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见到熟悉的人, 侧头对沈无霁道:“那是南皇太子,南宫凝华。”
沈无霁眼睛一亮,顺着江敛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半散着头发轮廓似女人般漂亮的人。
他下意识眯起眸, 仔细看才借零星灯笼瞧清了那人硬朗的五官。
只是那位眉眼轮廓异常阴柔, 会使人在朦胧的光下下意识忽略他高壮的身形。
南宫凝华手提灯笼, 略一抬眸,漫不经心的视线便与沈无霁撞上了,一眼抓住小孩儿慌乱的摸样。
“无霁。”
南宫凝华剑眉微挑,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摸样散去,换上令沈无霁生暖的笑容, “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 沈无霁颤了下, 好似自己与南宫凝华相识许久,在天沈皇宫发生的那一场场只是短暂的梦般。
南宫凝华并无初见的陌生之感。
他上前几步立到沈无霁面前,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后笑了起来,然后抬手指自己身后的小屋,介绍道:“香菱说你想学骑马, 我看了下, 整个夏江城也就这块儿适合练马。马厩里养着不少品种的马,你到时候可以都试试。”
沈无霁默默听着, 或许是常有的近乡情怯, 眸中情绪激动, 嘴上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敛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淡笑道:“这是送于殿下的生辰礼?”
前方的南宫凝华微微侧头, 漫不经心瞥他一眼:“是啊,十一岁的生辰礼, 往前十份补在南皇宫,无霁寻个时候跟我回家去取。”
江敛微笑:“恐怕近段日子不行,沈周如盯得紧,殿下无法离开天沈境内。”
南宫凝华眸光微冷,“我有成百上千的方法能让无霁脱离沈周如的监视。”
江敛慢条斯理道:“却没有一种方法能让无霁光明正大的回击沈周如。”
南宫凝华原本已经转身准备往后走,闻言停了下来,冷道:“我南皇大军已至前线,随时可灭了天沈。”
江敛:“无霁不会同意。”
南宫凝华眯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江敛平静道:“开战将致百姓流离失所,无霁必不可能同意你的做法,安妃娘娘也不可能同意。”
“她不是安妃,她是南皇长公主!”南宫凝华冷喝一声。
江敛笑了笑,也不跟他辩驳称呼问题,只抬眸与他对视,“我说的是与不是,太子心中清楚。”
闪着微光的小路上,江敛和南宫凝华立足对峙。
两人一人面色冷凝,一人风轻云淡,互不相让。
沈无霁呆住了。
他卡在两人中间,不到江敛下巴高,更不到南宫凝华肩膀高,小小一个能清楚感受到自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势。
香菱也怔住不敢动,她弄不懂太子和世子怎么几句话就对上了,明明刚刚还挺好的啊。
沈无霁左看看,右看看。他左手被江敛牵着,于是硬着头皮用右手拽一下南宫凝华的衣袖,小声道:“表舅,先进去吧。”
南宫凝华垂眸看他,“无霁,只要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回去发兵灭了天沈。”
沈无霁猛地抬头望南宫凝华。
两人视线对视一瞬间,沈无霁用力摇头,“不要。”
南宫凝华隐隐不快:“为何?沈周如敢欺我姐姐和你,无非是欺前些年南皇国库空闲兵力不足!”
沈无霁皱眉:“穷兵黩武是下下策!”
南宫凝华眸光暗沉:“借口,你是还念着沈周如的好。”
“不管他对我怎么样,都不是上升到国家战争的理由。”
沈无霁用自己的大眼睛和南宫凝华互相瞪视,带着不满和失望,“两国动武,受罪的是百姓,表舅你是太子,更不能不顾百姓做个糊涂君王。”
南宫凝华盯着他看,俊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无霁不甘示弱地高仰头,瞪得眼睛都酸了也不肯眨。
兄弟俩互相对峙的场景看得香菱心中发紧,怎么一个不留神变成两位殿下对上了!
她心里急,正想着开口打圆场,忽地南宫凝华笑了声。
不是冷笑,是正常的、欣慰的笑!
南宫凝华低低着笑,笑着笑着掀起凤眸瞥一眼江敛,“行了,我允许你继续教导无霁。”
沈无霁:……?
江敛没有丝毫吃惊的样子,平静道:“太子不允许也无法,无霁现在肯定更讨厌你。”
沈无霁:???
南宫凝华扯一下唇角,特地俯下身瞅着沈无霁瞪得铜铃大的眼睛,笑道:“生气了?我只不过怕你学了承安侯府那套阴狠手辣的法子。”
沈无霁瞪得眼睛发酸,“你骗我!”
南宫凝华朝他歪歪脑袋,笑容肆意,“没骗你,我是真想发兵杀了沈周如。”
沈无霁来气了,猛地往后退一步,继续瞪他:“骗子!”
他现在才瞧清南宫凝华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一番话只是个玩笑。
但沈无霁能确定,南宫凝华刚刚说的是真心话,而现在,只是逗他玩!
沈无霁气呼呼地缩到江敛背后,不想看南宫凝华。
江敛瞧一眼躲在自己后面生闷气的人,抬眸望南宫凝华:“无霁生气了,不好哄的。”
南宫凝华挑眉:“反正我待不到一个时辰就离开,他生气也是你哄,谁让你故意顺着我的话往下演。”
闻言,江敛太阳穴跳了跳。
果然,沈无霁又蹦了起来,一边用力甩开江敛的手,一边扭头走到香菱身侧,气性更大了。
南宫凝华大笑两声,听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江敛无奈扶额:“惹他生气很好玩?”
南宫凝华笑容舒畅:“比你们这些个闷葫芦好玩。”
“你才是闷葫芦!”沈无霁探出头来怼他一句。
南宫凝华:……
他拧起眉,怀疑地瞥江敛:“你给他下蛊了?一句话都不让人说。”
这回轮到江敛笑得舒心,“因为我从不逗他取乐。”
南宫凝华‘啧’了声,走到香菱身侧,大手一抓就薅住了沈无霁的胳膊,拖也似的把他拎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用力的揉沈无霁脑袋。
沈无霁愤怒挣扎:“松手啊!”
南宫凝华:“不松,我才是你舅,不许向着外人说话。”
闻言,沈无霁抱着脑袋气鼓鼓地瞪他:“哪有舅舅上来就欺负人的。”
南宫凝华挑眉:“那送你礼物要不要?”
沈无霁谨慎:“什么礼物?”
南宫凝华指着身后的夏江城:“酒肆、青/楼、赌坊、乐坊、药铺、镖行、成衣铺子……都是我的。”
沈无霁:?!
他刷一下瞪大眼,回头去看江敛。
江敛微微眯眸:“上个月为了切断搜查线索,我把夏江城里的产业都抛售了。”
“我买的。”
南宫凝华漫不经心道,“不仅仅是你手上的那些,还有其余被吓破胆子的商户,现在我手上有夏江三分之二低价收购的商户。感谢世子的馈赠,不到一个月价值就翻了番。”
沈无霁眨巴眨巴眼睛,这算不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南宫凝华又揉一下他脑袋,在小孩不爽的瞪视下,恶劣地问:“要不要?”
沈无霁眼睛转了圈,忍了,“要!”
“这才乖。”南宫凝华的大手又伸了过来。
沈无霁忍不住了,磨磨牙,张口猛咬。
南宫凝华:“……松开!你是小狗吗!”
沈无霁:“呜呜、呜呜呜、呜——”让你老欺负我!
——
回到小屋,南宫凝华望着自己手上泛红的牙印,脸色发黑。
沈无霁牵着江敛的手跟进屋,脸上不见半点心虚,他气不壮但理直。
香菱想笑不敢笑,等三位主子进屋后才往外偷溜几步,捂着嘴闷笑。
说是闷笑,谁都能听到香菱的笑声,南宫凝华脸更黑了。
在他发飙之前,江敛压着笑开口道:“时间不多了,说正事吧。”
闹了这会儿,沈无霁和南宫凝华算是彻底熟稔起来。
沈无霁仰头巴巴地看着南宫凝华,想到表舅马上又要离开,已经开始不舍了。
南宫凝华抬起被咬过的手拍一下沈无霁的脑袋,动作没刚刚恶劣,更像是兄长对弟弟的亲昵。
他沉声道:“在说我姐姐的事之前,我想知道承安世子你知道哪些事。”
“长公主与我母亲私下有联系。”江敛拿出第一本槐安诗集,将之放到桌上。
南宫凝华望一眼诗集和沈无霁迷茫的神色,问道:“我可以看吗?”
江敛:“请便。”
说着,他将藏头诗的那几首诗标了出来,示意南宫凝华按顺序看。
藏头诗一共十二首,按作诗时间是每两个月一首,江敛私下又查了对应时间流于市集上的槐安诗,将时间对上后能斜着看到回应。
如果不知道大概时间,不对着这十二首诗去捋规律,就是对槐安诗倒背如流都发现不了秘密。
南宫凝华和沈无霁细细看过,将共24首诗互相对上,能清楚看到对话般的句子。
“十二子夜,江联凤仪”
“……”
“高随游医,已入三国”
“……”
“双木出沈,求救南皇”
“青云慈塔,佛子祈福”
“……”
“毒发无治,愿回江南”
南宫凝华指着‘求救南皇’四个字,脸色冷沉,“这个我知道,当时有人闯入阿姐旧部的家中,说阿姐中毒遭害,求他寻到我这里,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阿姐在南皇生死难测。”
江敛问:“双木是一个人?”
南宫凝华:“是无霁的乳娘之一,姓林。”
三人陷入了沉默,半晌南宫凝华道:“坐下吧,我给你们理理我手上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