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澈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由着对方抬起手帮他擦眼泪。
实话说,结婚这么多年,裴澈宁在褚竹鸣面前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无论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感动, 裴澈宁永远都是一副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的样子, 而很少将太过激烈的情绪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来。
这也还是褚竹鸣第一次看见裴澈宁哭成这样, 他一向都很笨,就连安慰人都不太会, 他现在全身上下都很疼, 但是看着裴澈宁这副样子,他更加心疼。
“好了, 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吗?”褚竹鸣缓慢地用手捧住了裴澈宁的脸,沙哑而疲惫的嗓音好像昭示着他下一秒就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他还是继续说道, “不会因为这个就反悔不和你离婚的, 别哭了。”
说着, 褚竹鸣伸出小拇指钩住了裴澈宁的:“我向你保证。”
“闭嘴吧你。”裴澈宁反手把他的手握住, 胡乱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嘴硬道,“谁叫你一醒来就只想着这些的, 谁要你的保证。”
褚竹鸣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他不开心了,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对方来, 由着他牵住自己的手把自己的手心当纸巾擦眼泪, 也由着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应了声好。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一直到缩在褚竹鸣大腿边上的醒醒忽然在睡梦当中发出来一声呢喃,褚竹鸣这才意识到还有个崽崽在这里。
“醒醒怎么在这里?”褚竹鸣抽出手, 随后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裴澈宁也看了一眼小孩,回答他道:“他在等你。”
“这几天醒醒都很乖很听话,好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裴澈宁说着,心里便泛起来一阵心疼,醒醒今年才一岁半,对很多事情诸如分别,等待这样的事情都还只处在一个意识形成的阶段,但是小家伙能感受到的伤心和难受却是真真切切的。
想到这里,裴澈宁也伸手摸了摸醒醒的脸。
“我昏迷了几天?”褚竹鸣问他。
“三天。”裴澈宁一边回答,一边帮他理了理被子。
“让你担心了。”
“我忙着去公司帮你处理工作,哪有没时间担心。”裴澈宁还在嘴硬,仿佛刚刚那个因为褚竹鸣迟迟不恢复过来而偷摸着哭的人不是他一样。
而褚竹鸣想要逗他开心,于是故意道:“哦……那刚刚你——”
“我刚刚什么都没有干。”裴澈宁闭了闭自己还有些酸胀的眼睛,心想着褚竹鸣这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打断他,风轻云淡道,“而且你刚刚也什么都没有看——”
“咳咳咳咳咳……”
只是还没等他话音落地,褚竹鸣便开始咳嗽个不停,吓得他连忙站起身去查看他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了这是?”见状,裴澈宁的语气能听得出又变得有些慌乱,“需要喊医生过来吗?”
褚竹鸣抬手示意他不用。
“没有,我就是有点开心。”褚竹鸣缓了缓,随后说道。
裴澈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随即又重新坐下,握住了他的手:“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虽然嘴上依旧嘴硬,但是自己的语调也还是忍不住有些上扬。
“先好好休息吧。”裴澈宁朝他道。
夹在缝隙当中熟睡的小家伙在睡梦中的反射弧很长,这下才感觉到有两个人又是摸他的脑袋又是捏他的脸,皱着眉吧唧了两下嘴,翻个身正好滚到了裴澈宁的怀里。
“我把他抱到另外一边去睡觉。”裴澈宁站起身,把小孩转移到了房间里面的另外一张床上。
这张床是他吩咐医院专门给他和醒醒两个人加的,褚竹鸣没有醒过来他也不想回家,本来就打算在医院这边凑合几个晚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病房里面的灯太亮早就被裴澈宁关上了,只有门外透进来的走廊光,和仪器的灯。
褚竹鸣看着裴澈宁来来回回的身影,又想起对方刚刚说的那些话,还是觉得很开心。
他很少见到裴澈宁把最真实的情绪外露的时候,所以就连当时裴澈宁提离婚的时候,他都对对方的态度有些摸不准,只是出于私心地不愿意和他分开。
可是现在,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一点。
“只是现在我们还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考虑别的事情。”裴澈宁顿了顿,叹了口气,一边帮醒醒盖着被子一边说道,“那天的那场车祸并不是意外,周秀仪安排的人,那辆车是冲你去的。”
“我不太理解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但是既然他们做了,我也没必要理解他们。”裴澈宁在心里压了好几天的气总算可以说出来了。
其他的事情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一笔揭过,但是关乎到人命的事情就没法这么轻易了。
听到这些,褚竹鸣的心里闪过去一瞬间的震惊,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早在遗嘱公布的那天开始,他就觉得周秀仪看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所以这些钱他才觉得拿得烫手。
他从他母亲死去后的那一年开始,就有意地刻意疏远起这个家庭,只是想着哪一天能够逃出去,哪怕后来长大了心智成熟了,懂得应付这些必要的客套了,也还是能不见就不见。
他和褚松林之间是不存在很珍贵的父子情谊的,他也自认没有尽过多大的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周秀仪和褚鹤行陪着他。
但是褚竹鸣也无怨言,因为他们三个才更像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而他对褚鹤行这个哥哥的情感就复杂很多了,一方面,他和褚鹤行之间的彼此疏离鹤情感不和就像是默认了的一样,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喜欢上了同一个人的情敌。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褚鹤行和他一样,都是父母那辈的过错下和他一样无辜的人。
所以当他知道褚鹤行的公司出现经济上的危机时,他想要伸出援手,但是这么多年的僵持与冷漠,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再到现在,裴澈宁和他说这些人其实想要他去死,他便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几天累着你了。”褚竹鸣静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裴澈宁的手,出声安慰他道。
“其实也就三天。”裴澈宁没觉得自己多累,只是他也是刚出院,头时常犯疼,但是好在周秀仪没有在这个时候来找茬,“只是帮你处理了一点事务就说累的话,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
褚竹鸣知道要是裴澈宁真去了公司,肯定帮他把所有事情都包圆了,才不会只是像他说的这么轻松,但是抛开别的不谈,他对裴澈宁的工作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好好好,没有小看你。”褚竹鸣柔声哄着,他其实只是怕他那天自己竭尽所能但还是没有保护好裴澈宁,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两个虽然有惊也有险,但好在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所以车祸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做?”褚竹鸣又忽然问道。
“我知道你心里还在犹豫,毕竟和他们沾了一点血缘上的亲。”裴澈宁静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随后一边俯身帮他整理着被子,一边回答道,“但是我不能听之任之就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我不相信给了一个人一次原谅的机会他就会将怨气一笔勾销对你感恩戴德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我要和他们在法庭上见。”
说完,裴澈宁才意识到自己俯身的这个动作离褚竹鸣隔得有多么近,就着周围环境里不明亮的光线,只有拉近距离才能完完全全看清楚他这几□□思暮想的这张脸,于是他没有直接后退回去,而是又一次弯下腰,直接在他唇边上亲了一下。
“好了,不许说话了。”裴澈宁亲完之后才察觉自己刚刚的行为完全没有经过脑子,而是直接就这么做了,于是伸出一只手比在褚竹鸣的唇前示意他不要再说话,随后找借口逃离现场,“万一把醒醒吵醒了,而且我等了你这么久,我也要去休息了。”
只是他虽然这么说,人却往房门外面走了出去。
褚竹鸣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嘴角和手心里面残余的温存。
裴澈宁主动亲他的次数不算少,但也说不上多。而且这个不算少完全是因为每一次裴澈宁亲他的时候都给他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近一点比如上一次的易感期,远一些还有那年在山上一起野营的夜。
也是在这些年里,他才完全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说裴澈宁很冷很难相处,这人可以和你做很亲密的事情,可以和你接吻,□□,也能在这样的同时,让你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心依然离你很远很远。
而这就是这些天里,他最大的感受,他能感受到裴澈宁在动摇不定犹豫不决,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矛盾,但是心是远的。
说到这里,他又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每一次自己出差之前收拾行李,都会刻意避开醒醒在的时候,因为小家伙一看到行李箱就知道他又要出远门了,就自然会以为他会带着自己一起去,于是他收拾收拾着东西,时不时就要把偷偷爬进去的小崽从行李箱里面提溜出来。
但是一和小崽解释他是出去工作,过几天就会回家了,小崽又能听得懂道理,只是还是会偷偷摸摸往行李箱里面钻,被抓到了也不生气,笑吟吟地看着他,就仿佛这只是一场很简单的捉迷藏游戏。
要是把小家伙哄开心了,玩好分开之前的最后一场游戏,虽然临走时小崽还是会很委屈,但总归不吵不闹,哄哄就好了。所以裴澈宁总是觉得奇怪,怎么褚竹鸣每一次出差的时候醒醒都那么听话,而他一说要去办点什么事情,小崽总要咿咿呀呀抗一会儿议,非得再三保证妈妈一定很快就会回来才能行。
每次裴澈宁问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褚竹鸣都会笑而不答,因为这是他和醒醒之间的秘密。
而现在,看着被裴澈宁轻轻合上的门,他忽然也有了一点类似的感受,有些人离开的背影是不会让你意识到这是永不再见的分别的,因为你知道这个人一定还会回来,而你们也将长长久久地永远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声,病房内很安静,裴澈宁的动作也很轻,似乎是怕吵到里面的两个人。
褚竹鸣知道他等了自己很久,于是也配合地不出声装睡,一直到旁边那张床上的人也没了动静,才稍微有些艰难地转了个身。
裴澈宁躺在另外一张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黑暗中只有一层浅浅的光晕勾勒着他的影子,还是和以前他晚上加班很晚才回家的时候一样,微微曲着腰,一个把小崽护在怀里的姿势。
同样也是一个很适合从后面环抱住他的姿势,所以他经常这样做。
但是现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已经很不错了,褚竹鸣这样心想。
——
裴澈宁难得睡了一个安稳一点的觉,第二天早晨,他是被醒醒闹醒来的。
醒醒扶着他的手臂从他的怀抱当中探出头来,正好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的褚竹鸣,比谁都激动。
“醒醒早上好。”褚竹鸣对小崽道。
于是被当作支撑点的裴澈宁就在醒醒一下一下的摇晃中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回头一看褚竹鸣,这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他这边发呆。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裴澈宁问他。
“也是刚刚。”褚竹鸣扯谎道。
昏迷了这么久其实他一点也不困,今天很早就醒来了,还给小陈发了消息叫他不要担心,顺手还处理了几项工作,顺便还抽了个血换了个药,因为背上有伤,不能久躺,干完能干的事情之后,见裴澈宁在睡觉他也不打扰,于是就只能这么干坐着了。
就在裴澈宁还在回神褚竹鸣这么精神的样子不像是刚起床的时候,小崽已经从床的另一侧爬下去哒哒跑到褚竹鸣那边了。
只是下床容易上床难,小家伙扑腾着腿努力往上爬,最后还是借了褚竹鸣朝他伸出来的手掌的力气才成功爬上去。
醒醒咿咿呀呀叫唤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但是已经张开手迫不及待地搂了上去。
这一搂不要紧,醒醒的手正好搭在了褚竹鸣背上的伤口上,褚竹鸣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缓了过来,随后一只手把激动的小崽摁住,另一只手从床头抽了一张湿纸巾,帮醒醒擦手上可能不小心沾到的药。
裴澈宁这才看见他背上的伤。
都是一块块分散的血痂,是玻璃碎片扎进了皮肉当中留下来的,想着就很疼。
在那天,如果褚竹鸣没有把他抱在怀里挡住这些碎玻璃,或许现在他的脸上也会变得像这样斑斑驳驳的一片。
裴澈宁见状,对醒醒道:“宝宝,爸爸背上受了伤,不能去摸爸爸的背,爸爸会痛痛的,知道了吗?”
刚被褚竹鸣扶起身来的醒醒还有点头晕,但还是懵懵地点了点头。
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裴澈宁提着胳肢窝去病房里配置的洗手间洗漱去了。
醒醒早饭也没吃多少,吃着吃着就一门心思要去找褚竹鸣,裴澈宁拿他没办法,只得把他丢褚竹鸣床上让他们父子二人玩,而自己就揽下护士的活帮褚竹鸣背上的伤上药。
“疼不疼?”裴澈宁那棉签轻轻点着,看着他的背十分心疼。
“不……”褚竹鸣本想摇摇头说不疼,但是看到裴澈宁的眼神之后还是半路改了口,“还好。”
说不疼就是只有一点点疼,说还好就是有点疼,说疼的话那就是真的十分疼了,而褚竹鸣怎么可能轻易在他面前说疼,裴澈宁深谙这些话术,自动把他这句还好翻译成了很疼。
于是褚竹鸣话音刚落,他眉眼间的忧郁就又多了几分,涂药的手也放得更轻了。
褚竹鸣见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对,又让裴澈宁担心了,于是安慰他:“其实真的还好,医生帮我取玻璃渣子的时候我还昏着呢,感受不到疼,最疼的那会儿已经过去了。”
但是这个安慰好像越描越黑,反正裴澈宁是没有一点觉得自己有被安慰到。
“闭嘴吧你。”裴澈宁没忍住嗔了他一句,随后一边吹气一边帮他涂药。
“爸爸痛痛。”醒醒站在病床上看着,撇着眉神色哀伤,又心疼又委屈地说了一句。
“对啊,爸爸痛痛。”褚竹鸣被裴澈宁凶了,于是学着醒醒的样子说道,“妈妈亲亲就好了。”
随后收到的,是来自正认真涂药的裴澈宁的一记眼刀。
醒醒没看到,也不明所以,着急道:“啊,那妈妈快亲亲爸爸。”
裴澈宁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分无奈地看着他们两个,更多的是看着褚竹鸣,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只会带坏小孩。
只是褚竹鸣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看向他的眼神中也不委屈,就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是他也知道裴澈宁拿他这个样子没有办法,随后只见裴澈宁十分无奈,垂眸看向褚竹鸣的唇,凑上去亲了两下。
而站在一旁的小崽看得有些呆,一个没踩稳被脚下的被子绊倒,一屁股坐在床上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还要捂眼睛,于是立马抬起手低头捧住自己的脸,笑得比他们都开心,脸也红了,害羞地嘟囔了一句:“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