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青走完诊正好要休息, 主任喊他的名字，说是有两个小孩儿在休息室等他。到了那儿一看，是袁涛和圆圆，圆圆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猫, 可能是得到了主任的特批, 才能把小猫带进来。
杉青也没想到袁涛和圆圆会出现在这里, 他愣了愣神，没由来地又想起了贺万舟，眼睛有些发酸, 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杉青叔叔。”两个小孩儿喊他。
杉青走过去摸了摸他们的头发，“你们怎么在这儿？”
袁涛剃了个板寸头, 看着很精神，现在腰板也站得特别直, 他说：“洪灾结束后, 有个阿姨说要捐助我和圆圆来这所城市上学。今天那个阿姨来带我们看学校，说是要提前准备。”
说完, 他严肃地朝门口看去：“就是那个阿姨。”
顺着袁涛的视线, 杉青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一个衣着端正表情严肃地女性，杉青记得她, 那是贺婉媛身边的助理, 曾跟在贺婉媛的身后一起来找过他。
第一次来找他时提的是让他和贺万舟分手, 第二次来找他时提的是让他忘记贺万舟。
杉青带着两个孩子出去吃饭，去的是和贺万舟第一次吃饭的中餐厅, 袁涛和圆圆看着菜单上的价格，都说自己不饿, 其实肚子都咕咕叫了。
杉青给两个孩子点了不少菜, 说是不饿的两个人顿时把桌上的菜都一扫而空。
圆圆小声地说：“那个阿姨也带我们去吃饭了, 但是我们不敢吃......”
提起袁涛的奶奶，袁涛说：“阿姨说要帮奶奶治好眼睛，已经把奶奶接到医院了。”
吃过饭，杉青特意请了假带他们去游乐园，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去坐旋转木马。等待的过程中，贺婉媛的助理走过来对他说：“杉先生，今天麻烦您了，应该是由我来照顾他们的。”
杉青摇摇头：“不会，我也想他们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是贺小姐说要援助两个孩子的吗？”
助理扶了扶眼镜，才中规中矩回答：“不是，是贺少爷出事前打电话过来，说是要助学袁涛，当时已经在办手续了。后来贺总说出于特殊情况，加多了一个孩子。”
特殊情况，这四个字让杉青的心脏被攥了一下，难以言说的疼痛从四肢密密麻麻开始钻上来。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可是杉青屏蔽了所有声音，只听见了这四个字。
还能因为什么特殊情况呢？
但他没想到的是，当时贺万舟就已经有助学的打算。原来早就已经准备好，只是什么也不说。
杉青的眼睛酸了，助理面上没什么情绪波澜，她只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没有什么感情地说：“贺总交代我转告您，早点放下，会对谁都好。”
杉青的手机响了，他打开看，是郑泽川问他今天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杉青回了几句没事，但没说实话，只是说谢谢那晚的蛋糕。
大概是因为正好闲下来，郑泽川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什么蛋糕？”
杉青怔了怔：“就是那晚你送我回来，在我冰箱放的蛋糕。”
“我没有放蛋糕，我把你送回去照顾你睡下后就走了。”
电话两头瞬间陷入沉默，郑泽川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是杉叔去找你了？”
自从杉青回来后精神状态一直很不好，杉胡天难免会担心，经常提了汤就过来看杉青，偶尔还会买些菜或者甜口的东西放在冰箱里。按照杉胡天说的，那就是伤心就得多吃点甜的。
“可能是吧。”杉青没有多想，可他忘记了杉胡天没有那里的钥匙，来的时候从来都是和他打一声招呼，知道杉青在家后才过来的。
郑泽川也没有多想，提醒了一句：“是杉叔就好，昨晚我送你回去的时候本来想用你家备用钥匙开门的，但在窗台那儿没找到钥匙，就怕被别人拿走了。”
杉青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可能被花盆挡住了吧。”放钥匙的地方挺隐蔽，而且那一层只有他一个人住，安保措施也很好，不会放陌生人进来的。
但是杉青顿了顿，又轻声说：“如果是他回来就好了。”
声音太小了，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声给掩盖过去。郑泽川没有听清，正好助理找他签合同，没说几句就挂了。
旋转木马结束后，袁涛带着圆圆回来，圆圆还小，很快就玩累了，说想找猫咪。杉青带着他们回了医院，把暂时交给陈晓春照看的猫咪还给了圆圆。
但是圆圆把猫咪接过来后摸了摸猫咪的脑袋，就向杉青招了招手，想让杉青蹲下来。
杉青以为圆圆要和他说什么，就蹲下了，但圆圆示意杉青张开双手后，径直把猫咪放进了他的怀里，杉青错愕地看着手里抱着的小黑猫，有些不知所措。
圆圆却对他笑了笑：“叔叔，猫猫说谢谢你和贺叔叔救了它，它想留在你的身边，替贺叔叔陪着你。”
小孩子天真的话却是伤人的利器，杉青差点没忍住掉了眼泪。
-
小黑猫最终还是被杉青带回了家，杉青不太懂得怎么照顾小动物，看着怀里喵喵叫的小东西，有些无措。
陈晓春刚和男朋友订了婚，家里也养了两只三花猫，看着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特别爱不释手，在手机里发了很多注意事项给他。
小东西有些吵，但是给冷清的屋子增加了不少热闹，杉青也不用一回到这里就想起当初和贺万舟同居的时候，也算是平复了情绪。
杉青临时在外卖上订了猫咪用的东西，暂时应应急。东西很快就到了，打开门接东西的时候，小东西赖在杉青的怀里不肯走，杉青只好用一只手去提东西进来，一只手抱着小东西，对外卖员说了声“谢谢”。
但外卖员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看着猫咪。他的眼神从猫咪身上移到杉青身上，口罩下隐藏住了他淡淡的笑容。
杉青察觉到外卖员的目光，抬头去看他，外卖员很高，他得微微仰头才可以。杉青想，身高和贺万舟好像啊。
但外卖员带着厚重的黄色头盔，戴着口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也直观地感觉到对方对猫咪凝滞的目光。
“要摸摸看吗？”杉青抱着小东西，问他。
贺万舟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看着杉青的发旋，心想太好了，杉青喜欢它。他小心地问：“可以吗？”
小东西挺乖的，应该不会咬人，杉青点点头说：“可以。”
小东西喵喵叫了一声，漆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贺万舟。在那双眼睛里，贺万舟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伸出去的手一下就缩了回来，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杉青以为他是怕猫，笑了笑说：“那好吧，谢谢，辛苦了。”
他把东西提进来，正想关门，对方却突然说：“我、我......”
“怎么了？”杉青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贺万舟很像。
身高很像，眼睛很像，杉青差一点以为是贺万舟回来了，心脏被攥得紧紧的。但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这样想也只是在自欺欺人。
那场大雨埋葬了很多东西，他对贺万舟攀枝错节的感情，贺万舟的过去，以及贺万舟走到一半的改变。
想说的话萦绕在胸口，可是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贺万舟终于还是摇摇头，说：“看你心情很不好，希望它能陪陪你。”
按照他现在的身份，说这些真的太多余了，甚至有些奇怪，但是他知道，杉青总是那么善良，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杉青红了眼睛，但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的情绪太明显，他伸出手背擦了擦眼睛，说：“谢谢。”
门阖上了，贺万舟在门口站了很久。思念的人就在门的那一边，可是他没有勇气告诉杉青，他回来了。
贺万舟摘下严实的口罩，走到窗台边把花盆搬开，从上衣口袋拿出钥匙放到花盆下，再走到对面的门前，开门进去。
-
袁涛和圆圆要回去了，杉青请了几个小时的假，送他们上车。照例是贺婉媛的助理带着两个小孩来的车站，还提了很多新买的东西让他们带回去。
圆圆上车前紧紧抱了杉青一下：“叔叔。”
“嗯？”
圆圆小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个救了猫猫的叔叔，在救猫猫之前，请我吃了一颗糖。”
杉青怔了怔。
圆圆说：“贺叔叔对我说，‘对不起，我只是太珍惜那个叔叔了，所以不想去救大白’。”
“可是我觉得不用说对不起，因为叔叔很好，他不用说对不起。”圆圆抱了抱杉青，“贺叔叔说，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就让我替他抱一抱你。”
杉青再也无法控制住，泪如雨下。
洪水无情，踏出那一步做出替他下水去救的决定之前，贺万舟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最后的安排。
贺万舟和他是一样的，与其在岸边大声呼喊情绪奔溃，不如将人护在身后自己去救。
一辆豪车停在不远处，坐在后座上的贺婉媛摘下墨镜，看了眼一直盯着车站入口处的贺万舟，有些无奈地说：“既然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去见他，还要躲着偷偷看他。”
贺万舟紧紧地看着杉青颤抖的肩膀，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不去。”他说，“我不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