住，然后再向身后后一投——小朋友注意到杀手背了个绳兜。

没一会儿就装了一大网袋。

杀手以两人辛苦劳作的成果敲开了栗子林主人家的大门，纲吉显然都事先安排好了，小家伙呆滞地看着女主人接过那一袋牛肝菌和小篮子，两相对比之下那小篮子里的牛肝菌简直少得可怜。

杀手眼见着小家伙脸红了起来，眼睛里水汪汪的，小嘴也不自觉地瘪了。

整个人像朵阴暗的小蘑菇。

他心里叹息，真不想对小家伙板起脸，但……

他抱着小朋友往厨房走，一边说，“刚才为什么不找我求助？”

小家伙搅动手指，又自己给自己调整了下鼻子上的氧气管，然后吸了吸，“Re，Reborn说……”

“我说让你自己走？”

“嗯…嗯。采牛肝菌呀？”

“那累了走不动了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求助？”

“可…可是……”

“可是没有人会来帮你……是这样想的？你自己也怕麻烦到别人。”家庭教师耐心地替小家伙说出他的心声，而这，又显得他毫不留情面，“总是被拒绝，所以连完成别人的拜托都甘之如饴——你是教父，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你也是教父最挂心的人，是纲吉的半身，你的付出不该显得那么轻贱——没错，我表扬了你的行动力，但你其实心里是知道的，靠你的小短腿根本没法做到扫完整个场地，你为了纲吉向我求助，很好，我也帮助你了对不对？

那么，刚才你快走不动，拖不动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做——为了你自己这么做。

我希望从今往后，你要记住一点，只有纲吉的命令才能劳动到你，我们都不行——对，包括我——”Reborn停了一下，看了眼认真听讲的小家伙继续道，“你应该是在想，我是你的家庭教师，我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你的外显行为异常了，所以我教育你，规范你的行为，以免麻烦到纲吉——你要记住，没有什么事是我们可以用这种借口来让你劳动而我们坐享其成的。并且，如果我要教导你，我会告诉你，我要开始上课了。”

因为，小宝贝的反射神经已经无法承受太过突然的事。虽然刚才他接受地很好——这让杀手掌握了一个阈值，但现在还不是训练他面对突发状况的时候。

他需要学习向他人为了他自己求助。

这是……无可避免的。

小小的教父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弱势。

学会……做一个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