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霁的心‘咚’‘咚’的往下沉。
他眯起眸, 冷静地思考。
如果这个舞娘很重要,那么江敛不提,孟平也会告诉他。
既然江敛、孟平都未曾提起过,说明这舞娘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根本不值得让他跟着操心。
亦或者……
江敛真有心瞒着, 所以孟平等人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沈无霁脑子有点乱、
他脑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着江敛不会瞒他, 另一个说着肯定是有人比他在江敛心中更重要,以至于江敛还要费尽心机掩藏。
往日他绝不可能因为这些事情去怀疑江敛,可是今天心里就是乱乱的,不是怀疑恐惧的那种慌乱,是泛着酸和妒的乱。
沈无霁沉默地闷了口酒。
察觉沈无霁的情绪不太对, 沈无憾眨眨眼, 以为他是在担心往后与江敛的君臣情。
他酝酿了下用词, 刚准备劝,就听到沈无霁问:“江敛让大理寺卿动的人是谁?什么时候?”
沈无憾:“大概两年前吧,是户部主事,叫王有为。”
两年前……
沈无霁回忆了下。
是他把控诉丞相的血书交给凌浩风,凌家开始针对户部的时候, 现在的户部主事也是江敛后来推上去的人。
要真说起来, 是因着计划行事,倒不算江敛一怒为红颜了。
沈无霁深呼吸一下, 就着陆续端上来饭菜大口吃喝。
沈无憾有些懵:“你怎么就吃上了?”
沈无霁抽空摆摆手道:“赶紧吃, 吃完了陪我去逛舞舫, 你都把那舞娘夸成了江敛的心头宝, 我总要去看一眼真人行不行。”
看着狼吞虎咽恶狠狠嚼着菜心的沈无霁, 沈无憾眨眨眼,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位三皇兄对江敛的情感……有点太丰富了吧。
他边琢磨着, 边伸筷子犒劳五脏庙。
事实证明,不要和一个生闷气还赶着撒气的人同桌吃饭。
沈无憾还没吃个半饱,就目瞪口呆地看沈无霁把桌子上的菜扫荡一空。
沈无霁暗自咬牙:“吃饱了吗?没吃饱再备点糕点,走走走,现在就去舞舫!”
沈无憾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你好像个赶着去抓奸的正房。
这话他没敢说,揣着沈无霁让小二打包的糕点一步三回头的往舞舫走。
舞舫。
小时候的沈无霁对这种地方一点都不陌生。
反倒是长大了,去军营待了几年,再进来见到穿着得体落落大方的舞娘们都觉得浑身刺挠。
沈无霁咳了声,下意识往沈无憾身后躲。
沈无憾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多少次无语凝噎了,他翻了个白眼,主动走上前。
见到沈无憾,坐在门边的舞舫掌事眼睛一亮。
她迈着端庄优雅的步子笑着迎上前,福身行礼道:“齐王殿下,您怎么有空来了?快,里面请,今天的表演有您喜欢的和雅儿。”
沈无憾略略点头,“老位置,不要人伺候,清静点。”
舞舫掌事笑眯眯地往沈无憾身后看,见他身后的陌生面孔也笑着说:“好,您身后这位喜好什么样的表演?公子第一次来,姑娘们也可费心伺候着。”
沈无憾扭头看略显别扭的沈无霁。
沈无霁撇开视线,面无表情道:“不用了,就找个地儿听听曲。”
舞舫掌事笑容未变,点头道:“好嘞,两位,楼上请。”
有小厮闻声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朝沈无霁两人打招呼。
沈无憾走在前面,路过舞舫掌事的时候顿了下,说道:“诗雅在吗?在的话让她来伺候。”
闻言,舞舫掌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为难道:“殿下,这诗雅非表演不单入包厢的……您也知道,是现在的承安侯吩咐的——”
沈无憾微微一笑,打断她提醒的话:“我身后这位是恭王,明白吗?”
听到恭王两个字,舞舫掌事心头猛跳,下意识去看后面面无表情的人。
沈无霁也不满地瞪沈无憾一眼。
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把这事儿闹到江敛耳朵里去。
舞舫掌事手心略略出汗:“那、那妾身去喊诗雅。只是侯爷已经拿走了诗雅的卖身契,他嘱咐过,若有客人点诗雅,需要和他说一声。”
沈无憾瞧着沈无霁歪歪头。
沈无霁心中酸意更甚。
连卖身契都收了,这不摆明了要收人的意思嘛。
他烦躁地摆手:“说就说呗,本王只是来听曲的,又不做什么。”
见此景,舞舫掌事暗暗叫苦,也不敢再耽搁,连忙让人引这两位爷去楼上。
她自己马不停蹄地喊人通知诗雅待客,然后上报坊主这里的情况。
上到二楼包间,舞舫掌事给沈无霁二人安排的位置能将下方舞台一览无余,是最好的观舞方位。
沈无霁心情闷烦,端起桌上备好的酒一饮而尽,颇有几分不醉不归的架势。
他压根不做遮掩,沈无憾在他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微微皱眉,“你怎么了?因为江敛?”
沈无霁没说话。
在沈无憾面前不掩饰,是想慢慢交托信任,但也没到能和沈无憾交心的地步。
任沈无憾自己琢磨,沈无霁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厮道,“你们下一场表演什么时候开始?”
小厮恭敬回答:“大概一刻钟后。”
沈无霁应了声,抬手将伺候的人全部打发出去。
偌大的包间里只有沈无霁和沈无憾两兄弟。
没人说话,都在各自喝酒吃点心,等下面的表演开始。
不多时,压着舞娘乐姬准备上场前,舞娘诗雅姗姗来迟。
她着一袭薄如蝉翼的青色舞裙,裙袂飘飘。
“诗雅给两位殿下请安,殿下万福。”诗雅福身,声音清脆可人。
诗雅长得小巧玲珑,妆容精致如画,但浓厚的妆容也掩不住长相中的稚气。
这样看去也不过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待人接客甜美得落落大方。
沈无霁沉默地看着她。
沈无憾开口道:“起来吧,坐着,找你是想聊下天,没其他的目的。”
诗雅面带笑意地忐忑坐下。
来时就已经有人跟她说了前面发生的事情,那位恭王像是来找麻烦的。
前些日子恭王带大军凯旋,虽然茶楼酒肆都对恭王议论纷纷,民间评价和学子的评价几乎是两个极端。
百姓们敬佩连破数城救他们于水火的恭王殿下,学子们鄙夷恭王心机沉沉,故意以和亲公主血脉玩这金蝉脱壳,引人眼目。
但不论如何,恭王是军心所至,深得帝宠。眼下连齐王都主动退让,说明恭王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动摇,是他们断不能得罪的人。
诗雅今年是十四岁,她六岁入舞舫,十岁开始表演后便被舞舫保护得极好,很少再进行待客这种事情。
她安静地坐在旁边,希望眼前的爷能把她当做透明人。
但没过多久,压着下方大戏开演的击鼓声,有人冷不丁地问:“承安侯有说什么时候抬你入府吗?”
闻言,诗雅懵懂抬头,就见那位恭王冷着脸看她。
诗雅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殿下说的这是何话?奴从未曾期望成为侯爷的妻妾,更遑论有此番承诺之说!”
冷着脸的恭王眯起眼,凶意散了一点,但依旧冷声问:“那你的卖身契在何处?”
诗雅咬住唇,双眸酝了几分水光,没说话。
沈无霁仔细看她两眼,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凭借他对江敛的了解,这不会是江敛喜欢的人,若江敛真喜欢,会留着人在这舞舫受罪?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一般有人来寻你,侯爷多久会收到消息?”
诗雅怔住,顿时跪下连连磕头道:“殿下!是奴没能将您伺候好!跟侯爷没关系!奴、奴的卖身契一直在奴手上,请您不要迁怒侯爷——”
沈无霁紧紧皱起的眉头松了些。
翻腾的醋意淡下,他甚至有些愉悦,乐呵呵道:“行了,我就问一句,你也别急,坐那吃点东西吧,脸上都没有血色了。”
诗雅战战兢兢地坐下,巴掌大的小脸皱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沈无憾看不下去,抬手丢了个手帕过去,然后扭头迷惑地看着沈无霁:“你想干嘛?”
“不干嘛,来,喝酒!”
沈无霁拎起酒壶满上,然后摇摇已经见底的酒壶,朝担惊受怕的诗雅道,“多上些酒,我和齐王今天不醉不归。然后把你们的头牌请几位出来,我想听点舒心的曲儿。”
诗雅愣了愣神,连忙应声起身去喊人。
再来的酒是一坛一坛的上。
沈无憾盯着沈无霁喝了一碗又一碗的烈酒,眉头紧皱。
他忍不住伸手按住沈无霁的碗,“喂,别喝了,当心宿醉头疼。”
沈无霁悠悠抬头看他,“不是你说的拼酒吗?你再不喝,我就赢了。”
“喝成两个醉鬼给御史台弹劾啊!”沈无憾咬牙骂一句,“你也不怕毁了好不容易挽回来的形象。”
闻言,沈无霁嗤笑一声,透黑的双眸光芒更甚。
明明已经一坛酒下肚,但只看那双幽深的眸子,瞧不出半分醉意。
沈无憾麻木道:“知道你权大势大,喝吧喝吧喝吧,大不了喝醉了我把你扛回去。”
被寻来的舞娘乐姬们也是面面相觑。
没人给他们下指令,这两位爷只顾着喝酒都不待看她们的,无奈之下,只能挑了首曲调平缓的歌当背景板。
但外面透过屏风看里面,是美女如云,纸醉金迷。
下方的舞曲逐渐柔情似水,伴着各方来客的叫好声渐入佳境。
沈无霁依旧毫无醉意,反倒是被他拖下水喝了几杯解闷的沈无憾满脸通红,酒意上了头。
沈无憾闷声道:“你怎么都不带醉的?”
沈无霁仰头又喝了杯酒,闻言,笑着瞥他一眼,“你这一杯倒有点夸张了。”
沈无憾撇撇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软垫上,扭头看下方表演。
几支曲尽,忽然有人在屏风后唤了声“殿下”。
沈无霁开口道:“进来吧。”
沈无憾迷迷糊糊回头,就见之前跟在沈无霁身后的书童走了进来。
孟平看一眼旁边老老实实奏乐跳舞的舞姬乐姬们,松了口气,小声道:“殿下,侯爷得到消息往舞舫来了。”
沈无霁眸中光芒更甚:“来了?在哪?”
孟平:“还有半刻钟就能到楼下。”
沈无霁说不出自己满肚子翻腾的东西是酒还是嫉妒,扭头抬头指一下默默跳舞的舞娘,“随便来一个陪我喝酒。”
孟平:?
沈无霁无视孟平挤眉弄眼的提醒。
他今天就要看看,江敛是为这舞娘诗雅而来,还是为着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