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 醒醒也许是不想再一次睁眼的时候看不见裴澈宁,于是全程都黏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怎么哄都不肯睡觉也不肯撒开抱着他的手。
褚竹鸣坐在一旁把车上常备的小毯子给醒醒轻轻搂了一圈,裴澈宁知道小崽生病, 就朝他笑想要逗他开心。
“醒醒是黏人精对不对呀?”裴澈宁每每调侃小崽只会黏着自己的时候, 小崽都会神采奕奕地反对他说的话, 可是现在窝在他怀里的小家伙抬起红扑扑的脸,水润润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朝他眨眼, 他好像知道自己这样最惹人怜爱, 于是抓着裴澈宁的衣袖,又用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就连妈妈说自己是黏人精都不计较了, 只想被他搂在怀里。
“他很需要你。”褚竹鸣在一旁看着他们,不咸不淡地下了这个结论。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伸手覆在裴澈宁的手背上, 从上车开始一直到现在, 感受着这人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温。
“他只是……”裴澈宁定定地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孩, 又看着褚竹鸣把自己的手握在手心里的手掌, 他还没说完,话就被打断了。
“没有小孩子会不喜欢自己的妈妈,他对你很依赖。”褚竹鸣和他解释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刚刚在病房里他哭的时候我试着用信息素安抚他, 但是你也看到了, 好像并不是很有效果。”
“或许信息素真的有安抚他的效果, 但不如一直陪着他的妈妈奏效, 宁宁,信息素有时候也并不是万能的。”
褚竹鸣一边说着, 就一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就像他安抚醒醒一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怀里的醒醒忽然挣扎了一下,带着哭腔咕哝着说了句:“妈妈……妈妈不要走了。”
裴澈宁以为醒醒又要开始哭了,只是小家伙说完,黏在他的身上像是喝了什么安定剂一样,靠在了他的身上又一次睡着了。
而褚竹鸣依旧温柔地垂着眼看着他们俩。
裴澈宁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抚着醒醒的背,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这里。
其实褚竹鸣刚刚和他说那么多,他心里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他还是在心里和自己抗衡着。
如果说非得要离婚,其实他的心底里也是不想的。
因为醒醒现在还小又这么好哄,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他忘记,而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可能会没有现在这么好哄这么好忽悠了。
但其实也正是因为醒醒现在还这么小,看上去哪哪都离不开人,所以他的离开也就会让他产生更大的愧疚与自责。
这么久以来,他的心里一直都在矛盾,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这个孩子当作是解脱那种纠结的出路,如果从一开始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他就心硬一点把孩子打掉,现在就也不会让他在这样的矛盾当中越陷越深。
他很多次想在这样的矛盾中找到一个突破口,心理学上说,你越缺什么,就会越在意什么,反而忽视了原本所拥有的东西。
而现在,褚竹鸣对他说,信息素并不是万能的。
裴澈宁垂眸看着把自己的手捂暖之后就默默收回去的手掌,张口欲言,他想说,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还没有想好,离婚的事情先缓一缓,但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声。
挽留向来对心软的人最有用。他知道,褚竹鸣最清晰这一点了。
——
接下来的这几天,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毕竟如何哄着连饭都不爱吃的小孩喝完从医院里面拿回来的那一袋子药才是重中之重。
看着小崽一看见褐色的药汁就撇着小嘴皱着眉的样子也不忍心,但是小崽因为咳嗽而满脸通红的难受样子也会跟着揪心,裴澈宁经常拿他没有办法,但又不得不在喂药这条道路上愈挫愈勇。
只是就连“你不喝药妈妈就不理你了”这种话他都说出来了,除了让小崽倒在他身上撒娇以外,没有其他别的作用。
真不知道褚竹鸣是怎么哄人喝药的。
裴澈宁拿着勺子,一边眼疾手快地往醒醒嘴里塞了一口,一边回想起昨天晚上褚竹鸣只花了五分钟就把药碗扫空的场景。
昨天晚上醒醒也是不肯吃药,但是等褚竹鸣回来之后,直接把药碗和醒醒一把端走,父子俩待在书房里不过五分钟的时间,醒醒就乖乖把药给喝完了。
怎么轮到他这里就不好使了呢?
看着软垫上自顾自玩玩具的小崽,裴澈宁正懊恼着,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叮咚叮咚”的声音一下子就吸引走了小家伙的注意力。
裴澈宁放下手里的碗和勺子,刚起身,就被醒醒抱住了大腿:“妈妈不要走。”
他弯下腰,把醒醒直接捞起来抱到怀里,门外监控的录像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他们家门口,手里好像还提着几个礼盒一样的东西。
这个样子在裴澈宁的印象当中并不少见,每年他们家都能收到很多由合作商送来的礼品,想和他们拉近关系的姿势和现在门外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只是合作商一般都是送到公司,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私人住所的具体位置。
裴澈宁刚想转身上楼装作没有人在家,但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往监控录像里面多打量了一眼,那人没有走,站在门口理了理衣服,刚想再一次按门铃的时候,里面的裴澈宁刚好抱着醒醒转身上楼。
“叮咚叮咚”的声音再一次传来的时候,裴澈宁头也没回。
“妈妈?”醒醒指着门,看向他。
“不是爸爸回来了。”裴澈宁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心思,又对他解释道,“妈妈不认识外面的那个人,如果以后有陌生人来敲门,醒醒也不能随便开哦。”
醒醒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醒醒可以喝药了吗?”裴澈宁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这么问他,但是语气里却莫名其妙有了些压迫的感觉。
醒醒这下听懂了,笑着亲了亲裴澈宁的脸颊,随后飞一样爬到床上去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裴澈宁看着只剩下两条小短腿在外面蹦跶的小崽,拿他没辙,只能等褚竹鸣回来看怎么哄。
——
到了晚上,天刚刚暗沉下去,车子驶入院门的熟悉声音便响了起来,一束光从客厅的落地窗闪过去,醒醒哒哒哒跑到门口想要开门迎接,被褚竹鸣直接举了起来。
“爸爸!”小家伙很开心。
褚竹鸣问他:“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醒醒点点头。
褚竹鸣又问:“那好好喝药了吗?”
他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裴澈宁刚好把药泡好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醒醒看看这边的裴澈宁,又回头看看褚竹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苦着个脸,真讨厌,怎么一个两个全都要他喝药这种苦不拉叽的东西。
但是醒醒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当褚竹鸣拿着勺子递到他嘴边的时候,小崽还是乖乖张口喝掉了,并且十分听话,让裴澈宁大为震惊。
“为什么你喂他喝药他就喝?”裴澈宁看着醒醒这个臭家伙,想起自己今天一整天怎么哄人都不肯喝药的样子他就又生气又想笑。
褚竹鸣和醒醒相视一眼,随后回答他道:“你猜。”
“妈妈猜猜!”醒醒喝完最后一口,一边跟着附和,一边又重新往他的怀里扑。
“妈妈才不猜。”裴澈宁在心里感慨着醒醒才这么小这父子俩之间就有秘密了,但是看见醒醒把药喝完了并且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活力满满,心情就也跟着感到十分愉悦,而且他本来也不准备刨根问底,他要做一个有边界感的妈妈。
两人一起陪醒醒玩了一会儿,裴澈宁这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和褚竹鸣说。
“你大伯今天来这里了。”裴澈宁说道,“手里提着几袋礼品,应该是来找你的,但是我没开门。”
没开门的原因很简单,褚竹鸣的大伯一直都和褚鹤行是合作关系,这个时候来找他们是什么心思简直就是昭然若揭。
裴澈宁好歹在公司混过几年,除了发现褚鹤行买通了他们公司的人外,还是留着点真本事在身上的,至少在监控里面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嗯,他的身份不太好去公司找我。”褚竹鸣淡淡道,看着他撑着床沿的手便忍不住覆了上去,“所以才会来这里。但是没关系,就算我在家,你也可以不用买他的面子。”
这话说的,好像裴澈宁的面子比一个长辈的还要大一样,裴澈宁把手抽出来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是这么突然来示好也挺奇怪的,我就是怕是不是你和那谁之间……”
“不会。”褚竹鸣打断他,裴澈宁在他面前提褚鹤行永远都会用代称,就像今天这样,他继续道,“前一段时间褚鹤行那边资金出了点问题,现在就等这笔钱拿去周转,只是他分到的那点钱好像还不太够,所以董事会那边就也跟着有点意见。”
最重要的是,褚竹鸣这边和国外的合作已经谈妥了,再加上又完成了对国内市场的进一步开拓,前景一片光明,和褚鹤行那边对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其实我还挺希望他们能够渡过这次难关的,但是在这之前他把那笔合作孤注一掷压在他能拿到的钱上,这是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裴澈宁问他:“没有想到什么?”
褚竹鸣摇摇头,表示不想说。
他今天把工作挤压到了十个小时内全部完成,这才在刚天黑的时候顺利回到家,现在脸上已经是一片倦意。
他看着裴澈宁,随后十分自然地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搁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倚靠着他。
裴澈宁见他是累了,就也没动,让他靠着。
说得无情一点,其实褚竹鸣有点没有想到的是褚鹤行居然对遗产的分配这么有信心。但是老头子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让他拿着这么多钱,其实他的心里也不安稳,毕竟他知道,自己并不算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
让他更为警惕的是,一直以来他都单方面对自己的这个哥哥产生着敌意,但是却一直都没有想过他对自己又是什么看法。
褚竹鸣歪着头轻轻蹭了蹭裴澈宁的脖颈,他有些累,但是心里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