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初睡不着,听着屋外的虫鸣,胡思乱想。
“难道我睡习惯了沙发?沙发是比床更软一些。”
装死中的岁渊:不,这几天是我在睡沙发。
姜初转移到沙发上,他房间的沙发更窄一些,长腿悬在外面,怎么睡都不舒服。
“不知道师兄睡着了没有。”姜初看着窗外的月色,圈住了北极狐玩偶的尾巴。
岁渊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抽回尾巴,但他不能露馅,只能强行忍住。
他附身在玩偶上的时候,和化形为狐狸差不多。狐狸的尾巴特别敏感,谁也不能碰。
姜初没有松手的意思,温热的手掌顺着尾巴一路向下,拨动尾巴尖。
这手法,一看就没少摸猫摸狗。
岁渊艰难地忍耐着,几乎快忘了呼吸,脑子里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
好想叼住姜初的手,用牙齿磨一磨他作乱的指尖。
如果姜初也有尾巴,他一定也要碰一碰。姜初不用像他一样忍着,想咬他也可以。
“我觉得师兄还没睡着,师兄救我狗命!”姜初实在睡不着,起身去拿手机,给岁渊发了条信息。
【AAA开光福草护身符直销供应商:师兄,你睡着了吗?(尽量哭得很小声jpg.)】
岁渊猜到姜初在给自己发消息,趁他背对着自己,屏息凝神,让灵魂脱离玩偶,穿过地板回到本体。
“呼……”岁渊从床上起来,马上找来手机,飞速回复姜初。
【AAA福草护身符开光人:还没睡,怎么了?】
【AAA开光福草护身符直销供应商:师兄,我认床睡不着,能再借睡一晚吗?我保证早点适应!(猫猫拜托jpg.)】
哪来的那么多可爱表情包。岁渊弯起唇角,回复:下来。
“耶!师兄大气!”姜初把玩偶夹在臂弯,一阵风似的跑下楼。
岁渊在房门口等他,姜初一个急刹车停下。
“跑那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岁渊梳了梳他飞起来的额发。
姜初喘匀了气,笑道:“不想让师兄等。”
姜初很自觉地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搬到沙发。“师兄,我睡了,你也快点睡吧。”
“好。”岁渊熄了灯。
师兄的房间,有股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息。姜初盖上被子,感受到了浓浓的困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岁渊一手撑着沙发,俯视着熟睡的姜初。
那些杂乱的、有些疯狂的想法全部消散了。
他轻轻地把手伸进姜初的头发里,克制地揉了揉。像过去的几个夜晚一样,把人抱回了床上。
“晚安。”
申请修缮的流程走完了,正好有一支施工队有排期。工匠上门检查评估后,和姜初沟通了方案。土地庙现有资金不多,只能花在刀刃上,这次修缮主要是检瓦、修复柱子,以及修补地砖。
施工队很专业,姜初基本不用费心。
今天,终于到了土地神殿检修瓦片的日子。
施工队帮忙找到了和原材料很接近的瓦片,姜初和岁渊要将捐瓦名单上的名字逐一写在新瓦片上。
这些瓦片会叠上土地神殿的屋顶,这座神殿的主人会庇佑这些名字,直到瓦片风蚀受损,被换下来。
检瓦不算什么大工程,但工匠们要在屋顶行走,有瓦片掉落的风险。姜初便在土地神殿前面放了一块施工提示牌,让香客们不要靠近。
游客晓红看到这张提示牌,非常后悔。“怎么刚好碰上检修,到处都乱糟糟的,早知道换个时间再来。”
好友颜茗激动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可惜什么啊,你来是为了拜土地神吗?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你快看那边!”
庭院里放着一排排瓦片,荫凉处摆了张长书桌,桌前坐着个神仙模样的男生,一手执瓦,一手执笔,行云流水地写字。更绝的是,还有一个身材超绝的大帅哥,站在一边给他磨墨。
晓红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我的老天奶,小庙祝比网传照片好看多了!这是在偏僻土地庙里能看到的风景吗?”
颜茗默默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
就在这时,一个“大石块”从屋顶落下,眼看就要砸中姜初的脑袋。
两个姑娘齐声惊呼:“小心!”
岁渊一手扶着姜初,一手准确地抓住“大石块”。
从两个姑娘的角度看,岁渊像是从背后抱住了姜初。两人对视一眼,几乎能听到彼此心里的尖叫声。
晓红:“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颜茗捧着手机,跑到姜初面前,“小师父,刚才看到你们写字的氛围很好,就拍了个视频,能发到我和我朋友的小红薯吗?我们的帐号有两万多粉丝,大多都是关注当地游玩信息的,可以帮土地庙宣传一下。这个视频产生的收益,我们会全部捐出去!”
姜初看了看她拍的视频。“拍得很好看,可以发给我吗?”
“当然可以!”颜茗顺口道,“如果对九木周边游玩感兴趣,也可以关注我们的帐号。”
“好啊。”姜初比她更顺口,“那你们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土地庙,向粉丝推荐一下。正好碰上检瓦,这可是快要消失的传统手艺。”
颜茗:“……”遇上对手了!
不过话说回来,思路一下就打开了。而且,小师父的毛笔字也太漂亮了吧!
“小师父,在瓦片上写名字是有什么讲究吗?”
“祈福。”姜初笑笑,“既然有缘,你们帮土地庙宣传,我把你们的帐号名写在瓦片上,替你们祈福吧。”
好有心意!
颜茗马上举起相机,记录下触动她内心的这一幕。
毛笔在瓦上游走,姜初人长得毫无攻击性,却将笔用出了剑的气势。“杂城红颜”跃然瓦上,骨架大气,笔画飘逸,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写得太好了,”晓红赞不绝口,“在瓦上都那么丝滑,这一手字完全可以做书法博主了。”
颜茗:“真的,就为了这手字,我想给全家人都捐一片瓦。”
“可以啊,捐瓦送护身符,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真的很有杀伤力,不仅颜茗和晓红要给家人捐瓦,连路过的香客都停了下来。
等围观的香客们离开,姜初赶紧问岁渊。“师兄,刚才掉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岁渊摊开手,给他看手里的小东西。
是一只石天狗。
《山海经》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猫猫,可以御凶。
虽然叫天狗,但长得像猫,叫声也像猫,脑袋是白色的,凭长相也能在猫猫届混个网红当当。
石天狗蹲在书桌上,一动不敢动,有些战战兢兢的。
岁渊戳戳它潦草的脸蛋。“说吧,为什么袭击我们土地神。”
“我没有!起码我不是故意的……”小天狗的声音弱了下去,“我只是想借个道,听到下面很热闹,探头看了一眼,不小心滑了下来。”
小天狗还有点委屈。“都怪你们屋顶上烂树叶青苔太多啦。”
它长得呆萌,委屈起来莫名喜感。姜初戳戳它的肚皮。“你有妖怪证吗?”
“当然有了,我的还是瑞兽证呢!”小天狗长大嘴巴,“啊呸”地吐出一张湿漉漉的证件,“你可以检查!”
“……”姜初瞅了一眼,确实不是假证,“检察完了,麻烦你把桌子擦干净。既然是无心之失,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走吧。”
小天狗扭捏了下,迟迟没有迈动脚步。“其实我刚下山没多久,想找份稳定的工作。我看你们这里香火还行,缺不缺保安啊?”
天狗可以御凶,当保安是专业对口。
“按照现在的发展,聘一只瑞兽也行。但是……”姜初遗憾地拒绝了它,“我更喜欢毛茸茸的手感,你太硬梆梆了。”
人类果然还是喜欢软萌的东西!不枉费它这几百年来苦心参悟化形术!
“砰!”石天狗马上化身软萌小猫咪,谄媚地蹭了蹭姜初的手,“你看这个形象行不行?我还能帮你收快递、取外卖、招呼香客,比门口那俩石狮子强多了!”
小天狗用尾巴尖尖指向阿福,振声:“比这株草也强多了!”
情绪稳定如阿福,都被它搞毛了。“你这只心机喵,应聘工作怎么还拉踩旧员工?我也是祥瑞,还能薅叶子制作护身符,特别受香客欢迎!”
“兄弟,我不是要抢你工作的意思,但是,”小天狗举起爪爪,“这个我上我也行,我可以在护身符上盖章,一样有辟邪的效果。”
姜初摸摸下巴,客观地说:“猫爪护身符,应该会很受欢迎。”
阿福瞬间危机感爆棚。“我我我……还能让院子里的植物生长得生机勃勃,每个月只需要一点化肥,性价比很高的!土地爷不要抛弃我呜呜呜。”
小天狗扑进姜初怀里,用毛茸茸的双手抱着他的手臂,两只大眼睛发射萌感光波。“我每个月也只需要蹭一点点香火~喵~”
岁渊:“……”这是在抢饭碗,还是在争宠?
已经有工匠往这边看了,岁渊把这只强行卖萌的几百岁心机老猫从姜初怀里拎出来,丢到桌上。“你别说话了。”
瑞兽的本能让小天狗不敢违背岁渊,蜷着尾巴,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姜初。
弱小、可怜、无助、失业的流浪瑞兽求收留喵!
“这个颜值,当个门面没有问题啊。”姜初拍板了,“这样吧,你先留下来,我问问上头的意见。”
装模作样几分钟,稳定编制几百年!小天狗摇着尾巴,又猫又狗地拱姜初的手心。
阿福看着这只得意洋洋的心机喵,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平静生活可能要被打破了!
姜初拍拍阿福。“你别急,你的编制比我还稳,不管来多少新员工,也不可能影响你的岗位啊。”
阿福被安慰好了,感动地表示。“虽然我生在这座土地庙里,但是我的命是土地爷救的,假若土地爷有调动,我愿意跟土地爷一块儿走。”
小天狗“嗤”了一声,被阿福瞪了一眼。
岁渊确定了,这就是在争宠。
岁渊看着小天狗,眼眸微睐。“你,把桌子擦干净,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别影响我们写瓦。”
小天狗马上叼来纸巾,把桌子擦得一干二净,乖乖地趴在了姜初的腿上。
姜初摸摸小天狗的耳朵。“好乖。”
岁渊:“……”
阿福:“……”
这只猫狗可真会找地方。
好气!
工匠们清理掉屋顶上的杂物,抽出破损的瓦片,层层叠上写有香客名字的新瓦。
夕阳西下,薄暮中的山下小庙,迎来了新的生机。
这晚,姜初依旧借住在岁渊房间里。
那只新来的猫狗黏着姜初,一副姜初睡哪儿它睡哪儿的架势,还胆大包天地把北极狐玩偶挤到一边,倾情安利自己。“土地神,我手感更好,还暖暖的,抱着我睡吧喵~”
岁渊的忍耐到了极限,拎着它的后颈皮,丢了出去。
岁渊按着窗台,凉凉地扫了小天狗一眼,低声道:“你以为,你在抢谁的位置?”
“嘤!”小天狗浑身炸毛,夺路而逃。
气场全开的守护神太可怕了,喵惹不起!
岁渊关上窗户,在转身的一刹那,收起浑身的戾气。
姜初问:“师兄不喜欢猫?”
“没有。这只比较烦。”岁渊路过沙发,顺手把被挤到角落的玩偶递给姜初。
姜初抱着玩偶,忽然明白了。这是师兄附身过的玩偶,小天狗挤掉了玩偶,还说自己手感比玩偶好,师兄不高兴了。
姜初马上表态。“师兄,我觉得玩偶抱起来最舒服,现在天热了,玩偶比猫咪好多了。”
岁渊瞥向他。“冬天就是猫咪更好了?”
姜初思考了一下。“那还是玩偶吧,我抱着它习惯了,不抱着睡不好。”
岁渊心情舒畅了。
“对了,师兄,我看到‘杂城红颜’发的视频了,她们好会拍,播放量好高啊,但是这个弹幕和评论我怎么有点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姜初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字正腔圆地问:“‘啊啊啊这对cp我嗑了,他们今晚不do一个说不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最近在网上冲浪学到了不少东西,还没见过这个知识点。
“……”岁渊也不想秒懂,但是这个他真的懂了。
并且被满屏幕的污言秽语逼得后退了一步。
“师兄也不懂吗?”
岁渊的喉结缓慢地滚了滚。“do就是做的意思,她们很支持我们做……一些促进同事关系的事情。”
姜初明白了。“大家都好暖心啊,我回复一下评论吧。”
姜初收回手,准备打字。岁渊情急之下,摁住了他的手腕。“别回复。”
“为啥?”
岁渊绞尽脑汁地瞎编。“这是别人的帐号,我们去互动不太好。”
“也是。”姜初轻易被说服了,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师兄,你的手好烫。”
岁渊吹眸一看,姜初皮肤白,手腕隐隐有些泛红了。
岁渊赶紧收回手。“我去洗个澡。”
岁渊洗完澡出来,姜初果然又睡着了。在他这里,姜初的睡眠质量总是很好。
…
土地庙的修缮顺利完成了。
屋顶修好了,不用担心即将到来的雨季。开裂的木柱用古法修补好之后,刷上了桐油,庭院换掉了破烂的青砖,整平了地。
风崖的义工也迎来了尾声。
“今天是你做义工的最后一天,我已经和志愿者服务服务中心,还有带你的陈阿姨都说过了。”姜初拍拍风崖的肩膀,“好好干,今晚有份‘礼物’给你。”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风崖和阿福照常跟着陈阿姨打扫街道,不用妖力做这种体力劳动,很适合放空思绪,进入心流状态。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他已经能一边扫地一边修炼了。
还能抽空送出一阵舒适的风,替大家解解暑。
收工的时候,他们被陈阿姨和志愿者组长喊住了。
陈阿姨说:“别急着走,还是第一次有志愿者跟着我们干了那么久的活,这个月有你们帮忙,我们轻松了不少嘞!我给你们俩做了小礼物,留个纪念。”
陈阿姨从包里拿出两样小物件,塞给风崖和阿福。
给阿福的是个桃核手串,给风崖的是个桃木簪子。簪子样式简单,用刻刀雕琢出叶子的纹路,打磨得很圆润,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我家里种的桃树,桃树辟邪,阿姨祝你们平平安安!”
桃木啊……风崖作为普通人想避开的妖邪,已经感受到丝丝灼热了。
阿福看出来了,想替他拿着,刚伸手就被风崖挡住了。“不用。”
阿福感觉他的表情有些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陈阿姨的手。这是一双经常劳作的手,上面有些新添的茧,可能是做这两个小玩意儿磨出来的。
风崖摘下陈阿姨给的发圈,换上了桃木簪。
从这一刻起,阿福感觉到,风崖身上的气场完全变了,他的妖气变得纯净。
如果说,从前的风崖只是开了灵智,肆意妄为的妖精。那么,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感悟天道,返璞归真了。
陈阿姨夸他。“好看!头发挽起来很俊俏很清爽嘞,像个小道士。以后有机会再见,阿姨请你们喝绿豆汤。”
组长送出两面锦旗,邀请大家合照留念。“等照片打印出来,我挂在服务中心的墙上,给你们也送一份!”
阿福:“好啊好啊,送到土地庙就行。”
风崖不擅长道别,也从来没和谁道别过。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阵凉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暑热。
回到土地庙,姜初把他们的锦旗挂到了客堂。
“真不错。”姜初扫了一眼风崖头上的发簪,“你吃完晚饭就回去吧。”
风崖愣住了。“回哪?”
“回山上,你的洞穴。”姜初说,“不是答应了送你一份礼物吗?明天要送你去妖管局,今晚破例让你回去住一晚。”
“真的?”风崖不敢置信。
“真的啊,你没有前科,最近表现良好,是该奖励一下。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山下的生活体验够了,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姜初递给他一张长长的清单,“这些东西禁止携带。”
风崖被惊喜砸懵了,有点不知所措。他没有用妖力,一步一步地走了好久,才化身乌鸦,叼着桃木簪,飞回悬崖。
他围着阔别已久的巢穴飞了一圈,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高兴。
他和从前一样,蹲在悬崖的枝桠上,眺望远方。
整个天地被火烧云染成了夸张的胭脂色,他的目光就是笔触,描出一条条街道,一栋栋房屋……直至天黑,灯光点亮这座城市。
风崖蓦然发现,他真的用脚步丈量了九木,他对这些街道无比的熟悉。他知道菜市场在哪里,医院在哪里,学校在哪里,知道清晨哪家早餐店最好吃,也知道傍晚哪家餐厅人气最旺……他和街头巷尾的居民聊过天,和他们养的猫猫狗狗悄悄吵过架。
从前,他经常在高空俯瞰这座城市,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现在,他的足迹遍布全城。
山下人声鼎沸,风崖立在枝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人类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一旦接受过他们的友善,就再也无法忽视。
风崖化作人形,用桃木簪挽起凌乱的长发。
这根桃木簪,是他亲手给自己戴上的金箍。
而他,竟然甘之如饴。
也许有一天,他会想摘掉这个金箍,但至少不是今天。
风崖钻进洞穴里,随手收拾出一个包袱,封印洞穴,纵身一跃,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