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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9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不宽恕贫乏)

2050年11月

玛丽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咖啡馆——发现达勒姆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靠近入口的一张桌子边。她很惊讶,但也松了一口气。一直以为自己要等很长时间,忽然之间发现不必了,她没有时间去紧张。她一走进来,达勒姆便发现了她。两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用桌上的触摸屏菜单点了咖啡。近在眼前的达勒姆真身并没有推翻他在电话中给她的印象:中年、安静、穿着保守,不是典型的自动域瘾君子模样。

玛丽亚说:“我一直以为我是悉尼唯一的《自动域评论》订户。我与霍巴特的伊恩·萨默斯联系过几次,但我从未意识到还有人离我这么近。”

达勒姆表现出过意不去的样子:“你没有理由听说过我。恐怕我一直以来只是在阅读文章,从来没有贡献过什么,也没有参加过会议。事实上,我自己并不在自动域工作。我没有时间。说实话,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玛丽亚品咂着这句话,尽量不表现得太惊愕。这就像听到有人承认自己研究国际象棋但从未下过一样。

“不过我一直在密切关注该领域的进展,我当然可以理解你对兰氏菌所做的研究,说不定比你的一些同行更理解。我想我是将它置于一个更加广泛的背景下去看待的。”

“你是说……一般意义上的元胞自动机?”

“元胞自动机,人工生命。”

“你的主要兴趣在它们身上?”

“是的。”

而你却并不参与其中?玛丽亚试图把这个人想象成人工生命领域的赞助人,慷慨地资助有前途的年轻从业者。在元胞自动机理论的领域,他就像资助波提切利和米开朗琪罗的豪华者洛伦佐。

那是不可能的。即使这个想法在本质上并不荒谬,他看起来也并不那么富有。

咖啡好了。达勒姆开始为两个人付钱,不过玛丽亚一提出抗议,他便让她自己付钱,没有争论——这让她感到安心得多。自动台车滑走之后,她直接进入了正题:“你说你有兴趣资助以我对兰氏菌的研究成果为基础的研究。有什么特别的方向吗?”

“是的,我有一些非常具体的想法。”达勒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合适。但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证明一个观点。我想让你构建一个生物圈的种子。”

玛丽亚什么也没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清楚了。生物圈的种子是地球改造的行话,指的是要想让一个没有生命但理论上可居住的星球达到生态稳定状态,所需要的所有植物和动物物种。她从来没有在其他情境中听到过这个短语。

达勒姆继续说:“我想让你设计一个前生物环境——一个行星表面,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的话,以及一个简单的生物体,你需要将其设计为能够在一段时间内演化成众多的物种并填补所有潜在的生态位。”

“一个环境?就是说……你想要一个虚拟现实的景观?”玛丽亚努力掩饰着失望的情绪。她真的以为在自动域工作会得到报酬吗?“有微观的原始生命?某种……前寒武纪主题公园,用户可以缩小到藻类的大小,观察他们最早的祖先?”尽管对在虚拟现实修修补补的买卖很反感,但玛丽亚发现自己差不多对这个想法产生了热情。如果达勒姆要为她提供监督整个项目的机会,以及妥善完成工作所需的资金,这将比她过去那些乏味的虚拟现实合同有趣一千倍。而且有更多钱赚。

然而达勒姆说:“不,请忘掉虚拟现实。我想让你设计一个生物体,以及一个环境——在自动域——它将具有我所描述的特性。忘掉前寒武纪藻类吧。我并不期望你重新创造地球上的生命先祖,并将其转化为自动域的化学成分——哪怕这是能做到的。我只是想让你构建一个具有……相同潜力的系统。”

玛丽亚这会儿彻底糊涂了:“当你提到行星表面时,我以为你是指一个完整的虚拟景观——几十平方千米。但如果你说的是自动域……你是指海底岩石上的裂缝,类似这样的东西?隐约类似于早期地球上的微环境的东西?比充满了两种不同的糖的培养皿更‘自然’一点的东西?”

达勒姆说:“对不起,我说得不够清楚。当然,你会想在一些微环境中测试种子生物。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有把握地预测它是否真的能生存、变异、适应……繁荣。但是一旦确定了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描述完整的图景。定义一个自动域能够支持,而且种子有可能在其中演化成更高级生命体的完整行星环境。”

玛丽亚犹豫了一下。她开始怀疑达勒姆是否知道在自动域中做事的规模。“你说的‘行星环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定夺吧,只要你觉得合理。比方说——三千万平方千米?”他笑了起来,“不必犯心脏病。我并不期望你对整套东西逐个原子地进行建模。我确实明白,地球上所有的计算机都处理不了比潮汐池更多的东西。我只是想让你描述一下关键特征。你可以在几个太字节内做到这一点——可能更少。地形的总结并不需要太大的数据量。每座山、每个山谷和每个海滩的具体形状并不重要——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统计性描述,一些相关的分形维度。气象学和地球化学——我想不出更好的词了——会更复杂一点。但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可以用相对较小的数据量对一颗前生物星球的一切重要信息进行概括。我不期望你交出一个巨大的自动域网格,每粒沙子的每一个原子都包含在内。”

玛丽亚说:“不,当然做不到。”这越发奇怪了,“但是……为什么要定义整颗‘星球’——别管什么形式?”

“环境的大小,以及气候和地形的变化,是重要的因素。诸如此类的细节会影响到各自独立产生、后来又迁徙并互相影响的不同物种的数量。这些因素肯定对地球的演化史产生过影响。因此,它们未必至关重要,但肯定不会是无关紧要的。”

玛丽亚小心翼翼地说:“这倒是真的——但在自动域里,没有人能够运行一个那么大的系统,那么描述它有什么意义呢?在地球上,系统就是那么大,我们只能接受。要想解释整个化石记录和目前的物种分布,唯一方法是在行星尺度上进行观测。迁徙已经发生了,必须考虑到这一点。但是……在自动域中,它还没有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像这样的影响将永远是完全假设性的。”

达勒姆说:“假设性的?绝对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可以对结果展开考虑、想象、争论。把这整个项目看作……思想实验的一个辅助工具,一项证明的草案。”

“什么的证明?”

“理论上,自动域生命可以和地球上的生命一样丰富和复杂。”

玛丽亚摇了摇头:“我无法证明这一点。在几个微环境中模拟几千代的细菌演化……”

达勒姆挥挥手让她放心:“别担心。我没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我说的是‘证明的草案’,但也许连这都说得太重了,我只是想要……暗示性的证据。我想要最好的蓝图,你能拿出的最佳配方,用来描述一个嵌入自动域,而且最终可能发展出复杂生命的世界。一组关于种子生物的短期演化遗传学的结果,再加上该生物在其中可以令人信服地演化至更高形式的环境的概要。好吧,要运行一个行星大小的世界是不可能的。但这并不是不考虑这样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理由——回答尽可能多的问题,使整个场景尽可能地坚实。我希望你创造出这样一套数据:假如有人突然把它交给你,它的周全和细致将足以说服你——未必证明什么——自动域里是有可能出现真正的生物多样性的。”

玛丽亚笑了起来:“要说这一点,我自己已经被说服了。我只是怀疑,能否有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据。”

“那就想象你要说服一个更加怀疑的人吧。”

“你心里到底想的是谁?卡尔文和他那帮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

玛丽亚突然想,会不会达勒姆其实是个她原本就认识的人——一个在人工生命圈的其他领域发表过文章的人。否则他为什么会关注这场辩论?她的文献搜索范围应该更广泛一些的。

她说:“那么,总而言之……你希望提出最有力的理由,说明像自动域这样的决定论系统可以产生复杂程度与现实世界相当的生物——现实世界物理学和量子不确定性的所有微妙之处并非必不可少。为了应对复杂的生物学只能在复杂的环境中产生的反对意见,你想描述一个合适的‘星球’,要不是可以运行它的硬件几乎肯定永远不会被建造出来这一点小麻烦,它本可以存在于自动域中。”

“说得不错。”

玛丽亚犹豫了一下,她并不是非要把这个奇怪的项目争论个水落石出,然而如果不清楚它的目标,她就很难接受它。“但是,等这一切都搞定了,它对兰氏菌的结果究竟会有多大程度的推进?”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很大。”达勒姆承认,“正如你所说的,永远不可能有一个证明。自然选择就是自然选择,而你已经证明了它可以发生在自动域中。也许这就足够了。但是,你难道不认为一个——精心设计的——以整个星球为对象的思想实验,比用培养皿进行的再多的真实实验都更……更引人共鸣吗?不要低估吸引人们想象力的必要性。也许你已经预见到了你进行的工作的所有后果。其他的人可能需要有人明确地把它们说出来。”

玛丽亚无法反驳这些,但谁会根据什么引人共鸣来发放研究经费呢!“那么……哪所大学?”

达勒姆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学者。这只是我的一个兴趣。一个爱好,就像对你来说一样。我是一个保险推销员,在现实生活中。”

“但你怎么获得资金呢?既然你没有……”

“我自己掏钱。”他笑了起来,“别担心,我掏得起。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议,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而且我知道这种事情并不常见:一个业余爱好者……搞分包。但正如我所说的,我不在自动域工作。我需要花五年时间才能学会做我要求你做的事。当然,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名字出版所有的成果——我只要求在脚注中提及财务支持。”

玛丽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保险推销员版的洛伦佐?一个普通公民——甚至不是自动域瘾君子——提议付钱给她,让她进行可以想象的最抽象的编程:不是模拟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而是“准备”一个永远不会执行的模拟。她很难蔑视任何把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扔在“无意义的”自动域研究上的人——但促使她这样做的一切因素都是围绕着第一手经验。无论它给她带来过多少智力上的愉悦,真正的痴迷、真正的沉溺,都源白戴上手套,伸进那个人造空问的体验。

达勒姆递给她一块只读存储芯片:“这里有一些详细的说明——包括我的一些想法,但我不会强制你遵循其中的任何一个。我想要的是你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东西,而不是最接近我预想的东西。当然,还有一份合同。让你的法律专家系统看一下。如果你对任何事情不满意,我是很乐意变通的。”

“谢谢。”

达勒姆站了起来:“很抱歉只能聊到这里,恐怕我还有另一个约会。请你读一读这些说明,仔细考虑一下。做出决定之后给我打电话。”

他离开后,玛丽亚坐在桌前,盯着手掌中那块黑色环氧树脂矩形物体,尝试着理解发生了什么。

巴贝奇设计了分析机,但未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它被建造。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太空旅行爱好者们一直在设计星际飞船,精细到每一个螺母和螺栓。地球改造的倡导者们不断地对一百年乃至更长时间内都不可能付诸尝试的计划开展全面的可行性研究。为什么?作为思想实验的辅助手段。作为证明的草案。

如果达勒姆.一个甚至从未在自动域工作过的人,对它的长期可能性有着比她更宏大的愿景,那么也许她是因为一直“身在此山中”,一直被预料不到的琐碎小事所纠缠,而看不到他所看到的东西……

除非这不是为了什么长期的可能性。能够运行自动域世界的计算机将比它所模拟的星球还要大得多。要建造这样的设备,无论是在多么遥远的未来,都必须有一个比这更好的理由。这不是一个远见卓识领先时代一两代人的问题。“自动域生态学”是一个完全理论上的概念,永远是。这个项目在最纯粹的意义上就是一个思想实验。

这件事也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自动域瘾君子的梦想合同。但如果这不是什么毫无意义又难以捉摸的骗局,达勒姆为什么要对她撒谎?

玛丽亚把芯片装进口袋,离开了咖啡馆,不知道是该感到怀疑而悲观,还是高兴而愧疚。愧疚,因为达勒姆——如果他是真诚的,如果他确实打算为这个光荣但没有意义的行动付给她真金白银——肯定是有点疯狂的。如果她接受了这份工作,她就是在利用他,利用他奇怪的疯狂。

玛丽亚不情愿地让亚丁进了屋。他们通常在他的住处,或者外面某个地点见面,但他刚在附近拜访了一个朋友,而她想不出任何借口来拒绝他。她瞥见了红色的夕阳嵌在他身后无云的天空中,黄昏的热水泥气味和晚间车流的呼啸透过敞开的门洞传了进来。玛丽亚在自己房间里闭门不出七个小时,阅读达勒姆为他的自动域伊甸园所做的笔记之后,外面的街道看上去很奇怪,几乎令人震惊——在地球当初那个生机勃发的时刻和所有奇异的后续之间,横亘着二十亿年的差距。

她在亚丁前面走到门厅,打开了客厅的灯,而他把他的自行车靠在楼梯上。这所房子非常适合独居的她,但只要多一个人就会显得很拥挤。

他追上她,说:“我听说了你母亲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乔认识你在纽卡斯尔的一个表亲。安吉拉?是叫这个名字吗?”

他侧身靠在门框上,抱起双臂。玛丽亚说:“如果你打算进来,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他说:“我很抱歉。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她一直打算问他能借给她多少钱来做扫描,但她不能提出这个话题,现在还不能。他将天真地询问弗朗西斯卡是否确定想接受扫描——整个事情将演变成一场关于她是否有权选择自然死亡的争论。仿佛在没有钱做扫描的情况下,这也能算是真正的选择。

玛丽亚说:“我昨天见过她了,她接受得很好。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

亚丁点了点头,然后离开门口,走到她面前。两人亲吻了一会儿,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安慰,然而亚丁很快就勃起了,而玛丽亚却没有心情做爱。即使是在心情最好的时候,做那事也需要刻意地暂停怀疑,有意识地决定压制自己对驱动她情绪的生物机制的认识——现在,她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因为达勒姆建议在兰氏菌中建立一种潜在的二倍体,一种“错误地”制造额外染色体副本的倾向,这也许终将为有性繁殖及其所有的演化优势铺平道路。

亚丁放开她,走到一张扶手椅边坐下。

玛丽亚说:“我想我终于找到工作了,如果整个事情不是我在做梦的话。”

“那太好了!谁给你的?”

她讲述了她与达勒姆的会面,讲了对方打算委托她做的事情——种子。

亚丁说:“就是说你连他从中得到了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勉勉强强地证明一些关于演化的晦涩知识点?”他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你那勉勉强强的证明已经足够充分?万一达勒姆不同意呢?”

“合同都是对我有利的。在我开始之前,他就把钱付给一家信托基金。我所要做的就是做出真正的努力,在六个月内完成项目——如果有任何争议,他在法律上有义务接受独立裁判员关于什么是‘真正努力’的决定。我聘请的专家系统给了合同一个AAA的评级。”

亚丁还是一脸的怀疑:“你应该再听听其他系统的意见。那些东西甚至有一半的时间相互之间都没有一致意见——更不用说预测在法庭上会发生什么。不管怎样,就算一切顺利,你最终会得到什么?”

“三万。还不错,六个月的工作。再加上另外三万的计算时间费用,直接向他收取。”

“是吗?他要怎么负担这笔费用?”

“他是个保险推销员。如果他业绩好,他一年可能会赚到,我不知道……二十万?”

“十二万,税后。而他要为这个破项目支付六万?”

“是啊,你有意见吗?这并不至于让他陷于贫困。而且搞不好他挣的钱可能是这两倍。更不用说储蓄、投资……避税了。他的个人财务状况不关我的事。只要钱进了信托基金,他就可以破产了,我才不管呢。如果我完成工作,我仍然可以得到报酬,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亚丁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这值得花钱。天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万个副本存在——世界上最大的公司当中有一半都是副本在运营,如果你没有注意到的话——而这个人想花六万来证明人工生命可以发展到比细菌复杂?”

玛丽亚叹息道:“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自动域不是虚拟现实,副本并不等同于人类版本的兰氏菌。他们是一种舞弊,他们是一种混乱。他们做他们应当做的事,非常有效。但他们没有……潜在的逻辑。他们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服从于一套不同的专门规则。我明白,尝试在分子水平上建立整个人体的模型是疯狂的想法,但如果你对基本物理学影响生物学的方式感兴趣,副本是不相关的,因为他们根本不涉及基本的物理学。副本神经元的行为并非源自任何更深层次的规律,只不过是某种‘神经元规则’问题,而这些规则是直接基于对人体中神经元的已知情况。但在人体中,这种行为是作用于亿万分子的物理学规律的结果。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在副本身上作了弊。没有分子,也没有物理定律。我们只是把净结果——生物学——手工放了进去。”

“那就冒犯了你的审美识别力?”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副本有他们的位置——等到那个时候,我宁愿做一个软件杂种也不想死去。我想说的是,他们无法告诉你什么样的物理学能支持什么样的生命。”

“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紧迫问题。”

玛丽亚感到一阵怒火涌上心头,但她平静地说:“也许算不上吧,我只是碰巧觉得它很有趣。显然,保罗·达勒姆也是如此。也许这个问题太抽象了,不能算作科学……也许在自动域的工作不过是纯粹的数学,或者哲学,或者艺术。但是对于在首尔花一年时间,用韩国纳税人的钱练习你自己无用的艺术形式,你似乎也并没有任何不安。”

“那是一所私立大学。”

“那就是韩国学生的钱。”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接受这份工作有什么问题——我只是不想看到,万一这个人被证明是在撒谎,你会被坑。”

“他撒谎能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但我还没搞明白,如果他说的是实话,会有什么好处呢。”他耸了耸肩,“但如果你高兴,我也高兴。也许这没什么问题。而且我知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不能再挑剔了。”

挑剔?玛丽亚笑了。亚丁讨论这个问题的角度真是荒唐。达勒姆不是在诱骗她,浪费她的时间。他绝对是认真的——他的笔记证明了这一点。三百页——几个月的工作。他已经尽其所能地实施了这个计划,只是没有亲自学习自动域的错综复杂之处。

也许她仍然不理解他的动机,但也许没有什么可被“理解”的。当她沉浸在他的笔记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秘感。就其本身而言,达勒姆的计划是……自然的、明显的。它本身就是一个目的,不需要什么根植于这个世界中的学术荣誉和金钱收益的枯燥解释。

亚丁说:“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奇怪地看着她:“好吧,至少你现在不必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在首尔找工作了。那会很无聊的。”

“我不去首尔。”

“你在开玩笑。”

她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这个工作你在哪里都能做,不是吗?”

“可能吧。是的。我只是……”

玛丽亚感到一阵不确定。他似乎真的很受伤。他说得很清楚,如果迫不得已,他宁可独自前往,但这是可以理解的。驻场作曲家对他来说是一份完美工作——她的重要性也无法与之相比,而陪他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也许该把自己的立场说得更圆滑一些,而不是让她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包袱——但这既不能证明他想把她赶走,本身也不是不可原谅的罪行。他有时候说话伤人,但她可以接受这一点。

“你这是怎么了?你会喜欢首尔的,你知道你会的。”

她说:“我会深深地爱上它的。到时候会有太多干扰。这个项目将会很艰苦,是我做过的最困难的事情,如果不能全神贯注,我就不可能搞定它。”这个借口是她即兴找的,却说到了点子上。她有六个月的时间,哪怕无须建立一个世界,至少也要勾勒出一个世界。如果她不全身心地投入,它就永远不会成形,永远不会运转起来。

亚丁哼了一声:“这太可笑了!你甚至都不用写一个可以运行的程序。你自己说的,只要你做出合理的努力,无论你交出什么都可以满足要求。达勒姆会怎么说,‘对不起,但我不认为这个黏菌会发明车轮’?”

“把它做好对我来说很重要。”

亚丁对此没有说什么,但随后又说:“如果你因为你母亲而想留下,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

玛丽亚怔住了:“因为不是那么回事。”

他愤怒地盯着她:“你知道,我本来打算提出留在这里陪你。但你不想谈这个问题。”

玛丽亚恍然大悟:“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如果我为了弗朗西斯卡而打算留在悉尼,你就会拒绝首尔的工作?”

“是的。”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好像这对她来说应该一直都很明显,“她快要死了。你认为我会一走了之,让你独自应对吗?你以为我是什么烂人?”

她不是要死了,她是要被扫描了。

但她没有这么说。“弗朗西斯卡不在乎我是走是留。我提出要搬去和她一起住,但她不想被任何人照顾。更不用说是我了。”

“那就到首尔来吧。”

“到底为什么?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撇下我而难过?这就是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吗?为了你的心态平和。”

亚丁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吧,你留下吧。”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玛丽亚听着他摸索着他的自行车,然后打开前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在厨房收拾了一下,检查了锁,关了灯。然后她上了楼,躺在床上,让房间保持着黑暗,试图想象未来几周可能发生的事情。亚丁在离开之前会打电话,试图与她和解,但她心里明白,现在要永久地断绝关系是多么容易。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阶段,看来断绝关系也是个显而易见的选择了。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松了一口气,只是很平静。她总是有这种感觉:断了联系,把人赶走。简化自己的生活。

读完达勒姆的存储芯片后,她没有关闭终端。屏幕上没有任何内容,应该是纯黑的,但是因为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可以看到屏幕发出灰色的微光。每隔一段时间,屏幕上就会在随机的某个位置出现短暂的闪光——那是被宇宙射线击中时,背景辐射激活的像素,仿佛一场缓慢的雨,落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她看着那些闪光,直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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