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卷三.55.「盛怒」

“呀？”小纲吉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提太多有关于他做手脚的事，但杀手狡猾地将最关键的部分含混带过留给了他。

虽然纲吉用温柔又耐心的目光看着他，但一探究竟的意思也很坚定，杀手又是当事人，小朋友明白自己很难蒙混过关。

他想了想，然后凭借自己的直觉果断地先认错，“对不起呀，纲吉。有危险，坏蛋。嗯……教堂，木乃伊的文件……小纲吉吹气呀，时间哗啦哗啦～火烧呀，纸就黄黄的，看不清啦，Reborn，名字，Renato，看不清啦。”

其实这段概括地已经很精确了，语言的顺序也完全符合常人的逻辑，显然杀手的严厉教导小朋友是听进去了，不过对不知前情的纲吉来说还是有些抽象。

“木乃伊…？文件？”小首领“啊”了一声，“Reborn！是指你刚刚用像导游介绍旅游景点一样的随意口吻一笔带过的那个？被制成木乃伊的苦行僧的生平会以纸质文书的方式挂在他们被展出的遗体上方！”他恍然大悟，“居然……居然是在这么公开的地方吗？”他咬住了嘴唇又松开，“Reborn是在被诅咒后，以彩虹之子的身份使用Reborn这个名字的吧？但是现在恢复大人的身体后并没有改回原来的名字……小宝贝刚刚说什么，Renato？那就是你的……？”

“算是吧。有心人真的要查的话，身份公开、参加过学术交流活动的包林可以将我的相貌和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再加上现在我以Reborn的名字担任彭格列的门外顾问，将这三者串起来就很容易了。”杀手耸肩。

“那为什么你还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任由木乃伊展出啊！”纲吉双手抱住头，发出“这下该怎么办啊？完全就是公开的信息，那就是实锤了啊！”的碎碎念。

这个动作实在是久违了，杀手看着自己的小弟子眼睛都快紧张地翻白了，忍不住“哼”了一声，“蠢纲，你在紧张什么。”

“啊！因为、因为Reborn你其实完全知道吧！为什么不提前安排一下啊！我记得小教堂开放的时候——”纲吉突然意识到了不对，把话噎了回去。

杀手替他说完，“——我已经成为彩虹之子了。就算说要去改，也很难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说服当地教会不要公开文件吧？那样就留下切实的把柄了……当地人会关注到的。

我那名义上的爷爷还蛮受尊敬的。

我父亲决定卖掉餐馆搬离这个地方时，很多人都对他们夫妇颇有微词，甚至还说我母亲是恶魔的女儿，给我父亲灌了迷魂汤，为了北边的荣华富贵就要抛弃养父留下的遗产——而且当时我以为自己未来是必死的，还特地去改干嘛？”杀手用一种“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没长进”的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小首领。

“Reborn你怎么还倒打一耙啊？我告诉你我可没有小时候那么笨啦！——我说的是为什么你在恢复大人体型以后不去处理这件事啊？无论是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或者是重新去申请把文书还给你，都可以吧——”

“没用哒！”小婴儿突然开口，口齿清晰地说，“纲吉不要骂Reborn呀！没用哒。有照片，有影像记录啦！互联网、传播开啦。教会记录、电子化啦！”

“蠢纲，你犯傻了吗？既然二代特地在镇志里留下的族谱都能保存到现在，还可以申请翻阅，那么一位牧师退休后收养一家子移民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能查到痕迹的。何况我还有上学升学记录，Comsubin的政审也会有文件保存。”杀手冷静地提醒道，改名字或者拿回文书的可行性其实已经在他脑海里转过了数圈——小首领没有反应过来，但其实杀手在察觉有北意表世界的势力参与走私线路时就瞬间想到了这件事，这一路上他默不作声，看似对纲吉的计划不管不问，其实是在竭尽全力思考应对的方法，希望可以无声地解决掉这个隐患，“很残酷，不过这就是现实，电子化对秘密的保存很不友好。我说过了吧……如果能观测到人类行为的总和，拟合成一条函数，那么未来至少会像是薛定谔的猫一样，是在一定范围内可能性的总和。

换言之，我身份的暴露某种意义上是已经确定了的事实，不管那个黑匣子打开与否——而非无穷的可能。已经发生的历史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未来时空的走向，你在未来战时创造出的奇迹可不是没有代价的。”

“所以、所以现在为什么还能这么悠闲啊！如果你的身份注定 要被昆汀那家伙暴露出来，难道你真的要离开彭格列吗？啊……还好彭格列还可以用当地乡绅、百年家族去解释啦，我也愿意和Reborn你共进退——那是不是应该赶紧物色下一任首领比较好？”纲吉开始焦急地来回踱步，“反正Reborn你休想这样自己一走了之！大不了我们一起回日本好了！你继续做你的数学家和家庭教师，我也可以回日本做一个普通人……”

“说梦话也有个限度吧，蠢纲。”Reborn神色严肃了起来，“我理解你对我的关心，也很感谢你愿意和我共进退。的确，你的判断没有错，如果昆汀真的不管不顾拿这个来攻讦我，为了彭格列集团在表世界的形象着想，确实我离开门外顾问的位置会比较好——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不代表我要离开你身边——蠢纲，你已经被里世界尊称一声教父了，有太多人依赖着你而生存，更不要提你的守护者和同盟家族，在新•彭格列一世诞生后，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知道的。

表归表，里归里，只要你还承认我是你的家庭教师，那么即便是发展成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暂时的别离。

不做门外顾问，我也还是晴之阿尔克巴雷诺。别忘了出身Comsubin的可洛尼洛还运营着黑手党乐园，作为教官的拉尔也是门外顾问！你真的以为意大利政府对此毫不知情吗？”杀手皱起眉头，“冷静一点，蠢纲，让我为难的并不是舆论战。”

“纲吉……不要着急呀。是、是担心我呀，Reborn。”小婴儿弱弱地开口，“纲吉，Reborn，不要讨厌、互相讨厌啊，是我的错呀。”他难过地撅了撅嘴，但还是懂事地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明白纲吉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的事，所以以为现在情况危急——是他没有表述清楚，慌慌张张地补充道，“但，但是小纲吉……小纲吉把纸吹糊啦！文书，都吹糊了，网上，也删掉了……”

他本来提高了音量，因为还是觉得自己的做法确实帮到了大人们而不自觉地想要表扬，而这想要来自两个他最最关心的人认可而显得有些雀跃的语调让杀手再次皱起了眉头，小婴儿又着急忙慌地解释道，“呃，Reborn！不要骂呀！不要骂啦～是彩虹之子的身份呀！是允许的呀！！小纲吉，小纲吉知道错了……呜～以后不敢了，以后先和Reborn说呀，和纲吉说呀……昆汀，是昆汀坏……小纲吉，来不及呀，有好多好多要删呀！”他怯怯地看看杀手，又看看纲吉。

“蠢纲……蠢小纲做的事对你来说可能稍微有些难理解，因为你俩在七三中的权能不同——不是说你笨，可能，本来就的确是无法相互理解，也不允许被相互理解的……”杀手本想用先抑后仰的方式让小首领不要那么生气，现在嘛……小婴儿显然还没有学会如何……有效地表达和主动调节气氛，他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由自己来转述，“简单来说，就是蠢小纲变动了一些自然的因素，让年代久远的纸质文书自然风化加速。纸张变黄变脆，墨水色彩消退，从而无法清晰的看清我们一家人的名字，毕竟Renato在欧洲也不算一个太过生僻的名字，还有阴阳变节——要打舆论战的话，这种不确定的文书就不够看了，而这种对事实的更改也会让所有电子记录随之变动，他还删除了昆汀准备好大规模散发的电子记录。”他看见小首领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放松了眉头，反而停下踱步，放下双手，嘴角抿紧，神色越变越寒时，心累地叹口气。

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所以各种意义上，他都想在惊动这一大一小前把事情解决。

他烦恼的从来都不是昆汀。

开玩笑，他可是世界第一杀手，也不知道昆汀哪里来的自信，在查到他的一点资料后就觉得抓住了他的把柄，而没有继续挖下去。

蠢纲还是心慈手软的了些，必要的时候杀手实在不介意让这个在野政客永远闭嘴。

杀一个不够？哈。那就杀到没有人敢再提起为止。

——但他也是愿意纵容纲吉去走一条新的道路的，愿意去亲眼见证这条救赎之路塑造出真正的“教父”，神之代行。

愿意人心的总和偏向正，偏向善，偏向光明。

尽管他知道，一旦惊动了小家伙，在纲吉这里反而会让事情变得不好收拾。

与刚才小家伙捅破Reborn的隐瞒截然不同的凝重压抑从纲吉身上散发出来。

小首领，「贝」之大空，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半身，彩虹大空之子都干了什么。

他棕色的眼瞳中隐隐有火光闪过，金红色的颜色浮起，他却闭上了双眼。

“蠢纲……小家伙……他有想过的。他解释了，他……”杀手用一种罕见地，小心翼翼劝哄的语气主动为小婴儿开脱道，“我还是彩虹之子，为防止我的身份暴露做的一些……自然属性的遮掩，不会惊动世界线，不会引发时空悖论，在那之前我们还为他补充过……”

“……”纲吉猛的睁开眼睛，没有感情地弯起嘴角，“这么说Reborn刚才是故意对他发脾气的吧？你不赞同，但你却理解他？——你已经训斥过了，所以我就不要再训斥了。对吧。”他用金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小婴儿，“好，如果这就是你想做的。”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声，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小婴儿垂下了头，嘴角抿地死紧。

“蠢小纲……”杀手感觉到自己怀中的温度有些升高了，他的心微微一动，脑中的弦突然紧绷，“蠢纲他只是担心你。”

毕竟，纲吉决定提前接受彭格列，当初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保障小婴儿的存活。

一期手术最难过，最煎熬的也是纲吉。

他如今的反应很克制——是为了不吓到小婴儿。

可他在盛怒乃至于带着些心灰意冷的失望情绪下忘了，小婴儿也是他，也是沢田纲吉。

他们本能地就会为了他人选择牺牲自己。

——不是不理解自己对对方有多么重要，只是……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对方受到伤害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纲吉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们谁也没有错，至少Reborn必须领情小婴儿的帮助。

正如小婴儿所说，他当时看到“坏蛋”要伤害Reborn，要利用Reborn伤害纲吉，他又能怎么做呢？

如果是成熟的教父，也许不会那么鲁莽吧。

他会尽快回来和两个大人商量。

但小婴儿如今的状态……

小婴儿突然捧起奶嘴，定定地看着里面橙色的火焰，“我……我知道。错了，就是错了。我道歉。我向纲吉道歉。Reborn……”他抬起头，“我……我要离开一趟，我……要回去一趟了。”

他用了“我”字称呼自己，杀手瞳孔猛地紧缩，“是……代价……吗。”他艰涩地问道。

小婴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嗯……全部都要改呀，全部世界。”他弯起眉眼笑了笑，“很快就回来呀。再，再和纲吉道歉。Reborn，帮小纲吉和纲吉说呀，小纲吉要长大呀……要犯错了，被骂了，才会长大的呀！”

教父其实已经学会了记得要保护自己，学会了自我消解负面情绪，学会了体谅别人对自己爱护的心情，学会了不去陷入自责的漩涡。

只是，他已经无法很好地传递给纲吉这么复杂的剖白了。反而因为婴儿的不知世而显得有些“熊”，有些不知好歹，有些……没心没肺。

——他的眼睛里也在闪过一丝火光后，彻底失去了光彩。

杀手抱着睁着眼睛睡熟了，或者说魂魄离体的小婴儿良久，头一次，真切地，迫切地，想要……不通过杀戮的方式，去折磨一个人。

用与此刻他感受到的十倍百倍的痛苦——用同样的方式，挖出昆汀的过去，将他在乎的一切都在他眼前一点点捏碎，让他知道死亡才是最轻松的方式，让他……以“自杀者”的罪人身份，永远无法登上天堂。

Reborn呼出一口气。

不，昆汀不值得。

他不能……浪费了自己要保护的大空和最小弟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