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粮草一案相关官员处理的圣旨下来了, 江敛微微皱眉,望向一脸快意的柳国公和平静垂眸的沈无憾,没有说话。
柳国公并不甘心放弃这样重创太子的机会,他也或许听进去了江敛的提醒, 只不过那些不轻不重的官员被放过, 但有几个重要位置上的太子派系官员依旧被换掉。
其中包括玄州主将。
换上了柳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原玄州临城守将,钱孙兵。
这人江敛知道,也听海隆骂过,人品不行,无情无义, 踩着自己同袍军将的尸体往上爬, 狠且自私, 就是一头冷血的狼。
但就身份而言,这是最适合将柳国公在军中威望继承下去的人。
江敛微微阖眸。
若这些事彻头彻尾都是太子的阴谋,那玄州主将是不是也在太子的算计之内?这些被推出来的人,是否是太子的弃子?
他有太子私兵的联络方式,其余人不知晓。
他不信任五皇子, 不可能对他和盘托出。
五皇子信任柳国公超于他, 所以不能全然听他所言。
造化如此。
江敛平静地随众官跪地接旨。
九月。
柳国公门生钱孙兵上任第一个月,玄州乱, 乱兵起义, 官道被劫。
沈无霁等人作为被派去玄州帮忙镇压的兵, 刚到玄州就差点对钱孙兵破口大骂了。
身为守城主将, 你他娘的两万人打不过对面一万人就算了, 粮草呢?!
你逃跑的时候把两万人的粮草丢人贼窝了?!!!
作为家在玄州的玄州人,凌浩风这翩翩公子都隔空把钱孙兵骂得狗血淋头!
他大骂道:“钱孙兵让我父亲和外祖父联合其余商民出钱赎粮!”
关益拳头捏得咯吱响, “风行镖行运镖时亲眼看见钱孙兵弃粮逃跑,然后被钱孙兵威胁一个字不许对外说,不然就要镖局上下的命。”
张草木冷笑:“那你还说,不要命了?”
关益面色阴沉:“让这种人当守将,玄州人迟早没命。”
孙平生坐在一旁安静磨刀,但他周身气势低沉,带着杀意。
他母亲就在玄州城外的村镇,生死未卜。
沈无霁望着紧闭的城墙门,一言不发。
张草木看他:“怎么了?被气无语了?”
现在是修整时间,他们围在一起,旁边人都隔得远,听不到他们说话,不然他们也不敢在这大骂钱孙兵。
沈无霁望向他们,眸色暗沉,“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谁?”
“钱孙兵。”
“???”
大家面面相觑,不懂沈无霁的意思。
沈无霁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钱孙兵再差劲也知道事情轻重。
柳国公再用人不慎,也知道现在沈无憾举步维艰,不可能推一个二傻子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这个人选,柳国公必然是十分信任并且很好拿捏,还能派上用场,总不至于愚蠢至极。
那么换个思路。
若他是太子皇兄。
他故意失踪了半年时光,引诱五弟露出破绽
最后即将回归时要怎么给予五弟致命一击呢……?
假如,他是说假如。
假如这个钱孙兵,早已不是柳国公的人?
钱孙兵越差劲,闹出的乱子越多,柳国公越被动,齐王用人不慎的罪名越重。
若此时再出些事情激起民愤?
沈无霁猛地抬头,望向城墙,眉头紧皱。
他的不安在今夜得到了证明。
来支援的五千大军歇在外围。
正入夜,夜色宁静时,似是大火升起的烟雾笼罩了大半个玄州主城。
营外有人大喊:“守城将士拼死传信!贼兵入城了!贼兵入城了!”
沈无霁猛地翻身起。
张草木、关益、凌浩风、孙平生转眼准备就绪。
五人冲出随着狂奔的人群找副将安连杰集合,这次支援便是由他带队。
玄州城现在还是风平浪静之向,若非一个浑身是血的守城将士拼死赶马来报,谁也没料到贼兵会是从城中打至城外。
这或许意味着城中早已沦陷成为贼兵的巢穴。
安连杰神色冷凝,他回头在身后人群中挑选一番,沉声道:“季吴生!你们去城中打探,查明情况立刻返回不得逗留,其余人,列阵!”
在来时,乌兴旺叮嘱安连杰,在必要时刻可以让新兵担起大任。
这一年来乌兴旺对季吴生小队的关注如何,安连杰是看在眼里的,眼下需要一支攻守兼备的小队潜入城中探查情况,再不动声色的出来——
这种程度,哪怕老兵都没办法保证全身而退。
但季吴生五人在往日战役中表现皆可圈可点,又有三个玄州主城土生土长的孩子,值得安连杰去赌一把。
沈无霁五人丝毫未曾犹豫,装好家伙就往外冲。
离开前,安连杰喊住沈无霁,严肃叮嘱道:“成就成,不成直接回来,你们还是新兵,被给自己担多大脸面似地不死不归,听清楚没!”
先前这五个家伙每一次都拿命去搏,愣是在军中老兵当道的情况下博出个拼命五郎的称号。从军,搏,可以;拿命博,绝不行!
之前还只是几千人的镇压战就让他们野性难寻,眼下是数十万百姓的守城战,安连杰只怕他们拿自己的血肉开路。
沈无霁亦严肃回:“明白!”
安连杰颔首:“去吧,要是再敢拿命冒险,军棍伺候!”
沈无霁五人:……绝对不会!
扭头就蹿,绝不给副将再训人的机会。
看着如猎豹般离开队伍的五人,安连杰眉头紧皱松了松,回头去指挥队伍集齐前进往城门逼近。
城门边,微微掩开的城门缝隙能看到里面不停走过的巡城军,和远方浓烟弥漫的地方。
而往上看,城墙正面处少有几人在站岗,但黑漆漆的,火把也没亮几个,只能看到有铠甲晃动的影子。
张草木遥遥看一眼城门的结构,快速窜到沈无霁身边,低声道:“不对,城门根本没有关严实,留了一个人的缝隙。”
沈无霁问三个土著:“除了城门,有其余入城的口子吗?”
孙平生:“有,护城河,护城河下有个进城的缝隙,我经常从那偷溜出来。”
他们五人都会水,护城河于他们而言并不难。
沈无霁:“当地人都知道吗?”
关益:“这十来年的小孩子应该都知道,是近几年才有的缝隙。”
沈无霁:“有明显的地标方便集合吗?”
凌浩风:“入城左转直走百步后有家药铺,旁侧是晒谷场,可以在那汇合。”
沈无霁颔首:“好,我和草木爬墙入,你们三人从那缝隙入,若是那道缝隙被发现了就说是当地人,其余听浩风指挥。”
“是!”
五人兵分两路,现在确定城门能放贼兵进出城,还需要排除天上、水下两条路。
沈无霁带着飞爪,他和张草木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倒数三声,同时将飞爪扔上无人守岗的城墙死角处。
两人飞速上墙,落入城墙,第一眼全是已经昏迷的士兵。
蹲下身试探了下脉搏,两人皱起眉,士兵们都死了。
张草木掩在石柱后往侧边看,然后给沈无霁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这边有人巡逻。
沈无霁撑住石墙往下看,见下方街道集市上零零散散站着人,大家都望着起火的州府衙。
旁边不时有些穿着铠甲的人路过,与守城将士的打扮并无二致,他们并未在民众中引起混乱,除了火灾外,玄州主城没有任何异常。
不过什么时候守城将士不守着城墙反当起巡城兵了?
天沈各州巡城和守城士兵有严格规定,百姓们不了解也就罢了,瞒不住自城外潜入的兵。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起飞爪沿着石砖阴影往下攀爬。
他们五人中张草木最灵活,速度最快,耳聪目明擅斥候。
凌浩风大局观强,饱读兵书有指挥意识,擅沙盘推演、马上作战。
关益自幼行镖对敌嗅觉敏感,直觉强,擅野外埋伏、左右手双兵作战。
孙平生闭气时间长,擅水性,经常从水中打对方措手不及。
而在他们眼中,沈无霁什么都会,这个会是擅长的地步,随便拉出去一样便能吊打军中大部分人。
不过沈无霁有自知之明,他的擅长多是经验的累积,他最擅长的应该是江敛多年培养下训练出来的识人用人能力。
凡是他发掘培养出来的人与事,绝不疑。
现在潜入城中侦查,是张草木的擅长。
他观察好路线直接带着沈无霁往下跳,沈无霁毫不迟疑,分毫未差,两人顺利躲过自地面而来的一波波侦查。
“入城,左转,直走百步,晒谷场。”
两人严格按照孙平生说的方向走。
往越往城中靠近,出门往府衙看热闹得人就越多,从外面就能看清楚的滔天火势在里面越发明显。
“草木,你看左边。”
两人还没走到晒谷场,沈无霁猛地停下脚步,喊张草木看左侧巷子口的情况。
那边有连绵不绝的人从一个小屋子中出来。
沈无霁刚想喊上张草木一起去看一看,结果下一个自房中出来的人让他猛地转身躲回草垛后面。
——太子,沈无非!
沈无非并未遮掩自己的面目。
他跟另一人握手相笑,估计是刚谈完了什么大事,然后目送着那人自房后绕走,离开的那人往府衙方向去了。
“怎么了?”
张草木无声问他。
沈无霁面色严肃:“遇到不能见的人了,这里不能再待。”
他回头看一眼后方大火渐熄灭的府衙,神色渐沉。
沈无非真的没出事,那这里的种种多半与他有关系。
不行,得查。
沈无霁缓缓后退,从视野所及的路中选出一条最快的。
张草木连忙几步追了上来,无声比划:你要干嘛?
沈无霁指一下府衙方向,低声道:“我要去一趟府衙,你在这等他们集合,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