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霁盘算着道:“太子皇兄选正妃, 二皇兄其实也到选妃的年龄了。”
“二皇子已被封晋王,除去个人能力外,他与太子一党算是分庭抗礼。太尉只听令皇帝,现在太尉的偏向, 基本等同于皇帝的偏向。”江敛提笔在太尉与沈周如的名字中连了根线。
沈无霁觉得头疼, 叹道:“皇位有那么好吗?这还没有摆到明面上, 就险些要了一个孩子的命。”
闻言,江敛看他一眼,提醒道:“已经有个皇子胎死腹中了。”
沈无霁一顿,想起来几乎要被他忘记的钱嬷嬷,和那个因‘猫’而小产的才人娘娘, 沉默了。
江敛淡道:“你不争不抢, 落在他人眼中就是韬光养晦。”
“你争强好胜, 落在他人眼里就是心怀不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该可怜你自己。”
“现在只是你还在行宫,若有一日宫中争无可争,他们势必会将争斗中心卷到你身上来,以你做引, 你该早做准备才是。”
沈无霁沉默许久, 最后苦笑一声:“何苦呢。”
是啊,他该先可怜可怜他自己才对。
感慨一瞬, 沈无霁收回自己泛滥的同情心, 专注拓展云际商会。
现在的云际商会已经有了两家专属镖局, 但还不够。
沈无霁计划接下来走到一城, 便设下一家镖局, 在外行商,镖局是保障。
这样想着, 沈无霁忍不住又开始打水路的注意。
陆路毕竟太慢了,沿水路走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只是现在云际商会还没碰水路运输掌控的能力。
水路处处有猖狂水贼,必须得从漕帮入手,他暂时还没那个人手去掺和,只能望着天价的水路分成抹眼泪。
四月。
本该是春忙春收的季节,天沈西北方忽然传来噩耗,已有两月无雨,牵连城镇多达十二城两府。
大旱是天灾的前兆,各方官员,朝上大臣,皇座上人顿时警惕起来,接连有急报传入京城
而后,再一月过去,西北方依旧无雨,粮食枯死颗粒无收,全国上下粮价暴涨,西北地区已经出现流民。
沈无霁收到干旱消息时心中一震。
他想到去年江敛不容置喙地确定收粮之事,心脏突突猛跳两下。
不会这么巧吧?
六月,几乎所有官员忙于北方赈灾的时候,天沈中部被一场大雨淹没了。
大雨连下了五天五夜,上游河床高抬,中游洪水冲破部分河堤,河边村落一/夜全部消失殆尽。连带下游奔向大齐的水汹涌不已,打得大齐猝不及防。
一时间,天沈、大齐两国都被天灾席卷,忙于洪涝之灾。
大雨接连不断,偶有几天停雨,似是上天给予中部百姓逃离洪水的救命机会。
有幸逃生的灾民不断地往京城逃跑,近六城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夏江不在纯中部,沈无霁立在行宫里只能看到外面连绵的细雨。
孟平进屋,低声道:“殿下,泯城山体滑坡,出现自洪涝起的第八城灾民了。”
沈无霁闭闭眼,声音低沉:“还有多少粮食?”
孟平叹了声:“我们不愁粮,主要是……运不过去,除非交给官府。可是县令昨天已经气得要上奏辞官,怕是难。”
闻言,沈无霁猛地抬手一拳砸到墙上,怒道:“平常尸位素餐也就罢了,现在这些都是人命!他们居然还敢漫天抬价,都是畜生!”
往常过路费一成已经足够了,现在直接要分五成粮食,这些就是现在江城的青天大老爷!
孟平咬住唇,也恨,“若不然,只有让戚子行硬闯了。”
沈无霁深吸一口气,“联系祁森!让他放出消息,云际商会有意赠粮却受到江城都辅及云州都辅的阻拦,商会联合捐赠的赈灾粮无法运达。”
孟平应是,转身去了。
沈无霁在原地踱了几步,扭头到齐竹院找江敛。
江敛正在看朝堂赈灾官员的信息,见沈无霁气冲冲的进来,头也不抬道:“何苦为这种人生气,你气性再大也气不过来。”
沈无霁眉头紧皱:“百分之五十的过关粮,这话他们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习惯了就好。”江敛收起文书,冷静道,“除受灾地外各地都有救灾任务,夏江的粮在你手,只要你舍得,最后是他们求你赠粮。”
沈无霁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可是、可是晚一天,就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死于异乡。”
江敛抬眸看他,“你现在只是粮商,你不是圣人,能救一个人便是积一份德。其余的,你需先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然后再去击溃那些让你无能为力的人与事。”
闻言,沈无霁沉默几瞬,然后走到江敛身边,从他手上抢过毛笔,铺平一张纸在上挥墨,写下了四个大字——
“人定胜天”
一笔呵成,锋芒毕露。
江敛在旁看着,忽地抬起手,强行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平静道:“如果你是帝皇,你要记住,舍小家保大家。灾民只是国家百姓的一部分,你不能放弃灾民,也不能因为灾民而乱了其余百姓的生活。”
沈无霁咬紧牙关,“很难。”
江敛颔首:“是很难,所以越到这种关头,你越要冷静。权衡,取舍,必然冷硬心肠才能忍受。”
“……我知道了。”
沈无霁深呼吸,学着江敛冷静下来,“我已经联系祁森,让他去制造舆论了。”
江敛颔首:“现在夏江的先稳下来,城外有许多灾民,云际商会在此施粥,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必然有更多的人往夏江来。人多就容易闹事,你让戚子行去给县令送药,让他安排好人手,不能在夏江这里乱了。”
沈无霁点头,表示知道。
江敛继续道:“云际商会带头赈灾必然会引起多方注意,你这段时间不要出行宫,让戚子行去做。若云际商会引来嫉妒,你不能心软,该停止的时候必须停止。你已经救了够多的人,剩下的不是你的责任。”
沈无霁:……
他沉默片刻,闷闷道:“我讨厌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人。”
江敛:“等你有足够能力的时候,才能去整治他们。”
他的话,沈无霁从来都是听下、记住并付诸实践。
虽然很不忍,但沈无霁懂江敛的嘱咐,他不是神仙,救不了那么多的人,现在他的能力只在夏江,那便稳住夏江的难民。
作为云际商会的代理人,戚子行早就因为那些人的无耻而练出了遇事波澜不惊的能力。
夏江县令名潘元,是新晋官员里骨子最硬的人,被江城和云州都辅无耻的要求一气,他干脆闭门谢客,只管自己夏江县的方寸土地。
戚子行带着主上的指令敲开县衙大门。
见到戚子行,守门下人小声道:“戚老板多多包涵,潘大人还在气头上,刚把两府派来的人给骂出城了。”
戚子行点点头,理解道:“换我,我也骂,潘大人也是给云际商会出气了。”
他拿出张类银票的纸递给下人,“你们也辛苦了,这是百两以下的折算劵,知道你们不能随意收贿赂,这点是云际商会的心意。”
守门下人顿时眉开眼笑,这折算劵可以在七天以内去云际商会任意购买合计百两的东西,虽然是给他们这些下人一起用的,但一百两可真不少。
现在的云际商会在夏江人眼里堪称聚宝盆和百晓生。
有啥没有的,找云际商会;
有啥不会用的,找云际商会;
想投资赚钱改行的,找云际商会;
甚至于走途无路缺救命钱的,云际商会都可能直接帮他给了,无息贷款的那种。
开始有几个人打量着不还钱,云际商会要不回来放出去的贷款,就断了与这几人三代相关的所有人进云际商会相关铺子的资格。
随着云际商会逐渐壮大,被拉黑的人追悔莫及,只能付出两倍的钱来买一个出黑名单的机会。
戚子行等云际商会的几名管事走在路上都可能被人送鸡蛋送吃的,潜移默化的,夏江人都会自豪自己这边有个云际商会。
作为夏江县令,潘元自然是自豪中的一人,而且云际商会是在他上任后才成立的,拿出去这都是政绩。在所有政策上,他都会第一时间给云际商会开快捷通道。
现在戚子行求见,潘元再气着,也不会把脾气撒到他头上。
见到眼下一片青黑的潘元,戚子行摇摇头,将提着的补品放到桌上,“就知道大人气得直上火,我带了消火的药材,让下人给您熬个药膳降降火。”
“心病难医啊!”潘元痛心道,“他们还有脸来要求我出粮赈灾,说是朝廷的任务,这层层剥扣,落到灾民手上的才几分几两啊!”
作为被克扣的主要人员,戚子行倒是平静,安抚他道:“大人,被要求赈灾的是他们,我们只用拿出合理的分量就足够了。灾民到夏江城来,咱们就管,不到,那就是他们的事情。现在反而就要让灾民闹起来,不闹就没人知道这些畜生的真面目。”
潘元长叹一声:“也罢,还是按你的来吧,这次再急也得忍,你有什么法子,细细说来。”
戚子行又道:“我这手段有些不光彩,所以还得大人点头才是。”
他将让人去散发谣言,鼓动民心的事情说出来,见潘元一脸不赞同,不出意外道:“眼下时间紧急,只有这样才能最快引起京城的注意。”
潘元沉声道:“鼓动民心一个不小心就是乱民起义,这你担得起?”
“担得起担不起,全看其余地方的官员是否有良心。”戚子行坦坦荡荡道,“我是做善事,但我也是商人,宁愿粮食烂在手上也不可能同意那样的分成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