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继续。
一阵扭曲破碎的画面过去之后, 小沈无霁十四岁了。
因着某次偶然的风寒,小沈无霁突然瘫在床上,自腰往下,下肢动弹不得, 没有任何感觉。
得知自己瘫痪, 小沈无霁也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
他不哭也不闹, 像个精致的木偶,每天都苍白着脸等江敛来为他讲故事。
这个时候的江敛已经完成第一批科举学子的培养,由他资助走入科举考场的学子占了那几年的三分之二。
属于誉佳商行的产业也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分裂出去,挂在他人名下,开遍除京城之外的各大洲。
也就是这时, 江敛发现了天沈太子沈无非的私军, 以及南皇太子南宫凝华在皇宫中探查的势力。
南宫凝华坦诚的说想打探沈无霁的情况, 双方互相试探几次后,江敛便将自己发现的疑点分批传给南宫凝华。
因着小沈无霁的遭遇,南宫凝华险些直接找人刺杀沈周如,冷静下来后为此大动干戈。
他屡次向天沈施压,其中又有大齐的这个搅屎棍, 沈周如逐渐不得安宁, 不停的撤换朝中重臣,更新朝廷势力。
江敛浑水摸鱼。
作为沈周如的心腹, 几乎是沈周如指哪, 他打哪。
他害了不少人, 也揽了不少权, 受尽他人嫉恨, 也将那些威胁他的人尽数铲除。
不过一年光景,江敛就在文武六部各个地方都安插上了自己的人, 到现在为止,唯一插不进去的是被沈周如严防死守的皇宫。
现在,他要把江闲推上禁军正卫。
于是江敛拿沈无霁被下毒未遂做局,让当时的禁军正卫被革官职,全家抄斩。
可是那正卫养在军营里的儿子找了关系逃了一劫,然后偷偷潜入了皇宫,他此行一为杀沈周如,二为杀江敛。
那场混乱的寿宴,成为江敛前世今生的噩梦。
沈周如侥幸避开刺杀,但刺向江敛的那一剑,被恍惚醒来的沈无霁奋不顾身的挡住。
一剑穿心,剑上还淬了毒,救无可救。
小沈无霁当场死亡。
看着痛得发不出声还不忘拽住自己衣角努力微笑的小沈无霁,江敛近乎是冷漠的揽住尸体,缓缓低头,将自己埋在他不再跳动脉搏的肩膀上。
透明的沈无霁站在旁边,久久无言。
他仿若与江敛感同身受,感受到江敛深藏心底冰冷又绝望的杀意。
刺客被抓,沈周如又悲伤又开心地扑了过来。
他强行将小沈无霁的尸体夺了过来,亲手确认人已死后,沈周如放下尸体,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所有人以为沈周如是悲伤过度,纷纷追了出去。
满地喧哗,一场闹局。
江敛沉默地坐在旁边,他从小沈无霁已经冰冷的尸体上收回视线。
那一刻,连透明的沈无霁都听到了江敛的心声。
江敛在心里轻轻地说:‘无霁,你先睡一觉,我会让他们给你陪葬’
“咚——”
透明的沈无霁下意识攥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在有力又沉重的跳动,在与江敛共鸣。
他恍惚抬手擦一下眼睛,满手泪水。
后面的画面开始飞速变化。
小沈无霁死后,天沈突然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动荡中。
先是各地莫名其妙哄抬物价,再是当朝官员被接连不断的爆出卖官鬻爵的事情,国库空虚,百姓动荡,山匪起义……
其中部分是江敛的功劳,但大部分都来自江敛都有些摸不清的势力。
虽然不知道是谁想要天沈死,但这正合了江敛的心意。
外面越乱,江敛发展得越快。
一直陪在旁边的沈无霁知道,江敛只想用忙到麻木的身体麻痹他自己。
本就酒量过人的江敛一次一次突破极限,不停的将自己灌醉又快速苏醒,然后继续灌醉,苏醒。
醉了,就能逃避沈无霁为他而死的事实,醒来,还要继续为了报仇而谋算布局。
但江敛的怨怒太重,只要能达到目的完全不管谁生谁死,俨然有让天下百姓为报仇而陪送的趋势。
南宫凝华再一次和江敛碰面,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气笑了也怒笑了。
他大骂江敛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骂江敛狼心狗肺为了报仇要天下人付出代价,骂沈无霁要是知道救了他会让全天下百姓遭殃,估计九泉之下也难安。
旁观的沈无霁都忍不住伸手去捂南宫凝华的嘴。
虚幻的手穿透南宫凝华的身体。
被南宫凝华一拳揍到地上的江敛晃晃荡荡地站起来,他抬手擦掉嘴角口子裂开的血,平静道:“你说的事情,我同意了。”
南宫凝华紧紧皱眉:“这话我没听到,你也不用再说。”
丢下这句话,南宫凝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敛的脾气是你说不干我偏要干。
南宫凝华提过一次,他想刻意挑起天沈和大齐的战争,然后带兵佯装支援天沈,攻大齐。
最初江敛忙着收拾江岳没有同意。
南宫凝华也知道这件事一个不慎就是生灵涂炭,当时只是提出来做个预案,几次推演都有问题后就搁置了,没成想江敛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透明的沈无霁在旁边暗暗着急,他太清楚江敛的性格了,表舅怎么就敢放心走掉了啊!
事实证明,南宫凝华还是没有彻底摸透江敛。
不过一年的时间,江敛就把那些对皇位有意的亲王都撺掇了个遍,甚至扒出了他们和大齐的私下联系,让沈周如火气上头又不得安宁。
然后江敛又用了三年的时间,挑选了一个容易掌控的大齐皇子,引着他一个一个杀光他自己的兄弟,顺利继位。
大齐内乱结束了,天沈内乱开始了。
这是一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在江敛的鼓动下,大齐新皇朝着内忧外患的天沈发起了猛烈进攻。
以防南宫凝华善心泛滥过来阻挠计划,江敛甚至给他找几个不小的麻烦。
江敛对外公布了几个南宫凝华可能会立的宗族子弟,让南宫凝华不得不先清理着火的后院。
等他处理完自家的事情,江敛已经把计划推进了一小半,天沈国中动荡到了无可退的地步。
为此,南宫凝华每次见江敛就是先一顿挖苦,再一顿嘲讽。
江敛听得耳朵起茧,无视之。
这几年内,大齐经常性出兵试探,沈周如正焦头烂额不想搭理大齐。结果就这一次,新皇继位内乱结束后的大齐精兵勇猛无敌,接连攻破了通州几座城,自通州长驱直入。
沈周如慌了神,被迫接受南皇不怀好意的相助。
随后是长达近一年的拉锯战,南皇先后灭了大齐五万军队,然后反手灭了以为希望近在眼前的沈周如。
沈无非仓促继位。
前线防线溃不成军,南皇军队虎视眈眈;
大齐新君怒不可遏,召集人马偷袭玄州,要屠玄州用以慰藉他们士兵的在天之灵。
玄州已经没有可以抵挡大齐的军队,但这个时候正是计划中南皇大军绕通州攻击大齐的时候。
江敛便当了回将军,赔上了自己打拼半辈子的势力,硬生生将大齐军队拖了半个月。
南宫凝华后来评价道:“你江敛居然也有善心大发的时候,自己守着空城,却护着满城百姓往京逃亡。”
江敛听后没有回应。
一直旁观的沈无霁只觉得胸口抽搐的疼。
这哪是善心大发,明明是江敛心存死志,他不想活了。
南皇大军在南宫凝华的带领下踏破大齐河山。
不过南宫凝华善待俘虏和百姓,攻了城也只是高层势力易主,并未对底层百姓产生太多影响,反倒得了百姓的拥护。
待大齐彻底易主,江敛功成身退,回到自己的一处别苑安安静静地躺下。
没过多时,不知道如何逃出来的大齐新皇攥着匕首杀了进来。
沈无霁一直站在江敛旁,眼睁睁看着大齐新皇疯魔一般用匕首捅江敛。
而那些时时刻刻护在江敛院子里的暗卫全部消失不见,除了江敛刻意撤掉暗卫防守,没有第二种可能。
江敛只疲惫的看一眼大齐新皇,呼吸缓缓沉了下去,然后闭上眼,仿若睡着了般平静。
他似是感受不到自己身上汩汩直流的鲜血,也感受不到那钻心的疼痛。
他想死。
他在求死。
短短七个字在沈无霁脑中循环反复。
待江敛已经死得救无可救的时候,大齐新皇才悲怆地倒在地上,任随后破门而入的侍卫将他捆成团丢了出去。
南宫凝华闻讯匆匆赶了过来。
他看着被江敛死死握在手中的长命锁,久久不能言语,长叹一声,“你当无霁会愿意你为他殉葬吗?都是傻子。”
江敛早已是被天沈和大齐唾骂的乱臣贼子。
他死后没有归处,南宫凝华便依照江敛的遗愿将他火化,然后掘了天沈皇陵,把江敛的骨灰洒在了沈无霁的坟前。
后来南宫凝华寻了位据称是半仙的大师,霸道地让他帮忙超度江敛和沈无霁。
这位大师,飘在旁边的沈无霁也认识,是道则……
他忍不住用拳头砸手心,看到现在,所有的事情终于连上了。
感谢表舅,感谢道则大师。
沈无霁长舒一口气。
被绑过来的道则并未屈服于南宫凝华的霸权。
但在看了江敛和沈无霁的八字后,他主动提出为沈无霁迁坟,迁至青龙山寺后山。
后山竹林与沈无霁来时见到的那片竹林几无二样,沈无霁怔怔看着一众人费力的迁坟,他转过身,望向竹林旁的小屋,下意识往里走——
“殿下,太阳即将下山了,您也该醒了。”
一道厚重又平和的声音从沈无霁后方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