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 沈无霁有些茫然。
道野又起身,亲自为他泡茶,边拿茶具边道:“若您有闲情,可听道野讲一讲当年我们这一群人的故事。”
沈无霁坐下, 不解地看着他。
道野娓娓道来:“长公主殿下曾有一段时间替南皇陛下微服出巡, 她游遍南皇各地, 结识了不少民间豪侠,也顺手做了不少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一次,长公主废了拦路打劫的山匪,救下几名被欺辱的妇女与幼童,其中有我的妻子。”
这是救妻之恩, 沈无霁了然。
道野怀念道:“当时我并不知道长公主的身份, 吾妻得救, 却遍寻寻不到救命恩人。大概是三年后,我无意中再次碰到公主侍女,我记得她,当时只有她一人当时的面罩落了。我想寻公主报恩,侍女告诉我她家主子做善事从不求回报, 这只是举手之劳, 让我莫放在心上。”
“之后五年,我与妻子恩爱度日, 可吾妻身体不好, 我散尽家产无济于事, 当吾妻几近无法起身的地步, 我第三次碰上了公主仪仗。”
“公主还记得我, 她让侍女请来太医,用上好的药材。待吾妻病好后, 我再去寻公主道谢,才知道公主要和亲了。”
说到这里,道野望向沈无霁,感慨道,“与其说是公主救了我们,不如说是我们这群人死皮赖脸地追随公主殿下。吾妻没能撑过第三年,我孑然一身便来天沈走商,第四次在京城见到了公主的侍女,这一次我死皮赖脸的表忠心,侍女拿我无法便回宫与公主说明了情况。”
“从这次起,我才真正成为公主的手下。”
“公主向来用人不疑,她挪出资产交给我打理,说她只分一成收益。我想着不行,哪怕公主不要,我也要将她的资产打理好,翻一番、翻两番,用来表示我的忠心和能力。”
“在天沈逗留三年,我将公主交给我的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可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宫中噩耗,知道公主急于用人。我接下了这个任务,寻到许多曾与我一样受到公主恩惠,想要报恩的人。”
“我们也学着公主一样去帮扶其余人,做时不求回报,因为能怀报恩之心的人品性必定不差,他们在料理完自家之事后会踏上与我们般的路。”
道野说完,端起茶杯喝一口水,笑着说:“公主殿下一世行善从不求回报,是真正的活菩萨,所以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开口,仍记得恩情的大家就会一呼而应。”
沈无霁垂眸,因着道野这一席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道野起身,到床边小柜子里翻找了番,然后拿着一叠文书走回来,双手递给沈无霁。
沈无霁起身接过,他看一眼写得极乱但勉强能分辨出是南皇文字的书信,抬眸望向道野。
道野:“这是您需要的秘密,不过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幼慈院院长手上。”
说这话的时候,道野似是突然放松了下来,笑容也十分地轻松。
沈无霁坐到椅子上,细细分辨信件里的内容,他只将盖有天沈国玺的文件挑了出来,其余又原封不动地递给道野。
道野微微扬眉,不解地看沈无霁
沈无霁温声道:“这些产业原本就是母亲交由您的,如今收益翻足了数倍,我只取往日百分之一的收益,其余属于您。”
“您——”道野一怔,“这些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全部抽身也可让半个天沈陷入混乱。”
沈无霁摇摇头:“无功不受禄,这商业帝国属于你们。”
他如今十三岁,以道野为首的一批人小心翼翼打理了十三年,十三年才守得这份泼天富贵,他母亲本就只取一成,他只该取百分之一。
道野捧着文书的手有些颤,他紧紧盯住沈无霁,良久后几近热泪盈眶道:“若您信我,这份产业可依旧由我们打理,公主已逝,从今后您是我们唯一的主子。”
沈无霁眸光微颤,“我并不是想——”
道野:“主子,道野现在不是报恩,而是想为公主报仇,您便当又收了批新属下。若用得顺手便用,不顺手便不用,只要报仇时让属下知晓是成是败即可。”
沈无霁望着他认真的眸子,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同意了。”
“扑通——”
道野捧着文书跪倒在地,感激道:“谢主子。”
沈无霁再一次附身去扶他,“下次莫再多礼。”
道野乐呵呵地顺着沈无霁坐下。
此番事了,沈无霁看一眼依旧在屋外游荡的几人,迈步出门,喊来香菱。
香菱快步跑过来上下看沈无霁,用视线检查他是否有受伤。
沈无霁晃晃手,“我没事,你们先去寺里休息吧,天黑了,待会儿下山路不好走。”
香菱指一下侧边的林子:“那边有山亭,奴婢几人刚刚在那里候着。”
说什么她都不愿意留主子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了呢!
沈无霁无奈道:“屋里有窗子,我看得到的,行吧,你们去山亭等。”
香菱眼神飘忽一下,她没想到屋子里能看到外面的情况,还以为会有死角呢。
没敢再说话,香菱和林家四兄弟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往那边挪。
沈无霁是觉得道野不会喜欢将手上的信息告诉除他外的人,所以香菱几人在屋外徘徊,是对道野的不尊重。
屋内的道野似是明白沈无霁的想法,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
待沈无霁关好门回过头来,道野已经麻利的将那一堆书信分成了几个部分。
道野:“殿下您看,这是天沈商行,这是大齐商行,这是南皇商行。”
三摞文书从高到低依次摆放,道野解释道:“南皇那边,公主生前都交回至太子手上了,这是后来经过发展,我们又开到南皇的商行。”
道野手上多以茶楼酒肆、粮油米当、农牧场为主,有一两家位于兴洲的码头,收益不算高,但处于产业位置的中转地带,每年节省了近半的陆运开销。
道野解释道:“属下都是以民生行业为主,养活的人越多,越有威胁作用。”
沈无霁理解的点头,却是如道野所说,道野这群人现在只想报仇,怎么能威胁皇帝怎么来。
查看商铺的时候,沈无霁猝不及防的看到江城的地头蛇,湖奉商行。
他在心里咧了咧嘴。
还好云际商会立威的时候没有选这家下手,不然真就大水冲龙王庙了。
沈无霁继续翻,几乎是翻到了天黑,才将道野手上的产业大略过了一遍。
全部讲完,道野心满意足地收起文书、
这些是他多年打拼的结果,现在奉给主子光介绍就讲了两个多时辰,自然无比自豪。
道野将文书放到盒子里,道:“明天我会将这些再誊写一遍,主子何时离开青云寺?”
沈无霁:“今夜我便去一趟幼慈院,若妥当,恐怕明日就要离开。”
道野一愣:“这么快?现在天沈正乱着,他们无暇顾忌夏江行宫的。”
“不是回行宫,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沈无霁摇摇头,直接道,“我自己也创了商行,乱中取胜,眼下正是个机会。”
听到商行,道野下意识想到自夏江城兴起的云际商会。
这个想法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道野咽了下去,主子有自己的能耐,是好事。
虽然心里有些冒酸泡泡。
道野嘀咕着一定要抓着那群老伙计们一起努力,不能被主子手下原有的人比下去了。
他心里想着,手上麻利地又将盖有天沈国玺的信件整理好,放进结实的小布包,然后将布包推到沈无霁面前,道:“这些信件自交到属下手中起就没再打开过,不过来人说这里只有一部分,合二为一才能定那人的罪。”
沈无霁神色沉重起来,抬手将布包贴身放好,起身道:“如此,我便先离开了。”
道野不舍道:“好,殿下若有事吩咐,可差人将信送到湖奉商行任意当铺,典当这袋金石子中的一粒即可。”
他又从桌子下方拎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沈无霁:“一共有百颗,等属下后日将产业誊写好了,会有人以这个为交接令专门送去行宫。”
沈无霁点头,提议道:“每月专门有各地戏文送往行宫,可混做戏文送入行宫。”
他没有提自己手下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信任道野的忠诚,而是由江敛教导数年,凡事多小心谨慎,于他于道野都要谨慎为好。
道野自然明白,现在是他再一次死皮赖脸地寻主子,而且新主子身边明显更加危机四伏,做不得半点侥幸。
首先要他表忠心表能耐,沈无霁才敢大胆用他。
思及此,道野放心了几分,最起码不用担心沈无霁往后回皇宫时行差步错。
道野亲自送沈无霁下山。
香菱几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沈无霁想起来时的侏儒和尚,问道野:“领我们上山的师父是何情况?”
道野道:“他自幼得了侏儒症,被人排挤驱赶,我十二年前行商的时候碰到他,便顺路将他安置在青云寺内。谁成想他主动皈依佛门,得名慧空。”
“青云寺的主持也是好心人,他接纳了慧空,也接纳了其余身有残疾的人,属下等人也年年往青云寺捐赠香火钱。一来二去双方便熟识起来了,公主去世后,大家转明为暗,多以青云寺为会面的地方。”
“原是如此……”沈无霁感慨道,“善有善报,此话无错。”
道野笑:“是啊,因为公主,大家都相信善有善报,做善事做实事。”
沈无霁回想一下入城时看到的捐赠榜单,道野手上的几家商行确实都名列前茅。再想一下连逃难的流民都赞不绝口的的幼慈院,他们是真正做到了慈心博爱。
一路行至青云寺,慧空师父居然盘腿坐在寺门口,沈无霁直觉他是等道野的。
道野朝他打了个招呼,“慧空,我要下山一趟,今天麻烦你了。”
慧空摇摇头,面无表情道:“无事,你何时回来?”
道野:“明天吧。”
慧空瘫着脸又问:“之后还回吗?”
道野笑着说:“不确定,大概还是跟之前一样半年回一次吧。”
慧空没什么表情,但众人都能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
不过慧空只是诵经般闭上眼睛,手指缓慢拨动着佛珠。
他轻声道:“一路顺风。”
道野便笑笑,没再说话。
路过慧空行至寺内,如慧空般对道野的即将远行表示不舍的不再少数。
沈无霁又一次见证了道野对青云寺僧侣们的重要性。
离开青云寺,道野才小声对沈无霁道:“若慧空再年轻个五岁,便与我那未出世的儿子一般年龄。”
一句话,明了慧空如此依赖他的缘由。
沈无霁回头看一眼灯火黯淡的青云寺,轻声道:“能遇见先生,是慧空和青云寺的幸运。”
道野笑了声,也道:“能遇见公主与您,是属下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