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宽恕贫乏)
2051年1月
马尔科姆·卡特看起来高大结实、精力充沛,即将步入老年——事实上他已经五十八岁了,所以他的访客身体搞不好就是直接按照他的真实身体来设计的。皮尔记得在21世纪30年代初看到过卡特的照片,那时候的他,作为第一批专注于副本需求的建筑师兼程序员之一,而不是迎合那些仅仅为了工作或娱乐而使用虚拟环境的人类访客,正在崭露头角。不过,访客们最终也雇用了他——比如正在进来的凯特。而凯特当时也处于类似的人生轨迹上:差不多就在卡特自己从亚利桑那州的一个小软件公司脱颖而出的同时,凯特这位俄勒冈州年轻的计算机艺术家,从默默无闻中被人发掘,并融入了旧金山的名流圈子。皮尔不确定他是否能从那些旧杂志的照片中认出这个人——不过话说回来,谁也没有保持着他们在30年代的样子,即便他们对此可以有所作为。
卡特与皮尔握手,并向凯特点了点头。皮尔好奇但并非真正嫉妒地想,在某个避开了他所看到的会面场景的私下场合,他们是否在以更热情的方式问候对方。他们站在一个宽敞的接待区,墙壁和高高的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同心圆装饰形状被铸在了奶油色的石膏板上,地板上铺着黑白相间的菱形图案。这是卡特对外公布的虚拟现实地址,任何人都可以拨打这个号码“来这里”。不过,这个房间为不同的呼叫者提供了不同的版本。皮尔和凯特采取了措施,使两人一起到达,但他们并没有意外撞到卡特或者达勒姆的某个富有客户的风险。
卡特说:“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长话短说,直奔主题。我不喜欢连续使用诱导剂超过二十四小时。”
皮尔说:“你能抽出时间来见我们,真是太好了。”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他正在考虑把自己全部财富的很大一部分付给这个人,并把自己意识的一个自主版本的命运托付给他。他有权利得到一个听众。不过是在身处减速到原先六十分之一的状态中……
卡特——如果他真的是卡特,而不只是一个逼真的面具——指着房间尽头的一扇门:“那里有一张城市的草图,如果你之后想去参观的话,如果需要,只管调出一个导游。但我估计城市本身不是你主要关心的问题。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能否让你安全地嵌入裂隙?”
皮尔瞥了一眼凯特。她仍然沉默不语。她已经相信了。这一切只是为了说服他。
卡特朝房间中间伸出一只手:“看到那个喷泉了吗?”一个十米宽的大理石婚礼蛋糕,一个带翅膀的小天使正在上面和一条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大蛇搏斗。水从小天使脖子上的一个伤口中倾泻而下。卡特说:“这是由城市草图中的冗余计算出来的。我可以提取结果,因为我确切地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它们——但根本没有其他人会希望把它们找出来。”
皮尔走到喷泉近旁。还没走到的时候,他便注意到水花并非实体。将手浸入底座周围的水中时,他没有任何感觉,用手指做的动作也不会令漂浮着泡沫的水面发生任何变化。他们在窥视计算,而不是与它们互动。喷泉是一个封闭的系统。
卡特说:“当然,就你而言,没有人需要知道结果。除了你,而且你会知道结果的,因为你将是结果。”
皮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我,是我的克隆人。”
“随便吧。”卡特拍了拍手,一个五颜六色的三维格子出现在喷泉上方的半空中,“这是运行城市草图的部分软件的示意图。每个立方体代表一个过程。数据包——那些彩色的光点——在它们之间流动。
“没有什么比专门用于喷泉的进程子集更粗糙的了。每一个单独的进程——每一个单独的数据包——都涉及城市的某些方面。但是总有地方进行着一些略显低效的计算,还有一些‘多余’的信息正在交换。”零星几个的立方体,以及一些数据当中,出现了细如针尖却明亮的蓝色小点。“最简单的技巧之一是在只需要方向时使用一个矢量,而矢量的长度无关紧要。在其本身所处环境中这是对矢量完全合理的操作,顺便执行对其长度的计算。但这只是一种技术。还有几十种。”他又拍了拍手,除了蓝色的亮点外,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图像重新形成,分散的各个进程汇集成一个紧凑的网格。“重点是,喷泉与城市一起被计算,任何软件都没有明确地窃取时间执行寄生任务。每个程序的每一行在城市的计算任务中都是有意义的。”
皮尔说:“如果达勒姆通过一个优化器运行你的代码,重新调整所有不必要的矢量的长度,修剪掉所有的低效率……会怎么样?”
卡特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相信他会插手代码,但即使他插手了,优化器的追踪也只能到一定程度。在城市的完整版本中,你的计算结果将分布得非常广泛,以至于任何程序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推断出这些数据在某个地方其实是不需要的——对合法居民来说造不成任何影响。”他咧嘴笑了,“优化任何与副本有关的东西都是个细致活。你一定听说过那个亿万富翁隐士。他希望运行得尽可能快——尽管他从不与外界联系——于是他把自己的代码输入了一个优化器。在分析了一年之后,优化器报告说‘这个程序不会产生任何输出’,并输出了优化版本——完全不做任何事。”
皮尔笑了,尽管他以前听过这个笑话。
卡特说:“事实上,这个城市太复杂了,有那么多进程,即使让一切听天由命,我也不会因为一些相当复杂的次级计算纯粹偶然的发生感到惊讶。不过我没有去找它们——那会占用处理器太多的时间。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寻找你的人。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提议。为什么有人要花几百万美元来扫描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东西?”
皮尔狐疑地仰望着蓝色的示意图。卡特表现得好像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几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图形证明不了什么。
卡特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如果你有任何疑问,看看我使用的软件吧。”一本又大又厚的书出现在皮尔面前的半空中。“这修改了程序A,以暗中执行程序B,前提是A的算法复杂度比B高出一定程度。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技术附录中有介绍。检验一下吧,把它展示给你最喜欢的专家系统……以任何你喜欢的方式验证它。”
皮尔拿着这本书,把它压缩到信用卡大小,然后塞进他牛仔裤的后口袋。他说:“你没有理由做不到你声称的一切:把我们偷运进城市,把我们藏起来不被搜查到,保护我们不被优化掉。但是……为什么?你能从中得到什么?你所要求的,与达勒姆肯定会支付给你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那么,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还是说作为一项原则,你要把所有的客户都坑一下?”
卡特选择表现出被逗乐而不是被冒犯的样子:“从建筑项目中拿一定比例抽成的做法是有着长期而可敬的传统的。如果客户的需求没有受到严重影响,那就更可敬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涉及一些优雅的编程——本身就值得做。至于钱,我向你收取的费用足以支付我的成本。”他与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为了皮尔着想,否则他就看不到。“但归根结底,我只是把提议当作帮一个忙。所以,如果你认为我打算欺骗你,只管拒绝。”
皮尔改变了策略:“如果达勒姆在欺骗他的客户呢?你只是坑了他们几个QIPS——但如果达勒姆根本不打算管理这个城市,只是带着钱消失了呢?你见过他的硬件吗?你用过吗?”
“不。但他从未说过——没对我说过——他有自己的硬件。我听到的版本是,这个城市将在公共网络上运行。当然,那是胡说八道。资助他的副本们不会信这一套——这只是一种告诉我硬件不关我事的委婉方式。至于带着钱消失,我可以根据他的现金流推断,这个项目只让他破产都算走运。这让我相信,真正的财务安排完全是其他人在处理。达勒姆只是一个幌子,一旦整个事情结束,硬件的真正所有者将支付他辛苦钱。”
“什么的所有者?这个假想的、没人见过的‘突破性机器’?”
“如果他说服了桑德森和雷佩托给他钱,那么你可以确信他给他们看了一些他没有给我看的东西。”
皮尔正要提出异议,但卡特的表情仿佛在说:要么接受,要么拉倒。愿意相信什么随你的便。我已经为我的旧情人做了这么多,但事实是,我才不在乎你是否信服。
卡特告辞了。当他转身穿过房间,脚步声回荡在宽广的空间里时,皮尔不肯相信他会在到达出口所需十五分钟真实时间里一直逗留。那可不是大忙人的风格。事实上,在他和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可能还在同时进行着另外两场到三场与副本的会面,不断进出谈话,出去的时候就留下一个面具,以保持生动的形象。
凯特说:“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如果达勒姆是个骗子,如果这个城市是个骗局,我们能失去什么?钱能为我们买到的只有QIPS——而你是那个如此确信无论我们运行得多慢都无所谓的人。”
皮尔皱着眉头,仍然盯着卡特离开的出口,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愿意把目光移开。那扇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说:“这件事情的魅力有一半在于偷偷摸摸搭人家便车。或者说掏钱请卡特帮我们搭。在一艘哪儿也不去的船上偷渡并没有多少……尊严。”
“你可以选择不关心。”
“我不想这样做。我不假装自己是人类,但我仍然有一个……核心人格。而且我不想要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就是死亡。”
“在摩天大楼上——”
“在摩天大楼上,我为自己去除了对注意力的干扰。而且只限于那一个环境。当我回来时,我仍然有目标。我仍然有欲望。”他转向她,伸出手,用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你可以选择不关心安全问题。或者QIPS率、天气控制、计算的政治——你可以选择将外界所有纷纷扰扰的威胁视为屁话。那么你就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做这个了。”
凯特把他正在触摸的那个身体留在原地,在另一个和它一样的身体中向后退了一步。皮尔把手垂在身侧。
她说:“一旦我成为这个亿万富翁城市的一部分,我就会愉快地忘记外面的世界。一旦我有了所有用来维持我生存的钱和影响力。”
“你的意思是,那将足以满足你——还是你打算有意识地决定被它满足?”
她神秘地笑了笑——皮尔有意识地决定被这一景象感动。她说:“我还不知道,你只能等着看了。”
皮尔什么也没说。他意识到,尽管他心存疑虑,但他几乎肯定会跟随她——不仅仅是因为创造第二个版本带来的震撼,也不仅仅是为了破坏他最后的拟人化妄想。事实是,他想和她在一起,她的全部。如果他退缩了,而她前进了,他便是放弃了一次让自己的一个版本陪伴她的机会,而认识到这一事实会让他发疯。他不确定这算是贪婪还是爱慕,嫉妒还是忠诚——但他知道无论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都必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这是一条令人不安的启示。皮尔给他的心理状态留了份快照。
凯特向通往城市草图的门做了个手势。
皮尔说:“费这个劲儿干什么呢?会有很多时间去探索真东西。”
她奇怪地看着他:“你难道不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吗?现在——以及永远,为了要留下来的那个你?”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一个克隆人将看到完工的城市。一个则不会。两人将共享同一个他们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时的过往。外面的克隆人,不会见到这个城市,他将试图猜测这个城市是什么样的。里面的克隆人将运行其他环境,有时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城市。当他想到时,有时他会记错它。有时他所看到的东西会以疯狂扭曲的样子出现在他的梦里。
“我把所有这些时刻都定义为我的一部分。那么……又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呢?”
凯特说:“我喜欢你对我高谈阔论。”她走上前去,吻了他——然后当他伸手去抱她时,她溜进了另一个身体,只留下他拥抱着一团没有灵魂的重量。“现在闭嘴吧,我们去看看。”
皮尔疑心自己还能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的死因。不管是痛苦的自省,还是用视频明信片对以前的朋友拐弯抹角的询问,甚至是对他最后的扫描文件进行的专家系统分析,都没有让他更接近真相。鸿沟太大,无法填补。他的肉体生活的最后四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期间的事件似乎更像是一次不幸的平行世界之旅,而不仅仅是失忆症的发作。
验尸官回复过一个公开的结论。攀岩事故很罕见,最好的技术几乎是万无一失的——然而大卫·霍桑轻蔑地拒绝了所有会把人保护成软蛋的精良设备(包括黑匣子植入物,它可以记录导致他死亡的行为,哪怕不是背后的动机)。没有装满微芯片的岩钉——可以对崖壁进行超声断层扫描并计算自身承重能力;没有配备了智能防撞气球的安全带——可以在他跌落六十米、摔到参差的岩石上时缓冲一下;没有机器人登山伙伴——可以载着他在崎岖的地形上走二十千米,把他送到重症监护室,就像他飘在吗啡云上一样。
在某种程度上,皮尔是可以共情的。被扫描的意义何在,只是为了继续被对身体脆弱性过时的尊重所奴役?战胜了死亡之后,他怎么能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地继续生活下去?每一个生物本能,每一个关于生存本质的常识性想法都变得荒谬——而他却无法抵制将这种转变戏剧化的冲动。
这并不能证明他是想死的。
但是,无论他的死亡是纯粹的不幸、明确的自杀,还是某些原本不打算把命搭进去的疯狂危险特技的后果,版本过时了四年的大卫·霍桑在虚拟贫民窟醒来时意识到,就个人而言,他给予这个前景的预期大概相当于在炼狱醒来。无论他在那些遗忘了的岁月里相信了什么,无论他在石灰岩悬崖上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想象着什么,直到他的最后一次扫描,他一直设想着自己的虚拟复活发生在遥远的未来,那时他要么非常富有,要么计算的成本已经下降到钱基本上无关紧要的程度。
他当时四十六岁,身体非常健康,是欧洲第二十五大营销公司Incite PLC的高级管理人员,任职互动定向邮件部门的第二负责人。只要小心谨慎,他本可以在一百五十岁时死去,立即成为精英阶层的一员——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的电子身体与真实的身体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是,在为不惧怕死亡的权利付款后,在某种程度上,他一定是把神话中的英雄、相信来世的善良信徒们所拥有的那种抽象的、文学性的、充满道德感的、被命运所偏爱的不朽和他实际签署的高度具体的自由市场版本混作了一谈。
无论对他的死亡从心理角度给出多么错综复杂的解释,从财务角度来看,结果都非常简单——他死得太早了。
在真实时间的一个星期内——主观时间的几个小时内,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的模型,待在他第一次扫描时购买的豪华虚拟公寓里,而是变成了一个没有形体的意识,观察着自己的碉堡。即使这样也不足以让他守住他在外部世界的角色,被扫描过的人无法购买完整的人寿保险——更不用说那些还沉迷于危险的娱乐活动的人——而且验尸官的裁决甚至将他能够得到的唯一高价折扣替代保险的赔付也排除了。在三十分之一的减速下,也就是在他的投资回报所能提供的最低碉堡-实时减速系数下,沟通很难开展,进行生产性工作更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开始烧钱购买一个处理器集群的独家使用权,时间流逝速率的差异仍然会使他失业。那些名下信托基金控制着大量股权的副本——已故的公司董事,每年开两次非正式的董事会,从容不迫地做三四个决定——他们可以忍受时间膨胀的减速经济学。霍桑去世的时候,财务方面的积累还没有达到必要的临界值,更不用说那种不用做任何事,只因为名字印在了公司信笺上就能拿钱的荣誉董事身份。
随着逐步认清自己面临的现实,他陷入了最黑暗的抑郁状态。任何一种诊金昂贵的致残性疾病都可能将他从中上阶层的舒适生活中拖入相对贫穷和孤立的境地,但“贫穷”的死亡有一种额外的痛苦。在肉身的生活中,他很高兴地顺应了人们的共识:金钱是最深层次的现实,所有权记录是真理的定义……而在大多数周末,他都会逃到英国乡下修剪整齐的花园里,在高天流云下露营,清理头脑中城市的繁复虚妄——提醒自己那一切是多么虚伪、多么随意。他从来没有自欺欺人地认为他可以靠土地生活:“消失”在每天被地球卫星以厘米为单位测绘两次的森林中;用牙齿撕掉狐狸和獾身上的无线电追踪项圈,靠着受保护物种的肉体过活;忍耐任何罕见疾病和寄生虫的侵袭,而他童年时对此进行的疫苗接种和多克隆T细胞提升不曾赋予他免疫力。事实是,他几乎肯定会饿死,或者疯掉——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他的基因与一万年前的狩猎采集者祖先的基因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空气仍然可以呼吸,而且仍然免费;阳光仍然普照地球,仍然驱动食物链,仍然维持他赖以生存的气候。想象不依赖金钱的生活,并非根本不可能,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也并不可笑。
看着碉堡的屏幕,他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失落感回顾了这种陈旧但令人欣慰的认识——因为他不再有能力将自己与商业即现实的宏大幻觉拉开距离,无论多么短暂,不再有可能从自己虚构的在森林里裸体生活的能力中获得些许半自嘲的尊严和独立感。金钱不再是可以带着适当的讽刺来看待的一种便利的虚构——因为从他的投资流向网络上的QIPS供应商的计算机化金融交易支撑着他现在的一切思想,他的一切感知,他的一切存在。
没有朋友、没有身体,他曾经栖身的整个世界仿佛仅剩下从高速列车的窗口瞥见的模糊风景,大卫·霍桑已经做好了解脱的准备。
是凯特打断了他。她被一个贫民窟居民社群委派去打“欢迎电话”,她加入该委员会只是希望他们能赞助她的一个项目。那时的她还没有特意做出决定,不希望自己的任何艺术作品有观众,使其计算时间配额相对于任何其他过程变得无关紧要。
霍桑死后仅有的联系是来自前朋友、前情人、前亲属和前同事的简短录音信息,都是在或多或少地向他告别,仿佛他踏上了一趟单程航行,要去一个现代通信技术无法企及的地方。他的扫描诊所的复活创伤专家系统也提供了咨询——前十分钟主观时间完全免费。当凯特出现在他的通信屏幕上,与他的时间速率同步并回话时,他向她倾吐了自己的心声。
她劝说他推迟解脱,先考虑一遍其他的选择。她的劝说没怎么费力气。仅仅是她的存在,就已经大大改善了他的心境。她说,成千上万的“副本”以三十、六十或更大的减速系数生存着——在人类社会中不扮演任何角色,除了信托基金的被动收入,一分钱都不挣,以自己的速度生活,以自己的条件定义自己的价值。他自己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如果他不能接受这种分离主义的生存呢?他总是可以选择挂起自己,寄望于本体论的经济学最终会对他有利——尽管要冒着醒来后发现自己的速度已经与世界匹配,而这个世界远比当前这个快镜头世界更加陌生、更加难以理解的风险。
对于一个最希望在机器人身体中醒来并继续生活的人来说,贫民窟是一个打击。凯特带他参观了慢速俱乐部——愿意与在场最慢的人的速度同步的副本的聚会场所,在这里没有看到一个亿万富翁。在安达鲁夜总会,音乐家们就好像活生生的萨克斯和吉他,歌曲是可见的、有形的,是从歌手的嘴里发出的精神辐射——在一个美好的夜晚,足够强烈的同志之谊、心灵感应、协同效应,可以在人群全都赞同的情况下(暂时)接管、消融所有个人障碍,无论精神的还是模拟物理的,将观众和表演者重建为单个有机体:一百只眼睛,两百个肢体,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与所有曾经生活过的人的记忆、感知和情感产生共鸣。
凯特给他看了一些她买下的环境——还有一些她自己建造的——她在那些地方孤独地生活和工作。初夏时节,一个杂草丛生、面积过大的小镇后花园,一段经过强化和修改的童年记忆,她在那里用十的一万次方种颜色、纹理和形式的可能性来雕刻实体雕塑。在永久不散的阴沉云层下,是一片荒凉的灰色海岸线,天空有如浸满了浓重油彩的帆布,当她不愿用有意识的决定让自己平静的时候,便去这处有生命力的画作中平静一下。
她帮他重新设计了公寓,把它从一个逼真的混凝土盒子变成了一个像他希望的那样可以变得或稳定或灵敏的感知系统。有一次,在睡觉之前,他缩小并软化了这个结构,把它像睡袋一样包裹在自己身上,让厨房拥抱着他的头,其他的房间垂挂在他的身体上。他改变了拓扑结构,使每扇窗户都能看向另一扇窗户,每堵墙挨着另一堵墙。整个东西在每个方向上都向自己围拢,有限但无边界,一个有如宇宙的子宫。
凯特还向他介绍了丹尼尔·勒贝斯格的互动式哲学剧。《旁观者》《理智的人》(改编自皮兰德娄的《亨利四世》),当然还有《唯我论国家》。霍桑扮演约翰·贝克特,一个不情不愿的副本,痴迷于跟踪外部世界——到最后可以说他变成了整个社会和文化。该剧的软件并没有把那种命运施加于霍桑——那是为游客和副本准备的,作用于感知和隐喻而不是神经重建的层面上。勒贝斯格的想法令人着迷,但并不精确,就连他本人也从未尝试将其贯彻到底——据人们所知。他在2036年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成为一个隐居者,解脱了还是挂起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弟子们为虚拟乌托邦撰写了宣言和计划,但在被更多人接受的话语中,成为“唯我论国家”仅仅意味着不再受制于外部世界。
此处涉及的新闻事件皆为虚构。 霍桑在复活之后过了主观时间的三个星期——几乎是真实时间的四年——他从那些令人应接不暇的变故中走出来已经足够久了,有余暇关注外面的新闻。摘要中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或者出乎意料的内容——没有耸人听闻的政治动荡,没有激动人心的技术突破,内战或饥荒也没有比过去更多或者更少。英国广播公司当天的头条新闻:英格兰东南部有五百人死于风暴;欧洲联邦将其可接收的环境难民数量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作为生物技术关税贸易战的一部分,韩国投资者已经开始对美国政府债券实施威胁性禁止交易,公用事业部门已经开始切断联邦大楼的电力、水和通信服务。 尽管有了最新的细节,但这一切似乎都像某些名牌早餐食品一样熟悉:同样的质地、同样的味道,就和他四年前、八年前的记忆一样。当他盯着面前的终端,毫无想象力却抚慰人心的通用图像吸引着他,那三个有着跳舞的萨克斯管和可居住的绘画的幻觉星期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仿佛它们只是一个生动的梦。或者至少是另一个频道的东西,没有被误认为是新闻的风险。
凯特曾说:“你知道,你可以永远坐在这里,永远看着这个,只要你愿意。有一些副本——我们称他们为见证者——他们把自己精炼成——某种系统——什么都不做,只监视新闻,在他们的减速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彻底地监视。没有身体,不会疲劳,不会分心。纯粹的观察者,看着历史的发展。”
“那不是我想要的。”
不过,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他莫名其妙地开始轻轻哭泣,为他无法名状的原因而悲伤。不是为新闻系统所定义的世界,他从未在那个地方居住过。不是为那些给他发来告别录音的人,他们在当时有用,但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但是?”
“但是外面对我来说仍然是真实的——即使我不能成为它的一部分。肉和血,坚实的地面,真正的阳光。归根结底,那仍然是唯一重要的世界。我不能假装我不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只是美丽而微不足道的虚构。”包括你,包括我。
凯特说:“你可以改变这一点。”
“改变什么?虚拟现实就是虚拟现实。我无法把它变为其他东西。”
“你可以改变你的观点,改变你的态度。不要再认为你在这里的体验不如真实。”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不是的。”
她调出了一个控制板,向他展示了他可以使用的软件:一个能够分析他的大脑模型,识别他对背弃这个世界的疑虑和恐惧——并将它们消除的程序。
“一个自己动手的脑白质切除术。”
“谈不上。没有‘物理’切除。该程序对突触权重进行试错调整,直到找到可能实现预期目标的最小改变。你的大脑的几十亿个短命的精简版本将受到测试,并在此过程中被抛弃,但不要让这种事情困扰你。”
“你在自己身上运行过这个?”
她笑了起来:“是的,出于好奇心。但它没有发现我需要什么变化。我当时是已经下定决心了。还在外面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想要的了。”
“那么……我按下一个按钮,就会有一个新人坐在这里?一个即时合成的满意客户?我消灭了自己,就这样?”
“你可是敢跳崖的人。”
“不,跳崖的那个不是我。”
“你不会‘消灭自己’。你只会做出尽可能多的必需的改变。而且你仍然会称自己为‘大卫·霍桑’。你还能要求什么呢?你还做过什么呢?”
他们讨论了好几个小时,讨论了幽微的哲学和道德观点,讨论了“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处境和强加给自己的接受之间的区别。不过,当他最终做出决定时,这似乎只是另一段梦境,只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虚构。从这个意义上说,旧的大卫·霍桑一直忠实于他的信仰——哪怕他的重新编排让它们不复存在了。
有一件事凯特说错了。尽管他的记忆有完美的连续性,但他还是感到必须选择一个新的名字来标志这一过渡,于是凭空选择了这个胡闹似的简短名字。
“可能的最小改变”?也许,如果他的结局是成为不那么激进的唯我论国家,他的人格就必须遭到更大程度的扭曲,他才会被说服。把圆变方只需要几次大刀阔斧的切割,而不是精细的千刀万剐。
不过,这第一次改变为更多的改变,为一长串自我主导的转变扫清了道路。皮尔通过选择去掉了对怀旧或者多愁善感的耐心。如果自己个性的任何部分冒犯了他,他就把它剔除。有些性格已经(很可能)永远消失了:大量狭隘的嫉妒、虚荣、疑虑;无意义的痴迷、非理性的抑郁和内疚倾向。还有一些性格加了又删。皮尔获得、消除和恢复了各种天赋、情绪倾向和驱动力,以及对知识、艺术和身体体验的渴望。在主观时间的几天内,他可以从一个苦行僧般、没有身体的苏美尔考古学学生,变成一个只喜欢准备和消费奢华模拟盛宴的享乐主义美食家,再变成一个训练有素的散打空手道练习者。
核心仍然存在:某些价值观、某些情绪反应、某些审美敏感度在这些转变中毫发无损。
正如生存意志本身。
皮尔曾经问过自己:那颗不变的内核以及多多少少算是没有断裂的记忆线索是否足够?换了名字的大卫·霍桑是否实现了他曾付款购买的不朽?还是他已经死在了这一路走来的某个地方?
没有答案。无论何时,他最多只能说,有一个人,知道——或者相信——自己曾经是大卫·霍桑。
于是皮尔做出了有意识的决定,让自己认为这便足够了。