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过后,蜷川教授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枪,蹑手蹑脚,不发出一点声响,绕了大圈子迂回到了秃猴的身后。我们全都屏息静气地注视着。
秃猴呢,由于蜷川教授的行动不在它的视野里,自然也纹丝未动。
这时,秃猴卷起了上嘴唇,龇出了牙来。可是,它那模样与其说是在威吓,倒不如说是在笑。
下一个瞬间,蜷川教授捣下枪托,枪发出沉闷的声响,击碎了秃猴那光秃秃的脑袋。
随随便便将秃猴的尸骸提溜着回到篝火旁后,蜷川教授拔出了插在皮带上的户外直柄刀。他以熟练的手法将宽宽的刀刃插入秃猴的身体,灵巧地将其皮肉撬开,又用力吹了一口气进去,让毛皮如同气球似的鼓胀起来与肉体分离,然后就大幅度地纵横切割,将毛皮褪了下来。
随后他又在秃猴四肢根部浅浅地割开几道口子,就像脱下晚会上戴的长手套和高筒长靴似的,轻而易举地就将其脚上的毛皮撸了下来。
没了斗篷似的毛皮之后,秃猴的尸骸,叫人惨不忍睹。
蜷川教授用刀尖灵巧地剔去了秃猴四肢根部与脖子上的臭腺之后,又用大砍刀斩下秃猴的脑袋和四肢(并未出现想象中的鲜血喷涌的场景),并将其胴体剁成了好多块。
接着,我们就用树枝穿起带骨的肉块或肝脏,撒上盐巴后就在篝火上烤了起来。
我们围坐成一圈,大口咀嚼着秃猴肉。然而,在食欲得到满足,欢愉油然而生的同时,却也遭到了莫名其妙的罪恶感的侵袭。很明显,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人。证据是,大家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烤肉时,绝不对视一眼。大家全都像心怀愧疚似的躲避着彼此的视线。
秃猴的脚爪烤过之后,就更像人手了,故而大家干脆闭上了眼睛,埋头啃肉。然而,饶是如此,那颗脑袋像是谁都不愿去碰一样,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星空下,篝火摇曳飘忽,像是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掉似的。木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远处不时传来的野兽的嚎叫声,还有与血腥味掺杂在一起的烤肉味……
那个夜晚的情景,就感觉而言,给我留下了十分鲜明的印象。可与此相反的是,它又给我一种如梦似幻、不可思议的朦胧感。
自那以后,在我的意识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
那天夜晚,是我来到亚马孙后第一次真切感觉到了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人类的生生死死,不过是大自然循环往复的一部分而已。也不知怎的,这么一想,我心里就轻松起来了。
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到你的身边。
9
主题:euphoric season(欢欣季节)
发送时间:1997-3-23 12:52
爱雨季的人儿呀,内心欢欣。就像粉红色的亚马孙河豚一样啊,是我的朋友。
爱旱季的人儿呀,喜不自胜。就像深红色的蝎尾蕉一样啊,是我的恋人。
(字数略超标)
想来你一定会惊讶不已吧——我怎么乐成这样?这也难怪。可你不知道,漫长的雨季终于要宣告结束了。亚马孙的花儿,大多是在旱季里开放的,所以接下来,这儿就要进入一年之中最美的季节了。
逗留于亚马孙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以后也很可能不会再来了(我想你也不会答应来亚马孙新婚旅行吧)。一念及此,我就打算珍惜光阴,抓紧观察身边的大自然了。
现在,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我全都觉得新奇无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或许之前的我,即便是对投射到视网膜上的景象也视而不见,对引起鼓膜震动的声响,也听而不闻的吧。
原来世界是如此多姿多彩、美不胜收!
小世界的集合体。
这就是亚马孙。
对,小世界。
无数的小世界聚集起来构成了一个世界,且保持着整体的和谐。
就跟俄罗斯套娃似的,层层相套,环环相扣。
这儿有一种凤梨科的植物,叶片呈层层叠叠的莲座叶丛,里面积满了雨水。对生物来说,那儿就是一个小世界。在日本,虽说被丢弃的空罐头、旧轮胎里面也会长孑孓,但跟这个莲座叶丛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丛林里数不胜数的莲座叶丛,就是孕育出生命的子宫,已营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小宇宙。只要再添加少量的水,对生物而言,这个小宇宙就是创造生命的大海了。
是的,有水即可。
凤梨科植物中不仅有孑孓、蚰蜒之类的东西,还能从中找到雨蛙、山椒鱼、螃蟹。说不定以后还能找出鱼儿、鳄鱼和亚马孙河豚来——我正期待着呢。哈哈哈哈。
如今的我,正像一只近视眼的青蛙,刚从凤梨科植物中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贪婪地环视着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呢。
凤梨科植物也快要开出美丽的花朵来了。
那是一种红色的花朵。
真想送一束给你。
10
主题:nightmare(噩梦)
发送时间:1997-3-28 23:12
昨夜,我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有件事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可思议了——现实生活中烦恼接连不断的时候,净做些令人愉快的好梦;反倒是一帆风顺的时候,老做噩梦。
在昨夜的梦中,我走在一条横穿亚马孙密林的大路上。这是一条没有铺设过的两车道道路,裸露着红土,在丛林中绵延几百公里,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完似的。
一会儿,头顶上传来了鸟翅拍打的声音。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危险,于是就加快了脚步。可尽管如此,我的身体却依旧慢吞吞的,不肯快速跟进。
接着,我又听到了怪异的念咒声,像是有几个人在轻声细语地呢喃不休。
鸟翅拍打声又来了。
这次更响了。
我在横穿亚马孙丛林的道路上拼命奔跑了起来。
湛蓝的天空转眼间就变得漆黑一片了。有什么东西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我无处可躲。
就在我呆立不动,抬头仰望之时,我醒了……
这个梦本身已经够离奇的了,但更奇怪的是,在我醒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那轻声细语的呢喃之声仍像耳鸣似的萦回不去。
当然了,这种事是不值得耿耿于怀的。
如今,我正畅快着呢。
我的食欲也异常旺盛。早、中、晚,每一顿饭都要吃过去双倍的食物。还不止是我,这也是我们小分队所有成员的共同表现,以至在吃午饭时,会将见此情形的卡米纳佤族人惊得目瞪口呆。
我晚上的睡眠质量也很好。昨夜是偶尔做了噩梦,可除此以外,我都睡得很香,简直就跟婴儿似的。
麻烦事儿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基于原始本能的欲望空前高涨。
我几乎整天都在想着跟你做“那事儿”的情形。以前有些缺乏想象,颇有些过于平淡之嫌。下次相聚时,我们一定要多多尝试。
今年的圣诞节,你就当一次蛋糕,怎么样?
很遗憾,考虑到网络通信的安全性,这方面我不能多写了。
余下的,就留到相会时再享受吧。
爱你!
11
主题:removal(撤离)
发送时间:1997-4-2 11:19
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原本十分友好的卡米纳佤族人,突然翻脸了。
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就连翻译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像是说,我们迷路那天的夜宿地,是个遭“诅咒”的地方……
总之我们已经“污秽不堪”了,必须立刻离开。看他们那样儿,要是我们不照办的话,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危险。
其实再过几天,我们此次的考察也就结束了,现在搞成这样子,真是太遗憾了。
目前村里只剩下我们五人,预定是顺流而下后,在玛瑙斯与别的考察队会合。
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