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了,已经到了十月中旬,从“线下见面会”会场上悄然离去的蜷川教授和森助理依然杳无音信。
“地球(Gaia)的孩子们”的主页,也在第二天被删除了。之后,早苗曾每天都用各种各样的关键词不停地加以检索,可依旧一无所获。或许蜷川教授已放弃了利用互联网招募会员的方式了,或至少也是改变做法了吧。
她跟依田基本上是两天见一次面,可每次总是以激烈的争论收场。
早苗的意见是,既然以个人的力量来追寻那两人的下落已到了极限,就应该借助警察的帮助了。但依田却断然予以否定。他的理由是,蜷川教授和森助理的家人已经报了警,请求警方出面搜寻了。所以,要求警察更加认真、严密地加以搜查,就必须说明巴西脑线虫之事,而这么做,警察肯定只会付之一笑。即便能解释到令警察半信半疑的程度,他们也肯定会通过保健所、厚生省去咨询之前提到过的“权威人士”的。而“权威人士”又会对警察下达怎样的“神谕”,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样的话,就只能胡乱编造一些借口,以刑事揭发的方式检举他们实施诈骗或别的什么罪名了。但是,即便警察十分顺利地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只要一审讯,也就会马上发现这样的检举是毫无事实依据的。不仅不能长期拘留他们,而在得知己方的诬告之后,反倒会让自己处于极为被动的地位。即便以后掌握了有力证据,警方也很可能不屑一顾了。
最后还有一个可以考虑的手段,那就是通过福家将报社拖下水。可是,福家本人另当别论,要想让那么大的一个报社相信巴西脑线虫的巨大危害并予以大力协助,实在是难以想象的。
两个月的时间,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可这反倒令早苗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她觉得,宝贵的时间,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
这天下午,在查病房时这些烦心事也一直盘踞在早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回到办公室,外线电话的铃声就响了起来,简直就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
“喂喂,我找北岛医生听电话。”
早苗拿起话筒后,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早苗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可就是一下想不起来。
“喂,我就是。”
“呃——我是浜口麻美。之前,为了泷泽优子的事情……”
说到这儿,对方停了下来。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早苗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在幕张遇见的少女的脸庞。早苗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冒出了某种预感,这使她的交感神经兴奋起来,心跳也随之加速了。
“有关泷泽的事情,你又想起了什么了吗?”
“嗯。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麻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她像是在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无论什么事情都行啊。你能打电话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儿吗?”
“好的。大概是在今年春天吧,优子她送了些果酱给我。”
“果酱?”
“嗯。是蓝莓酱和樱桃酱,说是在旅行时买的土产。可她没告诉我去哪儿旅行了,我也没特意问她。”
“哦,是这样啊。”
“可是,我后来吃早饭时拿出来一看,见瓶子背后写着产地呢。当时我还想,优子是跟谁去那儿玩的呢?刚才,我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儿。”
“是哪儿呢?”
“具体记不清楚了,像是在那须的什么地方。”
“那须……”
早苗听了之后,立刻觉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跟它挂上钩了——赤松副教授就是在那须高原野生动物园自杀的。赤松副教授与泷泽优子都去过那须,绝非偶然巧合。
早苗向麻美道谢后挂了电话。随即,她就翻开了通讯录,并按下了泷泽优子老家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还是在确认优子身份时记下的呢,竟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真是始料未及。
接听电话的,是优子的母亲。想到对方心头的创伤尚未愈合,早苗也极为不忍,不过她还是询问了优子是否留下了笔记本、电话通讯录等情况。优子的母亲似乎十分感激早苗弄清了女儿的身份,所以立刻就去查看女儿的遗物了。
早苗心想,要是优子留下的是电子笔记本可就麻烦了,幸好优子母亲找到的,似乎就是极为普通的笔记本。问她在通讯栏中有没有以028开头的电话号码,回答说只有一个,但姓名栏是空白的。早苗立刻记下了那个号码。
紧接着,她就拨打了那个号码,可没人接听。
一会儿过后,她又拨打了三遍,结果还是没人接听。呼叫音是响着的,就是没人接听。
沉吟片刻之后,早苗拨通了依田的电话。依田一声不吭地听她说着,可他听完之后所说的话,却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本周末,开车出去兜风吧。
看到前来接自己的蓝色轿车后,早苗不禁露出了微笑。因为这辆车的造型与最近流行的国产车的那种流线型截然不同,而是像个四角方方的铁皮玩具似的,尤其是那面平整的前挡风玻璃,没来由地勾起了早苗的亲切感。
“请上车。”
依田伸手为她打开了副驾位置的车门。由于这辆车的方向盘在左边,早苗只得绕到路面一侧来上车。依田接过了早苗手中的旅行包。后排座位已被折叠起来,形成了一个行李空间,但那儿几乎已被许多纸板箱给塞满了,于是依田便随手将早苗的旅行包放在那些纸板箱的上面。
早苗上车后系好了安全带,汽车便上路了。可能跟依田的驾驶技术也有关系吧,车跑得又快又稳。引擎声稍稍有些烦人,与悬挂系统良好的国产车相比,传递到座位上的震动也比较大。但不可思议的是,乘坐的感觉倒也不坏。
“这是什么车?”
“菲亚特熊猫四乘四。哦,对了。这还是第一次请你坐呢。”
“四乘四?什么意思?”
“就是有四个车轮,驱动装置也有四个。”
早苗心想,车轮可不就是四个吗?不过她也并未问出口。
“哦,小虽小,倒也是四轮驱动的啊。”
“驱动装置可是奥地利的斯太尔戴姆勒普赫公司制造的哦。”
依田颇为自豪地说道。不过早苗听着,自然是没什么感觉的。
“这车好可爱啊。”
“还行吧。因为,再怎么说,也是乔治亚罗设计的嘛。”
“那人很有名吗?”
“你没听说过吗?他是意大利具有代表性的工业设计师啊。就汽车而言,大众高尔夫(Volkswagen Golf)、皮亚萨(Piazza)两款车型都出自他的手笔。”
随后,依田又兴致勃勃地介绍了一番乔治亚罗的业绩以及菲亚特熊猫的优良性能。而早苗除了时不时地应上那么一两声,其余时间里都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明白,无论是依田还是自己,这么做无非是让自己不去想,到了目的地后,将会看到一个怎样的场景而已。毕竟要谈论那个话题,实在是太可怕了。
菲亚特熊猫一路上没遇到堵车,十分顺畅地从练马高速入口跑上了东京外环汽车道,再从川口立交枢纽进入了东北汽车道,正实实在在地不断接近目的地。早苗看了一眼手表,见眼下是上午九时三十分。从浦和高速路口到那须高速路口的距离约为一百五十千米,若以不被ORBIS拍到的速度行驶的话,估计要花一个半小时吧。即便算上从那须路口下高速后的路程,想必也能在中午之前到达要去的那幢建筑物了。
“那地方……你知道了?”
等依田介绍完菲亚特熊猫悬挂系统的特性之后,早苗如此问道。
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依田在移动式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后,嘴里喷出了白烟。从半开着的车窗吹入的风,立刻就将烟吹散了。
“地址已经确认过了。用你问来的电话号码,我委托在晚报上刊登广告的侦探调查了一下。知道了那是所用来出租的别墅后,我就假装租客去了一趟房屋中介所。闲聊中,人家什么都告诉了我。”
“用来出租的别墅?”
“是啊。不过由于其位置离东京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所以不怎么受欢迎。据说后来中介瞄准了大学社团集训以及企业新员工培训市场,将内部改造成研讨屋的样式了。据说以前有一阵子,这方面的需求挺多的。可即便这样,出租状况还是不理想。直到今年五月,才跟人签了半年的租赁合同。租户要求的是一个能住三四十个人的、有能举行集会的大厅的,且不妨碍冥想的安静场所。听负责那套别墅的业务员说,他听到这些要求后,立刻就想到是什么人格改造研讨会。可不管怎么说,人家愿意租,就是客户了。尤其是在如今这么个不景气的大背景下,哪还能挑选客户呢。还说签约后,人家立刻就预付了一年的租金,并且像是非常讨厌被打扰,所以后来一次都没跟他们联系过。”
“好像是真的很难联系上。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也没人接听。”
“嗯。”
“会不会是假装不在呢?还是……”
“现在这么猜东猜西的又有什么用呢?到那儿一看,不就全明白了吗?”
依田重新点燃了一支香烟,随即像是意识到了车内的烟雾,便拉动拉杆,将帆布的遮阳车顶开到了最大。刹那间,秋日的阳光注入车内,风儿也富有节奏地发出了令人畅快的声响。
早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获得拯救了。仅仅是听着这呼啸的风声,就觉得身心都被洗涤干净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爽籁。秋风送爽似箫声……
她又恢复了打量周遭风景的闲情雅致。秋高气爽,天气晴朗,倘若不是眼下这样的境况,还真是一趟惬意的兜风之旅啊。就连菲亚特熊猫这款车,她也有点喜欢上了。
“你的包里都放了些什么呀?”
依田看着早苗的眼睛,如此问道。
“一些能做基本诊疗的用具,还有几种从医院里拿来的治线虫病的药。噻菌灵啦,甲苯达唑啦……”
“是这样啊。”
尽管依田没表达任何想法,可早苗已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那就是,不管带什么药来都只是心理安慰。能驱逐深入脑干的巴西脑线虫的药物,还没被发明出来呢!
“你那么多的行李,又都是些什么呢?”
“啊,我想或许会派上用场吧,就去学校农学部的附属农场,弄了些土壤消毒用的杀线虫剂,以及有机氯化物类的杀虫剂。”
“哦……”
之后,两人的对话又中断了一阵子。
早苗开始觉得,今天要是把福家也带来的话,或许心里会更踏实一点吧。让他坐在后面的那些纸板箱上就行——虽说有点挤。想象着那副情景,早苗的嘴角就自动放松了。
可是,依田是强烈反对求助于福家的。他认为,要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告诉新闻记者,就得做好全都被公之于众的心理准备。所以,在不知道今后会如何发展的当下,只能进行秘密调查。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结果,早苗也只能同意依田的主张。
“以前,我曾说过我妻子死于交通事故,是吧。”
依田突然跟闲聊似的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是啊。”
“其实,也可以说是被我杀死的。”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把早苗吓了一跳。要岔开他的话头,换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吗?但临终关怀服务机构的工作经验告诉她,还是听他把话说完比较好。
早苗沉默不语,等待着依田开始叙述。一会儿过后,依田就像堤坝决口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起来。
“那是五年前的事儿了。因为我结婚较晚,那年还是新婚第一年。当时妻子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有天晚上,我提议开车出去兜兜风,散散心。其实在结婚前,我们是经常在夜里出去兜风的。”
说到这里依田闭上了嘴唇,像是当时的感触又回来了似的,两眼紧盯着握着方向盘的双手。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靠近。当我意识到这是一辆关掉了前灯正逆向行驶着的汽车时,留给我的时间只有几分之一秒了。我猛地将方向盘往左打到底,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撞车。那辆逆行着的汽车,就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快速开走了。可我们的车却开上了人行道,撞在了电线杆上。我安然无事,简直就是个奇迹,连一点皮都没有擦破。可坐在副驾位置上的妻子却当场死亡。自然,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飞来横祸……”
“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肇事司机是什么人。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对方只是开车驶过那儿罢了,没在现场蹭掉一片漆,也没留下一条刹车痕。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那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外,其他的特征一点都想不起来。最后,就被当作我在开车时眼睛看别处或打瞌睡所造成的交通事故处理了。无论我向警察和保险公司的人怎么强调有逆向行驶的汽车,都只被看作我为了逃避责任而编造的谎话。”
早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
“直到如今,当时的场景还会不时出现在我的梦中。在梦中,我往左猛打方向盘,对方若无其事地飞驰而去。并且,每当我抱起浑身瘫软而不会动弹的妻子后,都会咬牙切齿地发誓:下次我决不躲开,就跟你撞个稀巴烂!”
说完之后,依田便紧闭嘴唇,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以骇人的眼神凝视着前方。他侧脸的表情十分僵硬,仿佛要拒绝一切安慰似的。
为此,早苗放弃了与他交谈的想法。沉默,再次降临到两人之间。耳旁掠过的,只有猎猎风声。
早苗终于明白到底是什么在依田的心上投下黑色阴影了。他平日里那种粗鲁、强硬的姿态,正是为了掩盖如此惨痛的经历。他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紧紧地约束着自己的吧。然而,尽管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可内心的创伤至今也没得到治愈,仍在流淌着鲜血。
早苗心想:我能不能帮帮他,多少减轻一点他内心的痛苦呢?即便不可能让他完全忘记过去,也要让他慢慢地走出阴影,寄希望于未来……
为此,只要是自己能做的……
早苗紧盯着依田的侧脸。
从刚才起,她就察觉到依田有心事。他原本就不是那种会坦率诉说内心感受的人,想必无论他要做什么,那段惨痛的记忆都会成为枷锁吧。虽说事故已经过去五年了,可依田似乎仍对只有自己获得幸福怀有罪恶感。
可尽管如此,他却对才认识不久的自己敞开了心扉。这自然是令人高兴的。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现在对自己说呢?
莫非他觉得要是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
由于那个正在目的地等着他们的东西吗?
在那须高速路口下了东北汽车道后,菲亚特熊猫就沿着那须大道一路往北行驶。一会儿过后,汽车右转。
“啊!快停一下!”
听到了早苗的喊声,依田出于条件反射,踩下了刹车。菲亚特熊猫的刹车性能太好了,汽车在路边停下时,仿佛人都要往前扑出去了。
“怎么了?”
早苗用手指了指一块写着“天使的荆冠美术馆”的号牌。
“赤松副教授?”
“嗯。果不其然啊。之前我一直纳闷儿,要是赤松副教授直奔那须高原野生动物园而去的话,他怎么会发现这个美术馆呢?原来他是在走这条道前往研讨会会场的途中,偶然看到这块招牌的。于是,受到‘天使’两字的吸引,顺道去参观了美术馆。”
“是这样啊……既然这样,那么我们走这条路就绝不会错了。”
依田一踩油门,菲亚特熊猫就跟蹦出去似的重新上路了。高原的秋日树林中,点缀着一幢幢的别墅,而汽车则飞快地穿行其间。驶入小路后,路况一下子就变得很差,与刚才相比,汽车也颠簸得非常厉害了。可这会儿,他们已没有闲心来关注乘坐的舒适度了。
早苗瞄了依田一眼。她明白,依田之所以要猛踩油门,其实是在给他自己打气。因为他要是不这么做,就难以抑制内心不断滋长着的恐惧了。早苗也明确感受到恐惧正在她自己的心里不断发酵。
道路转了一个大弯,当菲亚特熊猫来到一个树木稀疏的地方后便突然减速,随即就慢慢地停了下来。
“大概,就是那儿吧。”
依田用手指着从几棵白桦树后面露出的建筑物,低声说道。
早苗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儿。那是一栋灰浆抹面的二层建筑,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只有嵌在正面白壁中的一个本色圆木,是个显眼的点缀。仅从外表看,跟普通的休闲疗养设施没什么两样。
四周静悄悄的。附近没有别的别墅,离车辆频繁往来的公路也比较远。不管怎么侧耳静听,从这幢建筑物里也没传出任何声响。
两人就这么监视了一会儿之后,依田再次发动了汽车。
“你打算怎么办?”
“老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先把车开到它门前去看看。”
早苗双手握拳,极力抑制着自己想拔腿逃走的冲动。
依田将菲亚特熊猫停在了别墅的正前方。他让引擎处于怠速状态,打开车门后,看着早苗说道:
“你就待在车里吧。”
“不。我也一起去。”
依田想要说什么,可他朝早苗的脸上看了一眼后,就默默地让汽车熄火了。
建筑物的正面,挂着一块白木牌子,上面写着“那须高原研讨屋”。依田在确认过邮箱上写着的地址后,按下了对讲门禁。没有回应。由于玄关并未上锁,依田便推开了厚厚的白木大门,并朝里面喊了一声:
“有人吗?”
还是没人应声。但是,早苗却感觉到,那里面不像是空无一人的,像是有许多人屏息静气地猫在什么地方,正窥视着他们俩呢。
等了一会儿过后,依田没脱鞋就走了进去。尽管内心不无抵触,可早苗还是照样做了。因为打赤脚的话,柔软的脚底有受伤的危险,万一遇到些什么状况,自然还是穿着鞋逃跑更便利些。
玄关正对着一面墙,左右则以走廊通向里侧。有标志牌显示,右边为食堂,左边是大浴场。他们俩决定先去食堂看看。食堂里有餐厅、厨房设备,以及带有电视、沙发的休息室,但没有一个人影。
早苗环视四周,这里虽说也不显得怎么凌乱,可还是有几把椅子拖开后没有归位,餐桌上也有几个杯子没有收拾,带有一种奇妙的杂乱氛围。烟灰缸边缘上还搁着没抽完,但已熄灭了的香烟。
“不久前还有人在这儿生活,却突然消失了——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是啊。简直就跟玛丽·赛勒斯特号一模一样。”
早苗打开了厨房的门,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就跟盛夏时节揭开了装满垃圾的垃圾桶盖似的。恶臭的源头,他们很快就明白了。水槽里堆积着许多尚未清洗的餐具,而剩菜剩饭已经腐烂了。
“怎么这样?真是受不了啊!”依田不禁皱起眉头。
“就算住在这儿的人全都失踪了,也不是最近的事儿啊。看这情形,至少也有一两个星期了吧。”
依田指着碟子上一大块不该在眼下这个季节出现的霉菌说道。
“怎么办?”
“上二楼去看看吧。”
随即,两人便走上了楼梯。早苗内心的惶恐与躁动越发强烈了,但拉开门后才瞧了一眼就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在这个铺着榻榻米,跟大宴会厅似的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许多行李,可就是没有人。他们检查了几件行李,也只发现了一些替换衣服、化妆品、随身听、钱包、文库本的书之类。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打电话报警吧。”
早苗看着依田的脸说道。她觉得整个建筑物内都充满着令人窒息的空气,再也受不了,只想快点离开这儿。
“真奇怪啊……”
依田像是没听到早苗说的话,不急不慢地说道。
“奇怪?那还用说?怎么看也都是异常事态嘛!”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拖鞋。怎么哪儿都看不到一双拖鞋呢?”
“拖鞋?”
“这种地方通常都是要穿拖鞋进来的,是吧。玄关那儿立着好多个拖鞋架,可拖鞋却只有两三双。要是曾经待在这儿的家伙全都失踪了,那就是穿着拖鞋失踪的了。”
被他这么一说,早苗倒也觉得奇怪了。可是,要是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那就成什么样了?
“你是说,他们还在屋里的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说,还是把一楼没看过的地方统统看一遍吧。”
下了楼梯,走过玄关后,这次他们朝大浴场走去。大浴场的入口位于走廊的左侧,而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似乎就到车库了。
依田拉开了通往大浴场脱衣间的移门。
早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见那儿乱七八糟地扔着好多双拖鞋,有三四十双吧。浴场再怎么大,大家一起下去洗澡,总还是不太正常的吧。再说,这些拖鞋也放得太杂乱无章了,就算是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也不会这么一脱下来就随地乱扔的吧。
而最最瘆人的还在于,眼见得有这么多的人待在里面的大浴场里,却鸦雀无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早苗的鼻子也十分敏感地嗅到了一股子异味儿。这跟充满了整个厨房的厨余垃圾的腐臭味儿是截然不同的。这是她在医院里早已闻惯了的,人类排泄物的臭味儿。
依田将可作为退路的移门就这么开着,自己走进了脱衣间。早苗也紧随其后。他们在留意着大浴场里边的动静的同时,首先检查了一下置衣筐。尽管也发现了好多件脱下来扔在那儿的衣服,但跟拖鞋的数量相比,是少得不成比例的。如此看来,大部分人是穿着衣服进入浴场的了?
依田默不作声地用手指了指大浴场的玻璃门。
早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呆立不动了。
由于有阳光从窗户射入,大浴场里面反倒比脱衣间明亮,故而隔着磨砂玻璃可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的人影。
其中有一人就在玻璃门附近,像是坐在冲洗处的瓷砖上了。再往里,还有一圈人影围坐在浴池周边。然而,他们全都一动也不动。
依田缓缓地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大浴场的玻璃门上。早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点都动弹不得。她紧握双拳,连指甲都快嵌入掌心了。
玻璃移门被拉开一点后就因倾斜而在轨道上卡住了。就在此时,一股浓烈的臭味从移门缝隙处冲出,直扑面门。依田不由得踌躇了一下,可依旧用双手扒住了玻璃门,猛地将其拉开了。
他们就在四五米开外,面朝门的方向坐着呢。
只因为穿着运动背心和平角裤,才勉强可以辨认出他们原本是属于人类的。
什么呀……这是!天哪!这不是真的!早苗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此人脑袋大了一倍,还纵横交错着几十道白色条状凸起,快要撑破血红色的皮肤了。凸起处已具备了十分明显的骨骼特征,直接长在了头盖骨上,让人联想起热带植物之板根的薄薄的骨片。倘若没有这些,臃肿肥大的组织恐怕就要崩塌了吧。
由于整个头部极度膨胀,两只眼睛仿佛被挤到了脸部中央,且几乎快被从四周挤过来的柔软的组织埋没了,只剩下两个虫眼似的小孔。原先鼻子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两个通气孔似的小洞。嘴巴更是几乎消失了,只留下了一道皱纹。
上半身膨胀成一个大灯笼,穿着的运动背心都撑裂了。透过薄而紧绷着的皮肤,可以看到长出了细网格般分枝的、异样的肋骨。
鼓得跟气球似的腹部,已几乎把平角裤都褪了下来。大腿间的皮肤上长满了无数疣子似的小凸起,根本看不到像是生殖器的东西了。
而另一方面,如同无用之物似的摊开着的四肢,已经萎缩成细条状,脂肪和肌肉自不必说,就连骨头都仿佛已消失殆尽了。其前端,仅能看到带有黝黑指甲的五根手指、脚指的痕迹。
早苗突然发觉自己正在尖声惨叫,却又怎么也没法停止。眼前的恐怖场景令她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等回过神来时,早苗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拽着依田的身体瑟瑟发抖。
“缓过来了吗?”
对于依田的询问,早苗所能做的,只是点点头而已。
“很遗憾,我们来晚了……他们已经进入第四期了。”
依田悄然说道。
早苗回想起了那个在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拍摄到的场景:那些曾是食蟹猴、非洲绿猴和松鼠猴的袋状物体。
早苗越过依田的肩膀朝大浴场内部望去。
发现在刚才看到的那人身后,还有许多人呢。其中大部分都集中在浴池周围,也有面朝入口方向的。
只需瞥上一眼,便可知他们全都发生了怪异的变形。这跟夹在卡普兰手记中的那张照片所显示的光景极为相似——排列在池塘边的,已变成了袋状物体的秃猴。
一种噩梦般的非现实感朝早苗汹涌袭来。她的视野模糊了,甚至搞不太清楚这儿是什么地方,自己又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再次朝大浴场里注视片刻后,早苗慢慢地从依田的胳膊中挣脱了出来。她跑到了脱衣间的一个角落里,在洗脸池前跪了下来。
剧烈的呕吐,就跟胃被什么东西揪起来了似的,痛苦万分。然而,只要能把脑袋放空,再怎么痛苦她也欢迎的。早苗扭动着身子,不停地呕吐着。
等到已没有东西可吐了,横膈膜的痉挛也终于平息了,早苗又回头朝身后望去。
那些家伙会扑过来吗?理性告诉她,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她怎么也无法消除出于本能的恐惧:那些已经变得奇形怪状的人,随时都会从大浴场里冲出来,扑向自己。
“你不要紧吧?”
依田将手放到了她的肩上。可就连这样的触感,也都会令她差点跳起身来。
“不用担心。他们都已经死了。”
依田似乎也感受到了早苗内心的恐惧。
“那些人,还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第四阶段……就是说,产在感染者体内的虫卵会孵化出线虫,这些线虫又会产出下一代虫卵,然后又孵化成线虫。也就是说,线虫会尽可能多地繁殖个体,直到耗尽宿主身上所有的养分。”
早苗听得浑身直打战。
“通常情况下,寄生虫在宿主体内是不会无限繁殖的呀。”
“例外的情况也不胜枚举啊。譬如说旋毛虫、颚口虫、芽殖裂头蚴……”
“可是,那些身体呢?人类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这恐怕是巴西脑线虫干扰了宿主DNA的结果吧。”
“你是说它们竟然操纵了遗传基因?”
早苗感到毛骨悚然。如此说来,在人的身体变成如此奇形怪状的过程中,那些巴西脑线虫是一直存活着的了?
“巴西脑线虫是一种先控制大脑,然后操纵遗传基因的终极寄生虫。想必它们是一边以宿主的脂肪、肌肉为养分不断地加以繁殖,一边改造着宿主的身体吧。它们扩大宿主躯体的容积以便于自身繁殖,同时又分解不需要的四肢来吸取养分。”
说着说着,依田的表情就变得阴森可怖了。
“就如同在苹果中做巢一样,它们只不过是将人的肉体当作住房,同时也用作食物而已。那人的身体基本上已被线虫蛀空,应该已被置换成线虫了。就这么看着,也能估计出,他的身体有一半以上都是线虫了吧。”
那该相当于多少条线虫了呢?几亿条?几百亿条?或许,应该以万亿为单位了吧。
“就连那肋骨,也是为了支撑因线虫而膨胀了的组织,才变成那种灯笼状的吧。正如道金斯所言,遗传因子的胳膊长着呢。遗传因子不仅针对生物的肉体,是连周边环境也都设计在里面的。为此,DNA中早就被输入了各种指令了……对了,是设计蓝图啊。就为了这个,它才需要这么大的信息量啊。”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巴西脑线虫的染色体。它为什么需要那么大的染色体,我以前一直想不通,可现在想来,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了。譬如说在蜜蜂的遗传因子里,就不仅是它自己的身体,是连与六角形的蜂巢有关的信息都写入其中的。与此相同,巴西脑线虫的遗传因子中,也包含着为了改造自己的巢穴——宿主身体的设计蓝图。”
与人类有着天壤之别的线虫的DNA中,居然被输入了能随心所欲地改造我们身体的信息……仅仅是想到这一点,早苗就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幸存者吧。呃……虽说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也来检查下。”
早苗抬起被呕吐时的眼泪濡湿了的眼睛,如此说道。
“可是你……”
“没事儿。你别看我这样,到目前为止,我见证过的死亡,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依田的表情仍显得极为担心,可早苗却已经慢慢地站起身来了。再次走进大浴场时,她两腿发软,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仅靠着强烈的使命感,她才拼命抑制住了想要逃走的冲动。
“地球(Gaia)的孩子们”的会员们,全都跟一个个的不倒翁似的坐在瓷砖上。估计是膨胀了的组织下垂后导致重心降低的缘故吧,他们的身姿保持住了稳定状态。
靠近了看,就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模样已经发生了离奇的变化。身上的这儿那儿,都生长着异样的凸起物,就跟前卫艺术的装饰品似的。如果变异是由于遗传因子受到操纵所造成的,那么就应该在身体细胞全都死亡时停止变异。由此看来,这些人应该比最初看到的那人活得更长一些了。
早苗颤抖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就连自己的神经也已经开始麻痹了。第二个人头部的白色凸起物和先前那个没什么两样,但除此之外,从腹部到颈部,还长着密密麻麻的细长的凸起物。这些凸起物的前端圆圆的,简直就跟巨大的蜗牛眼睛一般。
早苗十分小心地避开那些凸起物,将手指按在了那人的颈动脉附近。虽说怎么也抑制不住手指颤抖,但仍可清晰地感觉到,这人已经没有体温和脉搏了。
“这人,已经死了。”
早苗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确实,在此状况下,死亡反倒是一种幸福吧。
“这个也是。”
依田也摇了摇头。
“可是,这样子……也太可怕了吧。是不是巴西脑线虫在操纵遗传因子时出了什么差错了?”
早苗看着坐在依田面前的一具尸体说道。那个巨大身体的各个地方,杂乱无章地生长出了细长的、枯枝似的东西,一条条地下垂着。仔细观察后,发现那些居然都是婴儿手臂大小的人手。总共有二十多根,绝大多数已经干瘪枯萎,成了木乃伊了。
早苗赶紧移开视线。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尽快逃离这个地方。这就是她眼下唯一的心愿。
但是,自己的工作尚未结束。于是她又咬紧牙关,继续一个又一个地予以确认。
下一位,从其剩余头发的长度来看,应该是一名女性吧。但由于头皮明显膨胀扩展了,黑发变得相当稀疏,看起来就跟一条巨大的毛毛虫的脑袋似的。
她身上长出的凸起物比前一具遗体更为繁盛,让人想起海葵的触手。
每一根“触手”约有二十厘米长。它们如同果实一般从皮肤上生长出来,而在正要扩展开来的时候又静止不动了。最前端已经发育出了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圆头。
早苗本能地缩回了已伸了出去的手。因为,尽管也没什么特别的根据,她却下意识地警告自己:那些凸起物,是绝对碰不得的。
她看了看该女性身体与瓷砖相接触的部分,在那儿发现了尸斑。虽说对于这样的遗体,恐怕是无法正确判定的,但也能大致推测,此人已死了一天了。
大浴场里共有四十三人,其中有三十人是以等间距排列在浴池周围的。
有几人的遗体是根本不需要确认生死的,他们就是保持着将部分身体伸向浴池的姿势断气的。这些遗体跟昆虫或蛇蜕下的老皮差不多,尽管还保有人形,可除了变为褐色的皮肤以外,已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早苗扫视了一周这群倒在浴池旁的尸体,不由得热泪盈眶。这些为了寻求内心安宁而参加研讨会的人,为什么非得落得如此下场呢?
当她的视线扫到其中的某一个时,不由得“啊”地惊呼了一声。
“这人……是蜷川教授!”
依田闻声回过头来问道:
“你确定吗?”
“嗯……”
没必要做什么补充说明了。借着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可清晰地看到他那张已经与骨肉脱离的面皮——正好是一张蜷川教授的死人面膜。
已经成了一个空壳的蜷川教授,脸上仿佛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的身旁,倒着一具也已只剩下部分骨骼和皮肤的尸体。但这具尸体像从头部开始遭到破坏的,故而脸部只剩下部分被撕破的皮肤和白骨。
然而,早苗凭直觉判定,这就是森助理。因为从白骨上可以看出,此人的牙齿明显带有咬合不正的毛病。在角度咬合不正的分类上,这种情况被称作第二级第一类,特征十分明显,也即因下颌离心咬合而造成上排门牙严重突出。早苗还回想了“纪念品”森助理那因牙齿不正咬合而导致的独特鼻音。
他们默默地检查着尸体,不觉额头上淌下了汗水。原来,虽说之前根本无暇关注这样的细节,其实整个大浴场都笼罩在湿气之中,简直跟身处热带丛林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流淌了一地的排泄物所发出的臭气,熏得人头昏脑涨。为此,依田不由得发出了呻吟之声。
“这股子臭味,真叫人吃不消啊。要不,把窗户打开吧?”
见依田朝窗户走去了,早苗慌忙予以制止。
“不行!这臭味传到了外面,难保不会被人发觉啊。”
“这附近根本就没人啊。”
“即便如此,现在也不能冒险。要不,用水冲洗一下怎么样?可以将浴池的塞子拔掉。”
“不行!这才是绝对不行的。”
依田板起脸来,表示坚决反对。
“你仔细看看浴池里的水。”
早苗望了一眼依田指着的水面。就跟淘米水似的,呈混浊的白色。
“这就是那些家伙最后的策略。秃猴聚集到沼泽边也好,这些人围在浴池旁也罢,都是这么个缘故。巴西脑线虫就跟逃离遇难的船只似的,咬破了宿主的身体逃到水里。这水之所以会变成这种颜色,就因为有无数从尸体中逃出来的巴西脑线虫在里面游泳。估计,它们都还活着呢。”
“不会吧……”
“我们决不能就这样通过排水口把它们排放到外部环境中去。当然了,我也不认为巴西脑线虫能那么轻易地适应日本的自然环境,很快找到合适的宿主。而没有宿主的线虫是极为脆弱的,其中的大部分应该没办法存活下去。可是,数量如此庞大的话,就很难保证它们会全都死光了。”
“那……那就快点将它们统统杀死吧。”
早苗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哦,对了。”
依田沉吟片刻之后,又说道:
“确认这些人是死是活的工作,先暂停一下吧。首先应该防止感染扩大。你也来帮把手吧。”
一跨出古怪的温室般的大浴场,早苗就自然而然地小跑了起来。而等她终于离开了这栋可憎的建筑物后,就不禁如同刚从深海浮上水面的潜水员一般做起了深呼吸。
外面,秋日的阳光是那么恬美、耀眼,菲亚特熊猫那金属蓝的引擎盖上,散落着几片从树上飘下的红叶,简直叫人觉得刚才看到的那种地狱般的景象是一种幻觉。
“我们分头把这些搬进去吧。由于遗体方面还不能确定是否全都死了,就暂且放一下,先消毒浴池里的水。”
说着,依田从菲亚特熊猫的行李空间搬出了许多纸板箱。
放在那上面的早苗的旅行包应声落地,而依田连看都没看一眼,早苗也根本没打算去捡。因为,那些用于治疗患者的药物,如今连心理安慰的功能都已不存在了。
纸板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奥莎弥”“卡巴姆”“达索梅特”“D-D”等。
“这些都是用于土壤熏蒸、灭杀线虫的药剂。由于线虫类的生理结构与昆虫截然不同,所以用一般的杀虫剂我有些不放心。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带些有机氯化物类的农药来,效果会更好吧。”
两人两次往返于菲亚特熊猫与大浴场之间后,就将六个纸板箱全都搬了进去。依田把各种灭杀线虫的药剂都投进了浴池。液体药剂从浴池周围往中心均匀注入,颗粒状的药物也尽可能毫无遗漏地撒满了各个角落。大量的杀虫药剂迅速地溶解在水里,扩散开来。
“这样就能将水里的线虫全都杀死了吗?”
早苗紧盯着水面问道。虽说水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混浊了,可是单凭肉眼观察是无法判断大量灭杀是否成功的。
“应该是吧。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再等一会儿把水排掉。”
仿佛这下就为高梨他们报了血海深仇似的,一种满足感在早苗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自己对于巴西脑线虫的厌恶,越来越强烈了。
要将这些恶魔全都杀死。一条也不留!
“必须统统杀死……”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