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兴旺很是不开心地说:“就这几个混小子, 一个比一个嘴快!日后指不定要用嘴捅出什么篓子!”
沈无霁朝余杨使一个眼色。
余杨会意地走到乌兴旺身边,拽住他的手臂强行和人耳语几句。
乌兴旺听着点点头消了几分怒,两人朝沈无霁作揖,然后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他们这一套动作下来, 不知情的凌浩风三人都看傻了眼。
这明明是下对上的拜见礼节, 老季一个伍长居然能被乌兴旺行礼, 不是乱了套吗!
营帐外五丈内的人都被请开,无人能听到主营帐里的对话。
沈无霁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他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后朝关益吆喝:“把你手边的酒给我,喝口提提神。”
关益懵懵地把酒壶丢给他。
沈无霁壶对嘴大口灌酒。
张草木忍不住道:“你慢点喝!不急!”
凌浩风直接起身把酒壶抢走, 皱眉道:“喝这么快赶着投胎啊!平生, 你手边有茶, 拿来泡一壶。”
孙平生扭头看向放在自己手边的茶罐子,伸手就要去拿。
“算了算了。”沈无霁用衣袖擦脸上的酒,闷声道,“就余杨爱喝那口苦到心里的茶,我可不爱。”
凌浩风攥住酒坛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坐到旁边, 认真的看着沈无霁:“你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不方便说就算了。”
沈无霁翻一个白眼:“都暴露到这个份上了, 我可不是来跟你们藏着掖着的。”
说完, 他从胸膛前的铠甲里掏出一枚长命锁, 拍在凌浩风身前的桌上, 然后抢过酒坛子继续灌酒。
连夜赶路, 不仅困,还渴。
凌浩风忍住从他手里抢酒坛子的想法, 低头去看长命锁。
第一眼,他被长命锁上的龙型图案给惊住,连忙去翻看长命锁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见到‘沈无霁’三个字后,凌浩风瞳孔猛缩,震惊抬头看沈无霁,久久不能回神。
“怎么了?”
关益和孙平生起身靠过来,疑惑地问:“上面写了什么让你惊成这个鬼样子。”
张草木倒没有靠过来凑热闹,而是伸手又将沈无霁抱着喝的酒坛子又抢了过来,“哪有你这种喝法的,难不成要醉醺醺的和我们说话?”
半坛子酒下肚,沈无霁双眸越发清亮,他挑眉道:“我千杯不醉,还怕这小小一坛酒不成?”
张草木:“那也不成,酒不醉人人自醉!”
沈无霁乐了:“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会拽文弄墨了?”
张草木指向呆滞住的三人,“去凌家学的。”
说着,他又道:“还在凌家听到了各种有关你的传闻,不错不错,你来头比我想得大的多,给你当小弟是个好差事。”
沈无霁歪头看向还陷入呆滞中的三人,无奈道:“有那么难接受吗?”
凌浩风猛地抬头看向沈无霁,又猛地盯住张草木:“你早就知道了?!”
关益恍然:“所以在凌家,你总是问关于太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了还瞒着我们!”
孙平生也抬起了头,吃人般的视线直奔张草木而去。
张草木:……!
下一瞬,三人如恶狗一样猛地扑向张草木,一人按肩膀,一人压双/腿,一人扑在他身上对着痒痒肉疯狂下手。
张草木被挠得嗷嗷乱叫,边叫边不服地吼:“有本事挠他去啊!只敢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他是在沈无霁身后被扑倒,这凄惨样子看得沈无霁咽了下口水,闻言撇开眼,故作严肃地往旁边挪动。
沈无霁咳一声:“好了好了,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凌浩风三人瞬间停手,扭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沈无霁被盯得有些犯怵,一边对哀怨坐起来的张草木丢去一个‘忍忍’的眼神,一边伸手拿起刚刚被凌浩风妥善放到桌上的长命锁。
大家安静下来,神色肃穆。
沈无霁叹道:“你们没看错,这是我的长命锁,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念,自太子往后数两位次,就是我。”
凌浩风呼吸一滞。
亲耳听人承认比单单见到那长命锁的冲击更大。
他寻了个蒲团盘腿坐在沈无霁对面,。
另外三人有样学样,通通盘腿坐下,面向沈无霁。
沈无霁轻声道:“具体事情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你们只用知道我是假死出逃,隐姓埋名躲在通州军里等机会即可,乌兴旺和余杨都是我的人,在这里我是最安全的。”
凌浩风眸光凌冽:“假死?为何?我听闻的是你极其受宠,你的母亲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闻言,沈无霁扯一下唇角,笑不达眼底,“所谓的宠,不过是捧杀。我母亲死于毒杀,毒发之前放火烧宫为我寻了一条生路。我中毒十余年,有幸得贵人相助逃至行宫才解了身上余毒,否则现在的我就是疯疯癫癫或是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众人瞠目结舌,看向沈无霁的目光都带着不敢置信。
凌浩风眉头皱得更紧:“因为是和亲公主?”
他嗅觉十分敏锐,寥寥几语便能抓住沈无霁身份的重点。
沈无霁笑了笑,“只是其中一部分,千丝万缕的原因,哪怕是我寻了这么多年,估计也才寻不到八成。当年的人逝的逝,藏的藏,寻不到,也不想寻了。”
说到这里,沈无霁停了下来,仔细巡视着自己身前四人每一个人的反应。
几乎都是如出一辙的觉得荒唐和离谱,然后便是同情和愤怒。
同情三皇子的处境,愤怒季吴生的遭遇。
沈无霁垂眸,继续道:“话已至此,你们该猜得到我的目标是什么,这条路难且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们还有退出的余地。”
孙平生冷不丁道:“现在退出,不如我们自己找个剑自刎。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必须是你的心腹,否则不能留。”
沈无霁:……
他侧头看向孙平生,见他神色坚毅,无奈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孙平生严肃道:“你要是敢放我们走,我也不敢投靠你。”
“好好好。”沈无霁翻一个白眼,自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锵’的一声拍到桌上,恶狠狠道,“要不要跟我走?!”
张草木瞅他一眼,“我眼馋你的袖箭好久了。”
沈无霁抱胸:“那是我的生辰礼,不给!但我能找人再给你打一套。”
关益迫不及待道:“我也要!我要双手袖箭!”
沈无霁豪气道:“都有都有。”
孙平生想了想,估量着说:“我要房子和田地,最好能带一间药铺。”
沈无霁嫌弃道:“能不能有点志气?这玩意儿不跟着我你也能挣到。”
孙平生傻傻地笑几声,又恢复了平常呆头狼的形象。
现在只剩凌浩风没有表态,大家齐齐望向凌浩风,眼神中带着催促。
沈无霁也看着他,倒没有急着逼他,轻声道:“你在担心哪一方面的事?”
凌浩风抿唇,声音无力:“我没办法弃凌家于不顾。”
沈无霁理解地点头。
凌浩风是凌家嫡次子,享受着凌家带来尊荣的同时,也要承担着这个家族的兴衰责任。
凌浩风艰难道:“所以……凌家是已经有了选择的。”
“当朝明面上只剩两派,一派太子,一派齐王。凌家与宋寒不合,必不可能支持以丞相为首的太子势力,那么你们就只有一个选择,是五弟,对吗?”沈无霁娓娓道来。
凌浩风叹了声,点头:“是,柳国公派族人亲自来访,我父只能表态。”
沈无霁笑,说道:“自古夺嫡之争就是一场赌注,凌家让你从武便是想让你离开宋寒的掌控,凌家武家的决定本就是在赌你能不能寻到新的机遇。我现在只是隐姓埋名,还远不到和五皇弟大打出手的时候,你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去辩明朝中局势——”
正说着,外方有颗石子砸到了帐篷的柱子上。
凌浩风四人陡然警惕起来,手指缓缓搭在自己的武器上。
沈无霁平静地看向门口,开口道:“可以进来了。”
他话音刚落,帘子便被人掀开,乌兴旺、余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位穿着朴素但用斗笠微微掩住面容的人。
乌兴旺和余杨无声地朝沈无霁行了一礼。
沈无霁起身,示意他们先寻个位置坐下,然后偏头看向带斗笠的人,喊道:“罗叔,摘下来吧,差不多都是自己人。”
沈无霁一边朝罗然点头示意,一边在乌兴旺和余杨的询问视线中道:“凌家有选择了,我还在说服他。”
“凌家?”
罗然将斗笠放在身后背着,闻言笑着说:“柳国公的人确实来了一趟,通、玄州大半的世家应该都同意了,不过大多都是缓军之计。”
乌兴旺点头:“他们进不来军营就托人送信,还混在了我的家书里面。”
这些事情沈无霁只听余杨带过几句,问道:“安副将也收到了?”
乌兴旺:“收到了,不过他和京城大半官员都有仇,不会淌这浑水的。”
沈无霁坐在凌浩风四人旁边,不管这四个家伙迷茫又僵硬的身体,偏头问罗然:“罗叔,京中动静传过来了吗?”
罗然颔首道:“军中将领调动权移交到太子手上,估计明天就会下发新的圣旨,具体安排还没传过来。”
沈无霁:“行,继续盯着,先不说这事,这次喊您来是为了那封血书。”
“听到凌家的名号,属下就猜到了,凌家和丞相一党可是死仇。”罗然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桐木盒子,起身递到沈无霁面前。
沈无霁也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
“什么血书?”
乌兴旺和余杨一脸疑惑。
沈无霁反手将桐木盒推给凌浩风,示意他打开看,然后回答道:“控告丞相与匪勾结残杀商民、挪用官银、私通官员的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