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霁低着头, 他刚刚其实是故意甩开鞭子的。
他就想看看,自己的父皇是否还记得曾真心爱过他的人。
南皇长公主前半生戎马沙场,后半生困于深宫。
在这天沈宫内,她执鞭的样子只有几个熟悉的人见识过, 其中就包括现在躲在后面一步不敢动弹的沈周如。
那些年一直入沈无霁梦中的鞭声, 现在实实在在地入了沈周如的耳。
但凡人有点良心他都该忘不了不敢忘, 现在却实实在在忘了多年前的恩怨情仇和那些客死他乡的人。
沈无霁自嘲地笑了笑,再抬头时手中长鞭已经被江敛牵了起来。
他们走到院中空地,江敛蹲下身用鞭梢缠住陀螺,然后抬手朝沈无霁道:“殿下,鞭子给我。”
沈无霁很干脆地松了手, 将鞭子丢给江敛。
江敛起身, 不太自然地示范如何抽陀螺。
他的动作并不标准, 抽了半天陀螺还在歪歪扭扭的转着,要停不停的。
沈无霁看着看着,忽然打一个哈欠,闷闷不乐道:“不好玩。”
江敛笑:“殿下试试。”
沈无霁不太乐意地瞅他一眼,接过鞭子, 又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甩了一道, 才往陀螺上抽。
长鞭抽破空气带起令人慎然的飒飒声,让围观的太监宫女们忍不住打了个寒蝉。
见沈无霁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陀螺, 江敛才望向沈周如, 低声地说:“陛下, 若无要事还是不要打断殿下为好, 若殿下发狂, 在场众人人多眼杂怕是不好收场……”
沈周如叹了声,如慈父哀叹道:“也罢, 你陪着他吧。”
江敛颔首,又道:“殿下也受不得刺激,他在行宫时曾手撕了几只不慎传入戏台子的兔子,殿下力气很大,不是来几个人就能压住的。”
沈周如眸光颤了颤,语气凝重:“既然如此,这开云轩的人就撤一半。”
“孙云海,传旨,此后无朕手谕,他人不得随意出入开云轩。”
孙云海提醒道:“皇上,七日后是皇后娘娘的寿诞……”
他点到为止。
沈周如皱起眉:“寿诞人多混杂,无霁受不得刺激的话到时候露个面便离开吧,想来皇后也会心疼无霁。”
孙云海:“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在凌厉的鞭声中,沈周如匆匆离开,不敢看一眼熟练挥鞭的沈无霁。
沈无霁一直在沉默地抽着陀螺,任由李嬷嬷和王汉来去匆匆的安排人手,他的眼中都只有呼呼转的陀螺。
等候在院中的宫女太监人数明显减少后,沈无霁才缓缓停了手,让鞭梢垂在脚边。
他盯着木陀螺看,眼神在陀螺上游离。
“殿下,该用膳了。”王汉小步子靠近,他嗓音沙哑道,“世子说他明日再来看您。”
沈无霁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王汉。
王汉并不害怕,半弓着腰,恭敬道:“请您用膳。”
沈无霁盯着他看,不动弹。
这三年的药材不是白学的,有些药就算用香料掩饰得再好,吃到口里也能分出来一二。
但三年过去了,这开云轩的小厨房早已归王汉所有,他要放什么,饭菜里就有什么。
沈无霁声音又凶又哑:“我!不!吃!不好吃!不吃!“
王汉依旧恭敬:“是,奴才一刻后再来询问您。”
沈无霁暴躁道:“我说了不吃不吃不吃!”
王汉恭敬且平静:“是,奴才明白。”
说完了,他也不动,就和伺候用膳的下人端着饭菜站在旁边。
和王汉的平静不同,旁侧的下人战战兢兢,端久了根本撑不住手臂,很快就摔了一盘菜。
“啪——咔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饭菜连碗筷摔到地上,失手的小宫女趴在地上不住颤抖着求饶。
沈无霁冷着脸不说话。
王汉平静地替沈无霁做决定:“把她拖下去,堵了嘴乱棍子打一顿,还活着就丢出宫吧。”
“不要、不要!求求殿下!我不是故意的!不要——”
小宫女挣扎着被侍卫拖走。
沈无霁拧起眉,不爽地瞪王汉:“你很吵!”
王汉恭敬道:“是,奴才自请掌嘴。”
掌嘴?
沈无霁心中一阵郁气,在王汉抬手要自掌嘴的时候,沈无霁的鞭子‘刷’地一声抽到王汉身上。
一鞭见血。
王汉被抽倒在地又快速地爬起来跪好,脸上表情全程不见丝毫波动。
旁边伺候着的宫女太监噼里啪啦地跪倒在地,手中盘子没端稳的碎了一地,顿时又响起哭着喊着的求饶声。
“给我安静!”
沈无霁不爽地低吼一声。
他甩起长鞭,鞭梢对准王汉,骂道:“你逼我!江敛都不逼我!我讨厌你!”
他话音还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儒和的惊讶声:“这是怎么了?乱糟糟的。”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又连忙往门口行礼,口中喊着:“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沈无霁甩着鞭子回头,脸上带着不爽和无趣,凶恶的视线死死盯住太子。
太子沈无非走到门口,第一眼就对上了沈无霁嗜血般的眼睛。
他下意识停住抬起的步子,心中大惊,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凶狠毒辣的沈无霁和往日天真纯良的人联系起来。
沈无非的迟疑和震惊全部落入沈无霁眼中。
沈无霁甩开鞭子,又‘啪’地抽了一鞭,面无表情地看沈无非。
沈无非怔愣几瞬旋即恢复儒雅,温和道:“三皇弟,还记得我吗?”
沈无霁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
沈无非牵起唇角笑道:“看来是不记得了,没事,重新认识就好。我是你大皇兄,沈无非。”
沈无霁缓慢地眨一下眼,甩向沈无非的鞭子收了起来,但依旧冷冰冰地不理人。
就在院中安静得可怕的时候,去安排开云轩用度的李嬷嬷赶了回来。
瞧见院中剑拔弩张的情况,她愣了愣才半蹲下身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沈无非回头看李嬷嬷,抬手关切道:“嬷嬷不必多礼,您快去照顾无霁,我瞧着院中情况不算安宁。”
李嬷嬷‘哎’了一声,快步走进院中。
见到李嬷嬷,沈无霁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愉悦起来,他不高兴地告状:“嬷嬷!他逼我吃饭!”
这个他,沈无霁直接指向王汉。
李嬷嬷一点一点靠近沈无霁,小心地接过鞭子,笑着安抚道:“殿下,不吃饭可是长不高的。来,殿下不爱吃小厨房的饭菜,嬷嬷专门去御膳房给您要了个厨子来,他会您之前吃的那些菜式呢!”
说着她拍拍手,一小队人从院子外绕了进来。
跪在地上的王汉终于忍不住抬头。
他不解地盯住李嬷嬷,平静的面具裂了几道缝。
李嬷嬷不理他,双手握住沈无霁的手,说说笑笑地便将发狂的小狼崽引入了主屋,留下外面一众人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敢相信被李嬷嬷温言细语带走的人,刚刚还发狂抽了王汉。
屋内,沈无霁低声道:“嬷嬷,这不是公然和王汉作对吗?”
李嬷嬷笑一声,也小声道:“殿下您放心,我啊,刚刚碰到了孙云海。刚说一句您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昨天就吃了点糕点,他便急了,皇上也急了,直接让孙云海带我去选厨子。”
沈无霁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刚刚有个小宫女被王汉治了,您待会儿去看看,能送出宫就送出宫去。”
李嬷嬷点头,拍着沈无霁手背宽慰道:“殿下先歇着,外面的我和香菱去弄。”
对于李嬷嬷、香菱和小盒子,沈无霁很放心,扭头就回房睡了。
外面吵吵嚷嚷,估计是在安定新的厨子。
沈无霁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听到外面忽然吵了起来,一声高、一声低的,细听是李嬷嬷的声音。
他坐起身,揉着太阳穴清醒过来,有点难受地找水喝。
昨两天都没吃好,今天午膳又没吃,几乎饿得没力气,睡觉也睡不安宁。
刚给自己倒了杯水,香菱端着香喷喷的面条走了进来。
沈无霁闻到香味直接眼睛放光,啪一下坐到桌旁看着香菱。
香菱偷笑道:“殿下饿坏了吧,这是新来的厨子煮的面,口味很清淡,什么香料都没放。”
放不了香料,自然就加不了其他的东西,毕竟沈无霁只是呆不是没有味觉,还是个对吃食很挑的傻子。
沈无霁笑眯眯地举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边吃,沈无霁边含糊地问道:“刚刚是谁在吵架吗?我好像听到李嬷嬷的声音了。”
香菱点头道:“李嬷嬷和王汉吵起来了。”
沈无霁抬眸,谨慎地望一眼窗外,“这样太明显了。”
香菱放低声音问:“殿下,您还记得小厨房之前的掌厨是谁吗?
“之前的?”沈无霁放下筷子,皱眉道,“之前那位折了手臂,反正肯定不是现在的。”
香菱颔首,小声道:“去御膳房挑厨子的时候,有人开玩笑道开云轩之前的厨子就在里面,说不得还能再挑回来,那位掌厨似乎是被王汉弄走的,如今在御膳房打下手。”
沈无霁一怔:“能打听到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香菱摇头,“不知道之前,但我想,估计是王汉挑这挑那无中生错,这才把人逼走的。刚刚李嬷嬷就是在为这事和王汉吵,毕竟开云轩的掌厨还在,刚来的那位厨子只能做副手,他已经被王汉挑刺挑得想离开了。”
“挑刺?”
沈无霁看一眼几乎没有油水的面条,“这碗面?这能挑什么刺?”
香菱:“多着呢,调料多少,菜叶大小,面条粗细……王汉拿宫中规矩说事,怎么说都有理都要规矩,李嬷嬷快烦死他了?”
沈无霁:……
也难为王汉能把零零散散几千条的宫规背得滚瓜烂熟。
他淡定地继续吃面,边吃边道:“挑去吧,但凡他下药不那么明目张胆我都忍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汉爱咋地咋地,大不了发个疯。
入夜。
李嬷嬷骂骂咧咧地走进来,见沈无霁还在试图用蛮力扯开九连环,她眼角抽了抽:“殿下,您可别弄坏了,往后两月还要用这打发时间呢。”
沈无霁都准备拿蜡烛烤这玩意儿了,闻言笑着说:“李嬷嬷,王汉又说什么了,都把您气得直骂人。”
“左不过一句又一句的宫规。”李嬷嬷摆摆手,提起来又气,“偏生他说的都没错,奴婢带回来的那群人硬生生被他赶跑了一半!”
“无妨,剩下几人不让王汉摆弄得那么顺畅就行。”
九连环被沈无霁放到一旁,他端起茶杯,抿一口几乎没有茶味的水,慢悠悠道,“七日后是皇后娘娘的寿诞,我带香菱和小盒子去,这开云轩就交给嬷嬷了。”
他的话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李嬷嬷视线往王汉住处的方向晃一下,心照不宣地笑着点了头。
七日内,江敛只入了两次宫,据说是太傅们都去宣政殿苦口婆心地闹了番,说什么都不让江敛继续在三皇子身边蹉跎岁月。
沈周如允了。
现在正是用人时候,哪怕太傅不开口,他也要找个机会把江敛要回来。
第二次入宫,江敛将借沈周如势力查到的所有东西都给沈无霁备份了一遍。
沈无霁听得一愣一愣,“你这是去当暗卫了?”
“太子、二皇子、五皇子在私下斗得热火朝天,皇座上的那位自然要万分关心,他手下人都不是白干事的。”江敛捧着茶杯微微一笑。
笑得沈无霁发凉。
就眼前的这一份份内容,他的好二哥在江敛面前早就裸成不着一物了。
江敛点一点晋王妃的名字:“这位公主比你我想得更有能耐,她是带着挟天子令诸侯的使命而来,恐怕要不了多久,晋王府就要改名为大齐府。”
沈无霁捻起那一张纸细细看去。
自晋王妃入府至今,府中大半管事下人都被换了一遍,连沈无忧的门客都多了不少生面孔,抽丝剥茧看去,这些人祖祖辈辈与大齐都有关系。
既然这些内容都被呈到了龙案上,说明晋王已经从夺嫡大队里遗憾出局了。
沈无霁托着下巴,目露沉思:“就算二皇兄没发现不对,那皇贵妃呢?他的外祖父呢?能走到如今的高度,他们不可能一点敏锐度都没有。”
江敛:“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发现了选择放纵,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高呢?”
沈无霁扯一扯唇角:“他们不要命了?”
江敛笑:“自古都是要钱要权不要命。”
沈无霁叹了声,“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管。”
“好,那就让太子和柳国公斗去。”
知道沈无霁不想掺和兄弟阋墙的事情,江敛也不打算让沈无霁硬捡这一场争斗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