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有话就快说吧。你想问什么?”
早苗张开了嘴。得问些什么!问什么都行!不问不行!
“嗯,那个,就是说……我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依田点了点头。
“这种生物会使人生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可以消除所有的痛苦,让我们充分享受人生。真是一切都改变了。人生,对于以前的我来说就是牢笼。痛失爱妻的记忆,冻结了我的感情。”
依田十分平静地诉说着。
“不过,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鲜。我能够彻底地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了。或许你会联想到麻药所造成的恍惚感吧,其实是截然不同的。这才应该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感觉。将我束缚住的,是以前的意识。而巴西脑线虫……天使,将我从中解放出来了。”
早苗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依田,在研讨屋里,你不是也看见了吗?感染者将会走上怎样的末路……”
“是啊。当时确实十分震惊。”
依田用几乎就是漠不关心的口吻嘟囔道。
“可是,人终有一死。仅仅是活得长一点,也并不能成为人生目的,是不是?重要的是现在,是当下。哪怕只有一瞬间,若能将意识推至巅峰状态,也就应该无怨无悔了。难道不是吗?仅仅为了达到如此至高境界,有些人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神秘团体性质的严酷修行。现在,我终于从以前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获得了内心的安宁。所以我一定要让你也体会到这样的感觉,我是想拯救你啊……”
依田的理性,已经完全乱套了。他亲眼看到过进入第四阶段的人的样子,却依然拒绝认清自身的命运。不,也并非如此。应该是巴西脑线虫,将他在意识到自身命运后所感到的恐惧,统统转变为快感了。
依田的内心,原本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自从在那场飞来横祸中痛失爱妻之后,他的内心就成了毫无生气的空洞,而支撑着他的只有理性。而所谓的理性,又是如何能轻而易举地就被扭曲的,早苗早就领教过——与蜷川教授对话时,也是如此。
依田像是仍想要说服早苗,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了起来。他已经不会明白,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种事儿在感觉层面上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依田朝早苗跨近了一步。
不行。还没爆炸。还得想办法再拖住依田一会儿。于是早苗便急促地说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明白了。真是一件妙不可言的好事,是吧……可是,就这么着,到底会怎样呢?我是说,要了解人生的真谛,要花多长时间呢?还有,不论多么高妙的境地,要是仅仅昙花一现,一下子就结束了,不是也没多大意思吗?……就是说,我想知道大概要花多长时间啊。感染后……要过多久才会有此美妙的感觉?还有,之后还剩下多长的时间。”
依田的脸上掠过了一片失望的阴影。其实早苗自己也知道这番话说得可谓是颠三倒四,毫无头绪。还没爆炸!怎么还不爆炸呢?
“这个嘛,也是因人而异的吧。蜷川教授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吧,控制得当的话,就可能保持一年以上。”
早苗装出聆听的样子,十分机械地不时回应着,心里却一直在等待着。她自己也觉得,由于极度紧张,脸上的肌肉越来越僵硬了。
不是已经过了快五分钟了吗?怎么还不爆炸呢?
这时,她的后背掠过了一阵凉意。该不是严重误算了吧?要过几小时才会爆炸?或是搞不好永远都达不到爆炸的状态?
依田像是要挡住早苗的退路似的,仍站在书房门口。想要逃走,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来吧。相信我。没什么可害怕的。只要把这个喝掉就行了。”
早苗抬头一看,只见依田的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递来了一杯牛奶。
温热的牛奶中,浮游着无数的“美杜莎的脑袋”吧。那个鲜明的场景在早苗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出来。
可是,已经无法再用话语来拖延时间了。依田相信他已经完全解释清楚了,想必不会再听她说些什么了。
进退维谷。
只剩下最后的手段了。在依田行使暴力之前,自己也应该先发制人地做出最后的抵抗吧。譬如说将盛有牛奶的杯子朝他脸上扔去,然后孤注一掷地逃到屋外……可是,自己的手脚却像是铅质的假肢一般,沉重、冰凉。仿佛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已经举手投降了。这样的话,还怎么抗争呢?
早苗伸出右手,去接依田递来的牛奶。阵阵痉挛从肩膀处传来,无论她怎么抑制也不管用,故而手指尖不停地颤抖着。
依田的脸上依旧微笑盈盈。可正要将牛奶递给她时,他的表情突然在瞬间变得极为严峻,并死死地盯着早苗的手。
早苗也将视线投向了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本该因紧张而变得苍白的手掌,竟是红彤彤的。一望便知,这是接触了低温容器的结果。
依田像是猛然醒悟似的朝冰箱望去,随即又将严厉的目光瞥向了早苗。
糟糕!这下完蛋了。早苗看着依田大步走向冰箱,只觉得像是个梦中的场景,毫无真实感可言。这或许是她想在即将发生的事态里完全关闭自我意识的缘故吧。现在,她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接下来,就乖乖地喝下依田给的牛奶,然后……
突然,响起了吱嘎作响的金属声。
当早苗刚刚明白过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冰箱门弹了出来。正当其冲的依田,当即晕倒在地。
泥灰碎片“啪啦啪啦”地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回过神来时,早苗发觉自己正坐在地板上呢。鼓膜震破了吗?耳朵不太好使了。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哪儿都没有受伤。
依田倒在了离早苗数米远的地方。刹那间早苗担心他是否已经死了,不过很快就看到他的身体在蠢蠢欲动。
早苗竭尽全力站起身来,几乎下意识拾起落在脚边的小包后,她就跑出了房间。然后套上无带平底鞋,踉踉跄跄地出了玄关。
十一楼的住户似乎全都不在家,发出了如此巨大的响声,却没有一人跑到走廊上来。
按下按钮后,电梯很快就上来了。进入电梯,她检查了一下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面容。没事儿,没什么可叫人怀疑的地方。
早苗出了电梯,穿过一楼的门厅时,才发现外面已聚满了人。
虽说耳鸣还是很厉害,倒也勉强听得到有个男人在喊:
“煤气爆炸啦!”
早苗转过身,朝着与正面玄关相反方向的后门走去。在停车场里绕了一圈后,她来到了大楼旁侧,见有四五十人指指点点地正抬头仰望着。依田书房的窗玻璃全都被震飞了,也没有谁想进入大楼。
已经有人打过119了吧。早苗正要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离开现场。
就在此时,依田从窗户里探出了头来。
人群中立刻爆发了一阵骚动。依田的头部似乎还流着血,他俯视着地面,与人群后的早苗四目相接。早苗心中的恐惧又复苏了,与此同时,却也稍稍感到放心了。因为,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依田似乎也没受到足以致命的重伤。
依田从窗内探出了身子,身体剧烈摇晃着。早苗屏住了呼吸,人群中响起了尖叫声。他似乎得了脑震荡。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依田抓住窗框,又重新站稳了。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了掌声。可不知为何,他却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难道他意识不清了吗?
早苗紧握双拳。她明白依田为什么不打算改变那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真正的原因是: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恐惧,但毫无疑问,这种恐惧又被巴西脑线虫立刻转变成了无法抗拒的快感。
依田像是已经沉湎于异样的陶醉之中了。他努力地朝空中探出身子,并抬头仰望着天空。
此时此刻,他的耳边响起“天使的呢喃”了吧。
就在早苗屏息静气地望着他时,依田那保持着微妙平衡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倾斜了。
早苗不由自主地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如同汹涌的涛声一般冲击着她的耳膜。
随即,便是重物撞击地面所发出的沉闷的响声。这响声听在早苗的耳朵里,就如同自己的身体被摔得粉碎一般。
暴风雨般的喧嚣声中,早苗缓缓离去。
她完全没有自己正在行走的感觉。
心中也并未涌起悲伤。那儿所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丧失之痛。
继高梨之后,自己又失去了一个无可取代的人。
又一个人,永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