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万舟也愣住了, 他刚才真的太着急了,这么被杉青教训,他真的不管不顾了,但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错, 他就是为了来找杉青的, 又不是真为了支教来的, 为什么要把来这儿的人说得那么高尚,不都是有自己的私利吗?
心里边是这么想的,但贺万舟看见杉青的脸色不对劲了, 总觉得自己是说错话了,他想解释:“哥, 是我太着急了说错话了,但我来这儿真的只是为了找你的, 我找了你一年, 你不能非得让我担起什么责任。”
杉青抬眼看他,脸色有些惨白, 他摇摇头, 没说什么。
贺万舟知道自己真的说错话了,连忙抓住杉青的手臂, “哥, 你别这样, 你骂我打我都行,你不要总是不说话。”
“你说得对, ”杉青说,“我没什么资格说你, 我确实是为了躲你才来这里的, 我不是一开始就决定下乡的, 因为我不想见你,因为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情让我在医院无地自容。”
贺万舟一僵,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自掘坟墓,杉青来这儿是他的错,他干嘛还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他确实一点长进都没有,因为他总是把自己往沟里带,哪壶不提开哪壶。
贺万舟解释:“哥,你别理我那些话,是我胡说的,哥你之前不是一直想下乡吗,你是在坚定自己当初的目标啊!”
杉青抬起头看着他,没想到贺万舟还记得之前自己说的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什么坚定自己的目标,我可做不到骗自己,贺万舟,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确实管不着你,不应该把这个责任放你肩膀上,是我想错了。
我连我自己都做不到心无旁骛来下乡,做不到真的把心放在这里,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贺万舟这回真着急了,握着他手臂的力气更大了,他觉得杉青是在自暴自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哥!”
“你别碰我!”杉青大声吼他。
随着杉青发泄般的大声呵斥,救护站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江由逆着光站在门口,错愕地看着两个人,当他看见贺万舟抓着杉青的手臂,而杉青的脸色特别不好的时候,立刻走过来分开了两个人把杉青护在身后。
江由依靠职业的直觉警惕地看着贺万舟:“你想干什么?”
贺万舟刚因为杉青大声吼他而怔住,猝不及防就眼睁睁看着杉青被护在另一个男人身后,立刻眼神都沉了下来,他紧紧盯着江由:“我和哥之间的事情,关你屁事?”
江由没让开,“你动手了就不行。”
贺万舟还想把人拉过来:“哥都没说什么,你站他面前算屁!”
“贺万舟,”杉青突然出声,声音特别疲倦,听起来特别让人心揪,“别闹了,你走吧,我和你真的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贺万舟不依不饶:“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你不是曾经爱过我吗,你爱我,现在肯定还没彻底放下,你不能因为江由就对我这样。”
他其实没想过要这么步步紧逼,如果不是江由突然出现插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贺万舟真的可能只会躲在后边偷偷看着杉青,因为他知道那一年他过得有多狼狈,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找不到杉青的滋味。
可是偏偏这个警察也在这儿!
贺万舟狠狠地瞪着江由,把一切过错都怪在这个该死的警察身上,他贺万舟明明都做出退让了,都做到态度有改变了,为什么还非得这么对他!
杉青苦笑了一下:“是,贺万舟,我确实曾经爱过你,当时我真的很爱你,喜欢你的一切。可是我现在不爱了,不要把我说得这么贱,你玩我我还上赶着要去爱你,我没把对你的感情当成唯一,分手后我就已经放下了。”
“可是哥,那你为什么还总是对我生气,如果真的放下了,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对我!”
在贺万舟看来,如果真的放下了,杉青会完全不理他,把他当成空气,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可是现在呢,杉青会对他生气,会吼他会凶他,那是不是就是没完全放下?
“你错了贺万舟,”杉青说,“我是人,就会高兴会生气,你触碰到了我的底线,我就会恼火,不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留念,你不要太自恋,觉得我还对你念念不忘,我之所以对你生气,是因为你对我做过的破烂事,我记得一辈子。我放下的是对你的感情,不是你做的那些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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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站里边的人都察觉到杉青状态差了很多,好几回谌南喊他,他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虽然说工作上没出什么岔子,但还是让谌南特别担心。
刚好谌南又知道江由之前和杉青交好,就偷偷去问江由:“江哥,你知道杉哥怎么了吗,他好像心情特别不好。”
江由没有把别人私事大肆宣扬的习惯,就绕开了话题:“我也不清楚。今天的地浇水了吗?”
警局那边也参与了种地,还是和医疗队一起的,哪些人负责哪部分都特别明晰,这个星期就轮到医疗队给地浇水了。
最近天特别热,田也特别干旱,不浇水地里边的植物该枯死了。
“我今天给忘了!”谌南注意力挺差的,被这么一打岔,连忙跑去提桶洒水。
江由笑看着他,转头去看杉青,“杉大夫,袁涛来找你。”
杉青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就看见袁涛从江由身后探出个脑袋,黑溜溜的大眼睛躲躲闪闪的,黝黑的脸上好像还红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这孩子躲门口不肯进来,就顺带给你带进来了。”江由说,他也没提那天的事儿,他从来不会主动去探索杉青的私事。
袁涛还在扭捏,被江由一提醒后不好意思地看了杉青一眼,才从背后提出个篮子来,里边装着还带着泥巴的红薯,他把篮子往杉青面前一放:“这个给你。”
杉青知道这个小孩儿性格拧巴,表面挺拽的但是心里边特别干净,见到小孩儿这个扭捏的样子,心情好了一点,他问:“给我?”
袁涛转过脸去,不好意思地说:“我奶奶说你给我上了药,我要感谢你。”
“你奶奶知道了?”
袁涛的脸一滞:“嗯,知道了。”
“许老师告诉她了?”
“才没有,许老师没和我奶奶说,把我送家门口就走了。”袁涛为许老师争辩,“是我奶奶喊我起床的时候摸到我脸上的伤口了,问我怎么来的,我实话实说了。”
杉青就笑,“屁股挨揍了?”
他知道袁涛的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揍袁涛一个准,袁涛之前因为自己上山采东西,给奶奶用拐杖打得嗷嗷哭,整座山都回荡着他凄惨的哭声。
袁涛又不自在了:“也......也没揍多狠吧,我知道我奶奶是担心我才揍我的。”
杉青也笑了,把前几天江由带过来的瓜切一半给他,让他带回去和奶奶一起吃。袁涛不愿意,死活不带走,说是带回去肯定要被奶奶揍的,他奶奶就心疼来这儿援助的队员。
后来还是杉青无可奈何,又切小了一点,袁涛才勉为其难给带回去了,只不过离开前还帮着谌南一起浇了水,还一声不吭把院子里边的柴给劈了,其他队员拦都拦不住。
等袁涛走后,杉青才又笑着对江由说:“袁涛挺乖的,就是性格比较犟,自从他8岁时爸妈务工时去世后就一直都是这种性格了,说是这样能保护自己的奶奶。”
“和他聊过?”
“嗯,刚来那会儿会经常去学校,孩子们当时对我们都挺好奇的,一直围过来,就袁涛没过来,我见他一直在角落里边站着看着我们,我就过去找他了。”
当时袁涛那眼神特别充满敌意,就好像他们是闯进村子里边的敌人一样,那种眼神他刚开始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在村民身上看到过,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是在山区,突然来一群陌生人他们警惕也正常。
“聊着聊着袁涛就愿意和我们说话了,也经常和我们说村里边和学校里边的情况。”杉青笑着说,“就是嘴巴比较犟,心还是好的。”
江由见杉青笑得开心,也不由得笑了,过了会儿,杉青垂下了眼睛,苦笑着说:“我其实挺喜欢他们的,我也不后悔来这里,但是贺万舟说得没错,我来下乡的目的很自私,不是为了援助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江由没说话,知道现在说什么话都没多大作用,他了解杉青,安慰的话没用,杉青更需要一个人自我冷静和排解,等想通了,就什么都好了。
江由说:“抱歉,杉大夫,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没关系,听到了也没什么,我信你不会乱说出去,”杉青没抬头,“我是个特别自私的人,结果大家都把我当特别好的人来看,不管是谌南还是袁涛奶奶,都觉得我是一心想援助村子,我哪里是。”
“杉大夫,是不是好人不是由一个人的目的去评判的。”
杉青摇摇头:“这些道理我都懂,虽然是这么说,但我只为了自己考虑,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躲那件事情,我也不会来这儿,我也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
下乡援助,是个说出来多高尚的事,不管是支教还是医疗援助,都得彻头彻尾为了当地着想,不然来这儿干什么,不就是想着为村民们付出吗。
可杉青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援助,是为了躲避贺万舟的纠缠,也是为了逃避当初医院里边的异样眼光,过了一年后继续留在这里,目的仍然是这样,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没有别人说得这么伟大。
“我和贺万舟一样,是自私的人,我确实没有资格说他。贺万舟说得没错。”
江由沉默了半晌,才说:“可是杉大夫,你有因为一开始的躲避,而懈怠在这里的工作吗?”
杉青愣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没有。”
“那你有讨厌这里的人吗?”
“没有。”杉青说,“我很喜欢他们。”
江由认真地说:“杉大夫,一开始的目的不重要。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来到这儿,认真去做,努力去做就行了。而杉大夫你完完全全做到了,村民们也都特别喜欢你,你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
杉青看着江由,张了张唇,说不出一句话。
“杉大夫,”江由对他说,“你做得很好,不管是医疗队还是咱们警务队,都特别尊重你,你是真的很为村民们着想。”
杉青怔愣地看着他,眼睛有些酸涩。
江由看见杉青难受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想给杉青一个安慰的拥抱,刚走前一两步,却听见门口“哐啷”一声巨响,江由瞬间动作一僵,最终还是没有抱过去。
杉青也愣了一会儿,和江由对视一眼,立刻跑出去看,就看见袁涛站在那儿撑着膝盖大喘气,着急地指着不远处冒着车尾气越跑越远的拖拉机说:“贺、贺老师开着门口的拖拉机跑了!那辆车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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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万舟赤红着眼睛开着“哐哐”直响的拖拉机,突然觉得眼睛里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用手背一抹,湿乎乎的。
贺万舟一甩手没理,咬牙切齿地开着拖拉机继续跑,他其实不会开这玩意儿,但好歹是骑过机车的,开这个东西也能上手。
贺万舟一红眼,眼泪哗啦啦直掉,一掉就被风吹得往后跑,他大声怒吼:“该死的江由!为什么要和哥说那些,为什么非得装出一副特别了解哥的样子!能理解哥的人是我!”
他想了一早上,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说得太过分,下定决心要来和杉青道歉,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江由和杉青说那些话,他往里边一看,还看到江由要去抱杉青!
他恨得牙痒痒,真他妈想冲过去狠狠揍这个江由一顿,但是他一看见杉青红掉的眼眶就遭不住了,他明白过来杉青是完全信了江由的鬼话,而且是特别信任!
贺万舟眼泪直掉,一直到看不清路,他心里边又气又委屈,他恨自己没有江由那副伶牙俐齿,也恨自己装不出江由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恨不得钻回到那天晚上抽自己两个耳光子,为什么这张嘴就这么不会说话!
他想说的是,他希望杉青不要这么累,不要老是用责任感去束缚住自己,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可是他说的又是什么!
他说杉青和他一样!说杉青在逃避!
这张嘴真他妈该死!
贺万舟一铆劲儿,眼泪就更加哗啦啦掉个不停,人一哭力气就大,他哐哐去拧车把手想要加速,一“突突”直响的破拖拉机都给他开出一副飙车的气势来。
他仰天哭嚎:“哥,是我爱你,是我他妈爱你!”
结果还没喊出多少劲儿,他就觉得屁股被坐垫撞得飞了起来,人也连带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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