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快点将它们统统杀死!将这儿的巴西脑线虫统统杀死!一条也不留!”
依田吃惊地望着早苗。
“不快点杀死的话,就还会有牺牲者……”
“没事儿的。你镇静一点!”
被依田使劲攥着胳膊后,早苗这才回过神来。
“那么……遗体里的线虫,该怎么办呢?”
“我们现在是无能为力的。总之,首先确认所有人是否都已死亡,然后,就报警吧。在警察赶来前,还要用尼龙纸什么的把他们全都罩起来,以免线虫逃到外面去。”
早苗点了点头。她在为自己歇斯底里的表现感到羞愧。
这时,她忽然觉得背后像是有人。
她不由得心中一惊,可回头看去,却又发现空无一人。正当她以为出现了错觉的当儿,发觉就在自己的脚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年龄、性别都已看不出来了。由于皮肤都起粉了,看起来就跟一尊水泥塑像似的。但其肉体变形程度在这群人中倒还不算太严重。
仔细观察之下,早苗发觉这人的胸部还在微微地起伏着呢。
刹那间,早苗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随后,她慢慢地蹲下身来,伸出右手去触诊。她的手跟发疟子似的激烈颤抖着,而眼前的情景看起来又那么不真实,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似的。
依田似乎也注意到早苗的神情非同寻常了。
“他……还活着。”
“啊?”
“这人,还活着!”
早苗大声叫喊着。
“这,怎么可能?”
依田大步走来,检查了这个男人的呼吸及脉搏。
“真的……难以置信啊。”
他们急忙检查了周围的人们,结果发现有那么几个还真是一息尚存。
“为什么?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还活着呢?”
早苗茫然地嘟囔着。知道病人还活着,自己却因此而感到绝望。这种感觉于她而言,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在灵长类中心的实验中发现,大部分的巴西脑线虫都会跟蚴似的进入休眠状态,估计是为了要减少能量消耗吧。而考虑到感染后的猴子还能存活相当长的时间,想必是巴西脑线虫为了避免宿主饿死,将分解人体组织所取得的能量的一部分,给了宿主了吧。”
依田似乎像是要掩盖其自身恐惧似的,开始快速地说了起来。
结果,他们发现还活着的居然多达七人。其中的三人似乎还有意识,一人甚至还保持着视力。因为,当早苗在那人的眼前左右移动手指时,在其快要被堵塞住了的眼中,瞳仁会缓慢地跟着移动。
“你听得到吗?看得到我吗?”
早苗极力呼唤着。
这人的整个脸面都覆盖着如同虫瘤一般的凸起物。他也像是意识到早苗的存在的,只是既无法发声,也无法动弹了。
“别再问了。没用的。”
依田抓住早苗的肩膀,将她往后拉。
“他们不可能说话的。就连猴子,一旦进入第四阶段,就没有一只能发声了。因为声带的养分被榨光,已经枯死了。”
“可是……就算不能发声,或许也可能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意思吧。”
“你知道了他们的意思后,又打算怎么办呢?你能够救他们吗?”
“不能。可是……”
“到了如此地步,唤醒了他们作为人的意识不是更残酷吗?”
“作为人的意识?他们都还是人呀!”
早苗用严厉的眼神望着依田的脸庞。然而,她却在那儿看出了某种冷酷的决定,心头不由得一惊。
“依田,你打算把这些人怎么样?该不会……”
这时,身旁传来了虫翅振动般的声响。
“美登里妹妹……”
早苗跳了起来。
她保持随时逃走的姿势,战战兢兢地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待在那里的,就是刚才他们确认还活着的人之一的,可推定为一名年轻男性。
由于他的头部膨胀得十分厉害,看起来就像是钻进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布偶里似的。他还戴着一副粉红色镜片的太阳镜,可仔细一看,只见眼镜腿已经插入太阳穴了。由于皮肤粘在了眼镜架上,所以看起来那副眼镜就像是从隆起的白骨间长出来的。他的嘴巴眼见得已无法活动,只留着一道龟裂似的缝隙。
“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十分奇特,低沉而又夹杂着许多泛音,就跟玻璃纸震动后发出来的。
“估计是振动已薄如纸张的声带来发出声音的吧。”依田嘟囔着。
“到现在还能说话,已经是个奇迹了。”
早苗在那青年面前蹲了下来,问道:
“你看得见我吗?听得到我说的话吗?”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声音从青年的咽喉附近响起。他像是把早苗误认为别的什么人了。那个“美登里妹妹”,大概是他的女朋友吧。
早苗注视着青年的眼睛。那双眼睛反射着从大浴场窗户射入的阳光,闪闪发亮。她想起了在依田的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兔子。那些完全丧失了识别外界能力的,仅仅是反射着灯光的、闪闪发亮的眼睛。
然而,她觉得,这青年的眼中还保留着清晰的意识,且明确传递着无限的后悔与绝望。即便已到了这个阶段,或许巴西脑线虫所给予的快感也依旧能消除恐怖,将彻底发疯这条最后的退路也给剥夺了吧。
人类怎么可以沦落到如此地步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
早苗感到束手无策,走投无路。不料依田却平静地答道:
“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什么?”
早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事,我可做不了。”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着去报警吗?当然了,这样的话,我们是不会被治罪的。可这些人怎么办呢?就算送进了医院,也不可能得到治疗的呀。”
“可是,我们可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呀!”
“一旦把这些人交给了公共机关,他们就不可能得到安乐死的待遇了,因为日本还没有相关的法律。他们也只能被如此这般地放任不管,直至自然死亡。他们活到了现在,可谁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难道还要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痛苦吗?”
“可是,要是他们自己愿意活下去呢?”
“要是换了你,你愿意这么活下去吗?”
“不愿意。可是……”
身处安宁疗护的工作现场,早苗自然多次面临过杀人禁忌与人道主义的两难困境。然而,她还从未面对如此严酷、恐怖的境况。
“……我吧。”
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吓了一跳,都朝那个巨大的头颅看去。
“杀了我吧。”
这一次,他们都听得很清楚。他的眼里,还保留着一点有自知之明的理性之光。即便他已身处毫无获救希望的绝境之中。
“他清楚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依田用毅然决然的口气说道。
“其他人没有表达自身意愿的手段。我们应该将他的话理解为所有还活着的人的共同意愿。”
“好吧。”
早苗想到了“鬼手佛心”这个词。为了保留人类的尊严,为了让他们从难以忍受的悲惨境地中解脱出来,必须尽快让他们死亡。即便日后遭受刑事追究也在所不惜。
两人走出大浴场。在建筑物中搜寻一番后,发现在一楼的厨房旁和二楼都有消防设施。打开消防设施的门一看,发现了折叠起来的布质消防水管。由于车库就在大浴场的隔壁,水管长度应该是足够的吧。早苗又在储藏室里找到了工具箱和几卷全新的胶带。
这时,依田则去了车库。旋即便从那儿传来了从里侧开启卷帘门,并将菲亚特熊猫倒入车库的引擎声。早苗抱着消防水管来到车库时,依田正在将菲亚特熊猫的后部尽可能地靠近车库里侧的门。
车库里已经停着车主不明的两辆车,一辆是帕杰罗,另一辆是玛驰。帕杰罗上还插着车钥匙。于是依田也发动了帕杰罗,一边倒车一边留意着不与菲亚特熊猫擦碰。
接着,两人就分头将消防水管接到菲亚特熊猫和帕杰罗的排气管上,并在接缝处缠了好多圈胶带。两根消防水管的另一头,经由走廊一直被拖到了大浴场。
两人用美工刀在大浴场的磨砂玻璃上深深地划出痕迹后,又在其四周贴上胶带,然后用锤子在玻璃上敲出了一个小洞。将两根消防水管塞进去后,又用脱衣处的毛巾堵住缝隙,并用胶带予以固定。随后,又仔细地将门的缝隙也都密封了起来。
就在他们干活儿的当儿,早苗觉得像是有奇妙的声音从大浴场里传了出来。
侧耳静听,原来还是刚才那个青年,一个人在说些什么。不过,他的声音还带着奇妙的抑扬顿挫。
听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这些抑扬顿挫还在不住地重复着。这是旋律啊!真是令人震惊。他居然在唱歌!
早苗屏息静气地听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表现出具有人类特性的一面了。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听,为了他,也要听到最后啊。
忽然,她像是听出了“来到实现梦想的教室”这样的词句。
好了,别再唱了。喉咙会破的。早苗干着活儿,泪珠子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将门缝全都封住后,早苗来到车库,并给依田打了个手势。依田便再次发动了一度熄火了的菲亚特熊猫和帕杰罗的引擎。
消防水管稍稍膨胀了起来,可见汽车尾气正在管内流动着。当他们一路检查着水管的弯折处来到大浴场时,已经听不到“歌声”了。
早苗惦念着那个青年。她倾听着里面的动静,突然有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沙织里妹妹——!”
之后,便又重归静默,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想必刚才那一声,对于他那已薄如纸的声带来说负担太大了吧。
早苗悄悄地拭去了泪水。
从大浴场的面积来看,汽车尾气要充满整个空间,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利用这段时间,再次仔细察看了这栋“研讨屋”。
当他们打开厨房里那台商用大冰箱后,发现里面还冷冻着三具灰色的猴子尸体。是狐尾猴。这些东西自然也是受到了巴西脑线虫的严重污染,必须加以处理。
两个半小时后,依田关掉了汽车引擎,又将菲亚特熊猫开到了正面的玄关前。随后,两人回到了大浴场,将门窗全都打开,驱散汽车尾气。现在,他们已顾不上臭味泄漏到外面去了。他们拔掉了浴池的塞子,将含有无数巴西脑线虫尸体的水排入了下水道。为了不留下实施安乐死的证据,他们又将消防水管和胶带全都处理掉了。
之前确认过还活着的那七个人,现在全都死了。曾经唯一能说话的那个青年,身体也开始变冷了。地狱般的苦难结束了。可是,这么做,真的对吗?早苗再次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儿后,不禁浑身发颤。
自己竟然剥夺了他人的生命……
然而,现在还不是可沉浸于后悔和感伤之中的时候。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呢。罗伯特·卡普兰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给自己与妻子的遗体一起浇上煤油,点火自焚的呢?这么一想,早苗那怯懦的内心就受到了鼓舞。
依田在研讨屋的车库里找到一个装有汽油的塑料桶,并将其提了过来。因为,要是非得将菲亚特熊猫中的汽油抽出来的话,他们回去时就很可能不够用了。考虑到自己已干下了严重的违法行为,也不能去附近的加油站去加油了。
两人一起抱起汽油桶,仔细地将汽油浇在那些遗体上。因为,要连头盖骨内部也都烧透的话,就必须达到相当高的温度才行。狐尾猴的尸体也被拿来放在遗体旁边,浇上了汽油。
他们从位于大浴场里侧的遗体开始,依次进行着这项作业。当给那个曾是唯一能说话的青年从头顶浇下汽油时,早苗感到心痛不已。略带粉红色的汽油从他低垂着的那大脑袋往下淌,然后在下巴处滴滴答答往下落。可是,不这么做不行啊!为了不让别人遭受到你所遭受过的痛苦……
当早苗不经意地看向依田时,离他很近的一具遗体也就映入了她的眼帘。由于那人比别的所有的遗体的变形程度都大,很明显早就死去了,所以刚才检查时几乎没怎么细看。
估计他曾活过很长的时间吧。全身都长满了长四五十厘米的触手,跟成串垂下的果实似的。触手的前端还长出了玫瑰花蕾状的器官。那模样叫人不禁联想起有无数毒蛇在身上蠕动着的美杜莎。
就在依田要在那具遗体前转向的当儿,早苗内心“啊”地暗叫一声。可就在她要发出警示的瞬间,依田手里的塑料桶的桶口已经触碰到了一颗膨胀的“花蕾”。
刹那间,长在遗体上的所有触手的“花蕾”全都绽放开来,朝着早苗和依田喷出了大量白浊的黏液。
“快用水冲洗掉!快!”
听着依田慌张的怒吼声,早苗冲出大浴场。她将脑袋伸进洗脸池里,拼命地用水冲洗着头发。
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了,可她中途还是好多次吐出了涌上来的胃液,仿佛她的整个身体和灵魂都在排斥这种邪恶的东西似的。
当她终于去除了头发上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后,依田沉着脸走出了大浴场,并放下了塑料桶。只见他浑身是水,跟一只落汤鸡似的。看来他是用过大浴场里的淋浴器了。
“可恶!真没想到那些凸起物竟是陷阱。到了最后阶段了,居然还留着这么一手……”
“不要紧吧?”
“嗯。继续待在里面太危险了。我想浇的那些汽油应该也足够了吧。”
依田抱着塑料桶从大浴场经由走廊一直走到正面玄关外,沿路倾倒着的汽油画出了一条细线。当他把塑料桶放在碎石路上,用打火机点燃后,蹿起的火苗便沿着那条黑色的油线一路跳跃着跑回了大浴场。
等菲亚特熊猫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奔驰时,身后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那是大浴场的玻璃窗爆裂了。一些细碎的玻璃碎片,甚至“噼里啪啦”地落到了引擎盖上。
坐在副驾位子上的早苗回头望去,只见研讨屋烈焰滚滚,一股漆黑的浓烟直冲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