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思虑过度,遇事过于“专注”。
故而作家和哲学家这一类人,也是死亡恐惧症的“美餐”。他们最大的恶习,就是无论面对什么,都异常“专注”。宇宙间的林林总总、森罗万象,原本就不存在什么意义,可只要一本正经地加以“专注”,就会觉得万事万物都失去了意义。这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最后是对科学怀有过于朴素的信仰。
准确记述世界与展示人类幸福生活之前景,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儿。英国作家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等书就是揭示两者间鸿沟的经典著作。所有的生命都不过是基因的载体——这样的观点即便符合客观事实,也只能让我们赤身裸体地面对酷寒之宇宙,并战栗不已。
或许人类的恐惧总是大致保持着一个不变的总量亦未可知。
仅仅在几代人之前,不论多么大的城市,只要夜幕降临后就一片漆黑了。在那样的时代里,想必人们是真的相信有幽灵存在,且心怀恐惧的吧。然而,在否定了死后世界之时,恐惧的对象就成了现实中的危险,以及死亡本身了。
人类用想象力创造出来的黑暗领域,尽管晦暗不堪,却也绝不是真空一般的“虚无”。它实在是人类面对真正黑暗之前的缓冲地带。可遗憾的是,我们却将这一保护自己的、善意的黑暗一扫而光了。
即便翻开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编撰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也找不到有关“死亡恐惧症”的记述。这就是说,它尚未被纳入精神障碍的范畴,而仅仅被看作抑郁症的一种。这可能是由于其恐惧的对象并不是违背常理的,而是谁都能感到恐惧的死亡,且极少引发社会问题的吧。然而,死亡恐惧症却在悄悄地、深深地侵蚀着人心,尤甚于任何一种别的恐惧症。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它可能会从根本上彻底摧毁人类社会亦未可知啊。
早苗预想到,今后,尤其是在日本,死亡恐惧症患者将会剧增吧。在这个近来虽说被阴云笼罩着,却仍可以说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经济繁荣的国度里,如同烤肉鸡块似的拥挤着衣食无忧的富裕人群。更何况很多日本人没有宗教信仰,内在规范不断崩塌,一旦深陷死亡恐惧之深渊,岂非无路可逃、无可救药了吗?
今年一月,高梨突然决定加入某报社主办的亚马孙雨林调查项目。早苗理解他当时的心情,考虑到接触大自然将会改善他的精神状态,所以并未予以反对。
想到这里,早苗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个是因死亡迫在眉睫而战栗不已的少年上原康之,一个是因虽远在云遮雾罩的将来却一定会到来的死亡而深深恐惧着的高梨……
到头来,我还不是哪一个都救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