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婉媛都要看不懂这个弟弟了, 阳光有些刺眼,她重新把墨镜戴了回去,问:“这样有意义吗?半夜偷偷进他家门,装外卖员给他送东西, 还买他对面空着的房子住, 但就是不让他知道, 你要是一直这么躲下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忘记你了。”
贺万舟淡淡地望着车站入口,杉青已经抹掉了眼泪, 带着两个孩子进去了。这么远远地看着就好了,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不想再看到杉青对他的抗拒,如果非要让他面对, 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可他命硬, 那场大雨后他死里逃生,被冲到下游后硬是抱着岸边的枯树活了下来。他被附近的村庄收留, 却迟迟没有给杉青报平安。
在泥泞的河水中, 他突然就透彻了,他终于意识到, 他不该再出现在杉青面前, 他对杉青的纠缠是一遍遍地提醒着杉青, 他曾欺骗过他,他曾对他有过无可挽回的伤害。
那就退出吧, 哪怕活着,也当自己死了, 看着杉青回到这座城市, 放下一切,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经历了再怎么糟糕的过去,春天依然会来,枯树依然会长出枝叶,少了一个贺万舟,杉青的生活会更加美好。
贺婉媛看了贺万舟一眼,才淡然地收回目光。
贺万舟打电话给她交代她要资助那个孩子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贺万舟不愿意多说,只说是欠了这个孩子欠了杉青的。后来听说贺万舟在那个小山村里出了事,她差点觉得天塌了。
传来消息说救援队没有找到贺万舟的那一刻,贺婉媛差点没站稳。她亲自去了那个小山村,找到贺万舟出事的地方。那时水已经退了,只留下满地的泥巴痕迹。
她看着那糟糕的环境,难以劝说自己这就是贺万舟曾经力争要来的地方。她从来都要最好的弟弟,偏偏为了一个男人,来到这个环境恶劣满地是泥的小山村,最后命丧这里。
说不恨杉青,那肯定是假的。她找到杉青,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但是杉青没有反抗,反而安静地看着她,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当时她也愣住了,杉青的状态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她回了家,看着弟弟留下来的东西久久无法接受。所以后来贺万舟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贺婉媛第一时间不是抱住他,而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和炽热的温度喊醒了她,告诉她,她的弟弟真的活着回来了。
贺婉媛阖上眼睛:“你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是求我瞒着杉青,说是不想让他知道,你真是痴情,什么都先考虑他。”
贺万舟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笑了笑:“对不起,姐姐。”
一声突然的“姐姐”把贺婉媛的心都给打软了,生母去世后她就再也没听贺万舟喊过她姐姐了。“姐姐”这一个词跨越了十几年,最终回到了她的身上。
还好戴了墨镜,才不至于在贺万舟面前表现出情绪激动的一面,贺婉媛深吸了一口气:“算了,你不懂事的时候还少吗?”
贺万舟疲倦地笑了笑,将头抵在窗户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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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青下班后拐去郑泽川推荐的宠物店,想买些玩具给小东西,昨天匆忙,只买了一些宠物的基本用品。他平时要上班,担心小东西一只猫在家里无聊,所以买些玩具陪陪它。
但是今天连做了三台手术,中间没有立刻休息就去开会,杉青头晕晕的,打不起精神。
其实这一年来他都没有睡好过,一躺下贺万舟被洪水冲走的画面就会立刻出现,他每回都是吓得呼吸都喘不上来,冷汗直流。
昨晚已经很好了,大概是因为有小东西的陪伴,又或者是那个陌生外卖员表露出来的善良给了他一点温暖,昨晚的噩梦戛然而止,至少梦里的场景停留在贺万舟下船去救大白的那一刻。
梦里的贺万舟还活着,留给他了一点安慰。
快走到宠物店的时候,杉青有些晕没看清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刚要说“谢谢”,抬头却发现好像是昨晚的外卖员。
昨晚他没看到那个外卖员的脸,但是身形和瞳孔的颜色真的太像贺万舟了,所以他立刻就记了下来。
“是你?”杉青有些惊喜,但他不确定是不是昨晚的那个外卖员,他怕认错了人,毕竟对方现在没有穿工作的衣服,尽管还是带着口罩。
对方顿了一下,犹豫了很久才迟疑地点点头。
或许是因为真的太像贺万舟了,杉青忍不住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他看见对方手里的猫咪玩具,笑着问:“你也养猫啦?”
杉青真的很温柔,所以哪怕是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语气都很温和。唯有在他面前的时候,会情绪奔溃,说再也不想见到他。
贺万舟把猫咪玩具往背后缩了缩,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遇到杉青,明明这里离杉青住的地方特别远,他特意来这里想买些玩具给那只小黑猫。
杉青以为对方性格内向,不擅长和陌生人交谈,心想对方虽然和贺万舟似乎有些相同,但和贺万舟并不一样。
贺万舟是张扬的火焰,会灼伤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杉青后知后觉自己这种想法简直很笨,竟然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寄托一些只会让自己懊悔的念想,他朝对方点点头,推开门想要进去,但对方着急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杉青错愕地回过头,就对上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是焦灼是悔恨,还有悲伤,杉青第一次察觉到,原来眼睛里会有情绪,能够穿透一切,传达过来。
杉青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温和问他:“怎么了?”
又是这种温和像春风一样的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的语气,贺万舟怔了怔,心脏像是被钝刀子一样缓缓割下去,一下一下,凌迟着他的痛苦。
“我、我......”因为康复,贺万舟的嗓子因为治疗坏了,自此乐队解散,没有再出现在大众面前,他知道自己的声音沙哑不像之前一样好听,只能低声说,“我,我没有养猫。”
这是在回答刚才杉青的问题,杉青怔了怔,顺着对方的话问:“那是在工作吗,要把这些快递送给客户?”他记得当时对方就送了宠物店的东西过来。
算是吧,但是不是客户,是他爱的人。
贺万舟点点头,意识到自己还拉着杉青的手腕后,悻悻地收回了手。他悄悄地握了一下拳头,但是杉青皮肤留下来的烫意还灼烧着他的掌心,像烙印。
杉青没有多想:”那工作加油,不打扰你了,你忙。”
贺万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偏偏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他不敢碰,生怕他在意的东西碎掉了,无法挽回。
杉青的手搭在门上,刚要推开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空余的一只手伸进了兜里,拿了什么东西似的,又伸到贺万舟的面前。
摊开的掌心上是一盒润喉糖,贺万舟心脏剧烈跳动了一样,视线随着止不住的咚咚心脏跳动声挪到了杉青的脸上。
他怔了怔:”给我的?”
杉青点点头:“嗯,你的嗓子好像很难受。”
贺万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酸,他记得之前他经常唱歌,所以嗓子会很难受,杉青发现了,就会给他带一盒润喉糖。分手之后,他自己也会买润喉糖吃,但是都很苦。
但是为什么,对他一个陌生人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他不是贺万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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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青一开门,就看到黑漆漆的小东西踩着白雪走过来,用脑袋黏糊糊地蹭他的腿。
小东西通体黑色,但四只脚却是白色的,像踩着白雪,很漂亮。杉青把它抱了进去,给它拆玩具,在一边看它玩得不亦乐乎。
小东西玩累了,又会回过头来悄悄地看一眼他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用头蹭一下杉青的手背,再继续高高兴兴地玩。
杉青看着它,不由得想起了贺万舟。
当时贺万舟总是带他去练习室,说是想他听听自己弹贝斯,弹到一半,贺万舟就会抬头看他一眼,继而露出餍足的笑容,再过来亲他一下。
贺万舟的笑容很肆意,自由地绽放在银发下。
杉青摸了摸小东西的脑子,轻轻说:“小东西,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我很高兴,所以多和他说了几句话。可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发现很不像他,可能真的是我过糊涂了吧。”
他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要走过去,要忘记,要往前走,但是没有用,他不得不承认,他走不过去。明明他决定,过了那场雨,就好好和贺万舟谈一谈,从做朋友开始的。
然而意外提前发生,所以刻骨铭心,终成遗憾。
“我......很想他。”杉青垂下眼睛,胸口酸涩无比。
小东西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低落,四只小爪子踩着白云一跳,轻轻落到了他的怀里。杉青怔了怔,抱住了小东西。
我很想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懊悔非要在一切结束后才出现,可惜早已来不及。
或许,贺万舟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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