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海在心里翻一个白眼, 低声下气地说:“陛下连夜未眠,奴才实在不敢再扰陛下休息,昨日江统领已经将殿下送回开云轩,太医查过后说殿下没什么大碍, 皇后娘娘便未再惊扰陛下了。”
沈周如怒气难消, 听到这里他陡然眯起眼, “太医?谁寻的?”
孙云海:“是皇后娘娘。”
沈周如缓缓攥紧拳头,又问道:“唤的谁?”
孙云海:“齐太医。”
齐太医是沈周如指定为沈无霁调养身体的人。
沈周如这才散了杀意,回到龙椅上坐下,冷声道:“传齐太医。”
……
宣政殿审问太医的时候,沈无霁躺在床上玩九连环, 见江敛来, 他无聊道:“他之前给我下的毒真查不出来吗?”
江敛:“查的出来是一回事, 报不报是另一回事。”
沈无霁:?
他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盯住江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有什么事居然是我不知道的吗???
江敛按住他往自己这边伸的脑袋,“祖父是齐太医的启蒙师父。“
沈无霁挑眉:“有这层关系在,为什么他还敢选齐太医啊。”
“可能是对他自己的魅力过于自信吧,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查到四十多年前齐太医身为流民时发生的事情。”
江敛摊手,慢条斯理道:“而且比起医术, 齐太医更擅长伪装。他会帮沈周如做所有的事情, 但只要和祖父有关系,或是祖父开口让他帮忙, 他都在所不辞。”
说到这里, 江敛掩了句话。
所以当年是他母亲自愿服毒, 没让齐太医左右为难。
沈无霁眨眨眼, “这叫滴水之恩, 涌泉相报!”
果然应了那句话,在皇宫得罪谁都别得罪太医, 这可是要命的活计。
几十年的效命,除非证据确凿,沈周如不会去怀疑齐太医对自己的忠心。
齐太医在宣政殿禀报沈周如,明里暗里参与这件事的人在外观望。
待齐太医离开了宣政殿,沈周如立刻宣召司天监入宫,一番细谈下,孙云海领着圣旨悄悄出了宫。
沈无霁好奇问:“孙公公出宫干嘛?”
江敛:“找大师。”
沈无霁沉默:“……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江敛又拍一拍他脑袋:“这皇宫做了亏心事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其余人怕是连门都不敢出。”
沈无霁讽刺地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孙云海从京城龙泉山寺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以为天祈福的名义带进了皇宫。
沈无霁正百无聊赖地和江敛大眼对小眼,门外的小盒子突然大声道:“参见陛下!”
闻言,江敛收回视线站起身,手上作势摆出将书放在桌上的动作。
沈无霁直接平躺到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垂下来的流苏。
几瞬后,沈周如慢步踱了进来。
江敛朝他行礼,正待说话,沈周如抬手示意他起来,低声道:“无霁如何了?”
“殿下不吃不喝地躺着,要么是望着不知道哪一处笑,要么就是突然抓住被子把他自己全盖起来,然后发抖。”
江敛一板一眼地说。
沈周如瞬间停止了往前走的趋势。
他看一眼身后双手合十的师父,“道则大师,劳烦了。”
道则微微朝他行礼,然后小步子走到床边,细细看沈无霁盯着流苏面无表情发呆的样子。
沈无霁克制着想往道长身上飘的余光,他被盯得心里犯嘀咕——
这大师不会真能看出来吧。
江敛站在道则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做木桩。
沈周如等人都躲在后面,紧张地看道则动作。
片刻后。
道则转身,先看一眼木桩似的江敛,然后朝沈周如微微颔首:“陛下,三殿下多是撞见了已逝者的魂魄,做法事或可令您安心。”
沈周如眼皮微跳。
他强笑道:“那就劳烦大师了。”
道则行了一礼,又道:“殿下需要安静的环境,让一位熟悉的人守在旁边即可。”
沈周如下意识瞥一眼江敛。
道则微笑着补充:“陛下是真龙天子,或许——”
“朕还有国事要处理。”沈周如直接打断他的话,严肃道,“就承安侯世子吧,你与无霁熟悉。”
江敛跪地,“臣遵旨,定不负圣意所托。”
沈周如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与其说是走,那匆忙和不愿停顿的模样更像是逃跑。
房中几人目送着沈周如离开。
待确定沈周如已经离开开云轩后,道则大师回头看向江敛,忽然笑道:“比起床上躺着的三殿下,或许世子更适合做场法事。”
床上躺着的三殿下:?
竖起耳朵仔细听。
江敛面色不变,淡道:“道则大师何出此言?”
“阿弥陀佛。”
道则大师长念一声,娓娓道来,“世间万物皆有轮回,若有执念,同十世功德换一场还愿也在所不惜。”
江敛垂眸,轻笑一声:“执念在此,无怨无悔。”
道则大师颔首,又道:“还望施主多做善事,莫辜负一场修行。”
江敛双手合十朝道则一拜,“多谢大师指点。”
沈无霁:……?
他终于忍不住换个动作,盯住江敛的神色。
这是什么云里雾里的对话,怎么感觉眼前这两人才是鬼上身了呢?
瞅见沈无霁的暗中观察,江敛侧头朝他道:“起来吧,你也瞒不过道则大师的。”
闻言,沈无霁顿时一骨碌爬起来。
他盘腿坐好,精神奕奕地望着道则大师:“大师,您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呀?”
道则大师朝他笑:“天机不可泄露,时机到了,殿下自当清楚。”
沈无霁:……
无趣!
他咧咧嘴,带着控诉,“您这是在我跟前钓了根胡萝卜还不让我吃呀。”
“哈哈哈,殿下不必多想,先将眼前的事情解决好了,其余事情自然会陆陆续续浮出水面的。”道
则爽朗地笑了笑,又道,“宫中佛塔贫僧也曾来过,如今守佛塔的佛子是贫僧师弟,两位今天花时间收拾一下,一道过去吧。”
说完,道则朝沈无霁和江敛各拜一次,转身出了门。
沈无霁怀疑的视线便落到江敛身上,纠结半晌问道:“你真是神算子转世?”
江敛好笑道:“他逗你的,听不出来吗?”
沈无霁挑眉:“你觉得我信他还是信你。”
“你信我。”江敛毫不犹豫道。
沈无霁撇嘴:“无趣。”
他在床榻上打了个滚,懒洋洋地伸手让江敛给他穿衣服。
江敛摇摇头,拎起外袍在沈无霁的嗷嗷叫中把他裹成球,裹得沈无霁连忙抢过衣服自己穿。
深夜,沈无霁如木偶般被禁卫们抬上轿子。
江敛在轿旁随行,道则大师站在他身侧,时不时轻声询问沈无霁白日的情况。
论编东西,江敛能把有的说成无的。
夜色昏暗,万籁俱静,江敛清凌凌的声音不时响起,让森森黑夜更阴森了几分
除了几个知情者外,其余人越听越觉得三殿下就是鬼上身。
安妃是被人害死在火场里的,所以她的鬼魂才一直没离开。
众人不寒而栗。
沈无霁原本在轿子上坐得昏昏欲睡,现在愣是被江敛闹得笑醒了。
趁着森森夜色,沈无霁被送入宫中佛塔。
佛塔旁侧的静思堂,沈无忧立在窗边死死看着外面模糊的动静。
江敛似有所感地回头,视线落在静思堂熄灯后昏暗的窗户。
佛塔门轰隆开启,又轰隆隆地缓缓关闭,将那毒蛇般凶狠的视线阻挡在外。
这场法事要举行三天三夜,沈周如声称国事繁忙不便时刻守在佛塔。
他将孙云海派来监视,皇后那边也派了个贴身侍女过来候着。
六宫宫殿皆是宫门紧闭,遥遥观察着佛塔里的动静。
外人以为佛塔内是紧锣密鼓的法事仪式,实际上进入佛塔后,沈无霁就由佛塔中原先的佛子接手了。
皇后贴身宫女怔愣地问孙云海:“不是自龙泉山寺请来的大师吗?”
孙云海一脸肃然:“师父们做事自有其道理,你我在旁看着就行。”
宫女不敢再做声。
佛塔是内、中、外三层。
随着佛塔升高,进入每一层都要往上攀爬楼梯,内里空间逐渐减少,也逐渐重要。
“贵人们常在第一层礼佛祈福,第二层是平日僧人们上早课念经的地方,第三层内藏经书与祈天台,若非陛下或佛塔中特殊需求,不会开启。”
为江敛引路介绍的是佛塔中资历最高的心悟大师。
沈无霁早已被送到第三层呆着,开始了他对第三层的搜索。
现在心悟带着大家详细看佛塔情况主要就是为了帮沈无霁拖延时间。
孙云海和皇后贴身侍女在佛塔一层和二层转了接近一个时辰,道则带着法事该用的东西进入佛塔。
见到道则,心悟朝孙云海道:“孙公公,可以先去看看三殿下的情况了。”
“奴婢去吧。”
李嬷嬷接话,在孙云海的同意下带着香菱和小盒子往三层走。
其余人则自觉的下至一层。
第三层。
李嬷嬷三人站在楼门前抬手敲门,三长一短,如同木鱼般的实木敲门声缓缓传到里间。
三声之后,李嬷嬷推开了门。
入门。
佛塔第三层类似藏书阁摆设,到处都是整齐有序的书架。
沈无霁正像游魂一样,在书架中来回游荡。
见到李嬷嬷三人,沈无霁朝他们招手,“来得正好,跟我一起解密。”
三人:?
沈无霁叹了口气:“书太多了,佛像也有不下十座,一个个翻要翻到天荒地老。”
小盒子:“心悟大师会不会知道?”
“我问过了,他说只知道书架上有,佛像底也有。”
沈无霁说着抖出从道野和陈如平哪里拿到的信,里面有几份佛经和信夹杂在一起,道野说他母亲生前叮嘱这几封与佛塔有关。
沈无霁顺着佛经指示的经文挨个寻去,在书中发现类似藏宝洞的残页,几张拼起来直指一楼的佛像,那里的做法事将其余人赶出去后才能寻。
现在还有一张。
沈无霁只能确定剩下的在历来贵人祈福的佛经中,他刚刚已经将自己母亲抄写的佛经翻了一遍,没有收获。
听完沈无霁的分析,李嬷嬷三人立刻划分安排,一人寻一部分。
原本他们主要寻南宫蓉与去世之前的佛经,但翻了个底朝天,什么收获都没有。
沈无霁正头疼的时候,心悟等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似是在给道则介绍佛塔第三层的情况。
李嬷嬷三人对视一眼,连忙开始收拾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佛经,沈无霁则扭头窜回专门供他休息的木床榻。
心悟的声音逐渐清楚:“佛塔第三层原则上不开放,哪怕是陛下亲临也只会进入第二层,只有祭天大典巡过祭天台后,方会开启第三层请佛。”
江敛声音响起:“第三层空间似乎很大?”
“第三层也是划分成了三个部分,藏经阁,立佛堂,祈福台。殿下现在在祈福台休息,若非必要之事,各位这几天还是不要进出打扰为好。”
“……”
人群行走的声音逐渐变远。
沈无霁在木床榻上翻一个身,视线定定落在自己身下除了木床榻外空无一物的祈福台。
这个地方,听上去基本没人会来的样子?
沈无霁猫似地无声落地,沿着祈福台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弧形轮廓行走敲击,一圈下来敲出了三处空鼓声,都在柱子旁。
佛塔三层基本上不开放,平日能进去祈福台的只有皇帝,但皇帝一个人会闲得没事把这旁边都敲一敲走一走吗?
沈无霁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就近挑选一处蹲下开始撬地砖。
旁边还在翻找经书的三人听到动静,一脸奇怪地围了过来。
沈无霁头也不抬道:“那边还有两根柱子,看到了没?都去敲一敲,里面估计藏了东西。”
闻言,三人精神一震,分了分手头可以用来撬地砖的东西就冲了过去。
一阵摸撬敲打,沈无霁这边的地砖初见端倪,依稀可见下面的一拳大小的空间,砂石凝成了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被掩在砂石下的盒子。
——一个由石头制成和石砖融为一体的盒子。
沈无霁屏气凝神,将石盒子拔了出来。
匕首一撬,石盒子‘咔嚓’一声裂出口子,露出里面玉纂而成的半只虎头。
兵符!
上刻国印属于帝王的那一枚。
沈无霁倒吸一口冷气,忍住心悸仔细查看兵符上的花纹,大部分能和文书里的对上。
只是兵符裂缝不对外展示,只有皇上要调兵遣将指派大军时才会和领将手中的兵符核对,并不能确定这就是真的。
不过能被藏在这里,真的假的似乎早就有定论了。
他将虎头拿出来,手中兵符沉甸甸的,心中如波涛翻江倒海。
为什么这里会有兵符?
还不等沈无霁细想现在坐上这位没有兵符是如何调兵遣将的时候,另两处柱子下都发出了惊呼声。
“殿下——”
小盒子声音都在抖,“您快看!”
沈无霁收起兵符快步冲了过去,一眼看到小盒子手中几乎要被鲜血浸透但依旧能见上面字迹的绢布。
“吾,天沈太子沈周祝。以吾血控告吾弟沈周如,勾结外匪,毒杀吾妻、吾子,通敌卖国,私铸国印、兵符——”
“……”
血书很长,沈无霁屏住呼吸一晃到底,清楚看见那代表先皇太子沈周祝的太子印。
“殿下……”
旁侧人看得清楚,小盒子欲言又止,“这,是真的吗?”
沈无霁沉着脸,“今日之事,你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是。”
小盒子连忙应声。
另一侧的香菱和李嬷嬷也挖出东西了,她们蹲在原地,半晌没敢出声。
沈无霁走过去,这个洞比前两个都深,一眼能看见洞里的东西,是道明黄圣旨。
他缓缓打开圣旨,静静看着上面的内容。
——先皇诏书。
先皇共有七子,沈周如是第三子,除先太子外还有嫡次子即五皇子。
选嫡还是选才这个问题历来争论不休。
只是当时先皇太子失踪,先皇也垂危不醒。二皇子回京路上被匪兵击杀,沈周如拿着先皇诏书临危受命登上了皇位。
后来沈周如登基大典,京城有传看到了先太子的踪迹。
不少先太子党散出人手去找,结果却在悬崖下找到先太子的尸首,尸首旁落了枚沈周如的皇子玉佩,这枚玉佩让沈周如登基后的掌政之路变得困难重重。
五皇子还活着,他一直认为是沈周如残杀父兄伪造诏书,民间常常谣传四起。
在这一党派的攻讦下,沈周如隐忍数年才找到机会,将先太子党与先五皇子连根除了个干净。
而现在沈无霁手中的诏书,写明了嫡次子五皇子顺位继承。
一半虎符,一份血书,一份先皇诏书。
沈无霁只觉得手中东西异常烫手和沉重。
来时他设想过可能出现的东西,但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触目惊心。
“殿下……”
香菱迟疑道:“楼下还有一份,那该是什么?”
“不知道。”沈无霁叹了声,“我总以为原先的东西已经足够令我麻木了,现在只怕还不到十分之一。”
这些东西,沈无霁不敢放在他处。
李嬷嬷快速缝制了一个贴身包裹,供沈无霁将东西牢牢放在衣里。
大家将地板恢复原状,各自散开。
等江敛甩开其余人回到三楼时,沈无霁已经没啥心情和他商量扮鬼吓人的事情了。
江敛看一眼沈无霁摆出来的三样东西,眉峰微挑:“难怪他要这般打压武官将领,原先接触过兵符的现在都赋闲在家了。”
“他手上的是假兵符?”
“或许吧。”
江敛不甚在意道,“兵符只是一种象征。在军中,兵符是兵符,领将是领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